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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05 春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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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有仪到底没有从洛楚宁口中得到答案,她在问出问题的那一刻也没有想过要得到答案,她只是单纯的把梦境诉说出去,权当是个预警。
他们信也罢不信也罢,无论如何,都对她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她在与洛楚宁说完昨夜梦境之后,没多久便起身告辞,折返回自己居所的小书房,研了墨铺了纸,开始回忆梦中的细节。
梦中可供回忆的细节不多,只有那两人的寥寥数语,与那遍地尸骨未寒。
净尘帝君下凡,转世为五皇子段轻尘,后来……登基称帝。
玄清神女陆云笙、天界太子时泽的未婚妻,在这人间时与段轻尘有过一段情缘,彼此二人都颇为难忘。
只有她……
穆有仪提笔,写下最后一个名字——姜永宁。
启圣王朝丞相姜怀安的嫡女,登基为帝的段轻尘的原配皇后。
按照古代的规矩来说,古代女子十五岁及笄,及笄之后,便可以许嫁人家订下婚事,姜永宁作为丞相嫡女,她的及笄之礼,必然会被许多人重视。
皇室,便是其中之一。
穆有仪想着,将皇室添了上去。
丞相为文官之首,娶了丞相之女,意味着得到了相府助力,朝堂文官的支持。
所以,姜永宁的婚事,只会是皇室的手笔。
但姜永宁是什么时候,嫁给段轻尘的呢?段轻尘又是什么时候被当今皇帝封为太子的?
还有陆云笙……这位神女,又是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段轻尘身边的?
两个神仙,为什么莫名其妙会现身在人世间?段轻尘又为何会,结局如此惨烈?
梦中所见种种,按照她从前看过的玄幻神鬼志怪的言情剧走向来看,段轻尘这位天界的净尘帝君下凡,像极了那些剧里都会有的一个设定——下凡历劫。
段轻尘是下凡历劫,陆云笙应当也是如此。
两位神仙在人间历劫,段轻尘娶了姜永宁为妻,登基之后封她为后,之后呢?他在遇见陆云笙之前做了什么?遇到陆云笙之后又做了什么?为什么陆云笙会在他的尸体前,说废了姜永宁的话?
这些未解之谜,是姜永宁的仇恨来源吗?
穆有仪思索着,不知不觉提笔,将所有困惑都一一列于纸上后,她抬手搁笔,目光流连于纸上字迹,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看完,她将纸张叠起,放在袖袋里带回了寝室,将其放入床头矮柜,与未使用过的木板放在一起。
东西刚放置完毕,春朝便提步走了进来,屈膝行礼温声说道:“小姐,老爷下朝回来了。”
穆有仪轻轻嗯了一声,手上用力将抽屉合上,随后起身:“他……想见我?”
春朝抿了抿唇,缓缓点了点头:“老爷和夫人,都在正院前厅等您,他说,有要事与您相商。”
穆有仪点点头:“走吧。”
春朝再行一礼,穆有仪状似无意一般微微侧了侧身,然后在春朝转身的时候,提步走在她的身旁,身后一众侍女跟随。
一边走,穆有仪一边开口问道:“春朝,你和言秋,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吗?”
春朝闻言,脚步微微一滞,随即恭敬回道:“春朝与言秋虚长小姐两岁,是在小姐三岁那年被带来府里,陪小姐嬉戏玩闹,消磨时间的。”
刚入府的那几年,她与言秋其实不叫这个名字,他们用的是父母为他们取的名字,父母喜爱小儿,对他们的名字并不太用心,但主子没有说给她们俩改名字,她们便也一直用着原先的名字。
后来,小姐长大了,她们就变成了小姐的贴身丫鬟,小姐入了族学,学了第一首诗,就用了其中一句来给她们取名。
那时正值秋季,府中后院落叶纷飞,小小年纪的姜永宁站在她们面前,看着漫天飘零的景致,忍不住念了一句诗: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后面两句,姜永宁没有再念出来,她转过头笑意盈盈地叫她们二姐姐三姐姐,问愿不愿意让她给她们重新取个名字。
主子发话,当奴为婢的,没有拒绝的理,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何况,她们本也想要改个名字,便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从那之后,二丫变成了春朝,三丫变成了言秋。
穆有仪轻声笑道:“所以,其实也是一起长大的。”
春朝闻言,微微垂下了眸,唇角浮现一缕笑意,她带着那一缕笑意看向穆有仪:“嗯,您是与我们一起长大的。”
她知道作为下人,应该对主子毕恭毕敬,可她们面对的是姜永宁,她们从小就形影不离,姜永宁是她们的主子,也是妹妹。
穆有仪怔怔与她对视,瞬间一股刺痛袭来,一副画面在她眼前浮现,一身红衣的春朝,挡在她身前,一把钢刀从后面刺穿了她的身体,她口中溢出鲜血,却强忍着痛苦艰难的抬手来推她:“小姐,快跑、快跑……”
在她倒在地上的那一刻,都仍在朝她的方向看来,双唇翕动,似乎在诉说什么……
穆有仪愣在原地,看着那副画面,本该是听不清春朝的言语的,可那一刻,三个字强硬的闯到了她耳中:“活下去,活下去……”
春朝见穆有仪呆愣原地不动,忍不住朝她伸出手……
伸出的手被穆有仪紧紧握住。
仿佛在那一瞬间的恍惚中,眼前的人就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
春朝忍不住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穆有仪的手:“小姐,怎么了?”
画面从眼前消失,穆有仪深深呼吸几次,定了定神,摇头之际轻轻松开了春朝的手:“没,没事。”
手被松开,春朝的指尖不由自主的轻轻蜷缩了一下,她低低道了一声是,将手规矩的放到身前,等着穆有仪发话。
穆有仪回过神来后,便抬眸看向正院的方向:“走吧。”
音落,她率先提步,春朝与一众侍女跟在后面。
再次踏足正院,院中较之早晨,随侍守护的人更多了些,那些人在她走进去的瞬间同时躬身行礼。
见状,穆有仪抿紧了唇,快步走了进去。
厅中,姜怀安与洛楚宁正在罗汉榻上相对而坐,姜怀安正端起茶盏轻抿,见她来了,便将杯盏放下,向她招了招手:“宁儿来了,快过来让爹爹看看。”
穆有仪提步上前,在他们面前站定,不动,也没说话。
姜怀安细细打量她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陌生。
洛楚宁敏锐觉察,向穆有仪招了招手:“宁儿,来娘这里。”
穆有仪依言而行,被洛楚宁拉着坐在她身边。
穆有仪坐下后,洛楚宁便转向姜怀安:“安郎不是说,有事与宁儿相商?怎么这会子又不说话了?”
姜怀安顿了顿,道:“宁儿骤然失忆,对规矩礼仪都忘了个干净,为防万一,为父为你从宫里请个教习女官来府中,教你规矩礼仪可好?”
从宫里请教习女官?教她规矩礼仪?
穆有仪心头一颤,不由开口:“为何要从宫里请教习女官?府里没有吗?”
府里的教习,教她的是官宦人家的规矩礼仪,宫里请来的教习女官,教她的可就是皇室的规矩礼仪了。
“是您自己想从宫里请教习女官,还是有谁让您去请的?”
她这些话算是字字珠玑,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
洛楚宁想到穆有仪早上与她说过的梦魇,脸色也忍不住变了变:“安郎,让宫里的教习女官来教导宁儿规矩,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姜怀安摇了摇头:“陛下与我提及此事时,说是淑贵妃娘娘的意思。”
相府嫡女身份不凡,宫里凡是有子的妃嫔,出宫建府摄朝中事的皇子们,谁不将目光放在姜永宁的身上?
穆有仪百无聊赖的轻叹一声:“从宫里请教习女官教我规矩礼仪,是在告知陛下,我将来定会嫁入皇室吗?”
姜怀安闻言,神色微微变了变:“为父身居高位,我的宁儿若是想,自然也可以去争一争,那个母仪天下的位子。”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洛楚宁身后,穆有仪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一字一句认真笃定:“我不愿意。”
姜怀安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语含希冀温声问询:“宁儿是不愿意嫁入皇室?还是不愿意母仪天下?”
穆有仪摇摇头:“都不愿意。”
她抬眸直直看向姜怀安:“皇室规矩森严,若许寻常人家,或是官位不及父亲的官宦人家,凭借父亲一人,可护我一生轻松自在。”
“但若许了皇室,父亲不仅在前朝受尽朝堂纷争,更要分心注意着后宫争斗,以免女儿造人戕害,人生在世,本就该活得轻快些,我为何要让自己陷入争斗不休的漩涡?为何要让父亲也与我一并深陷进去无法自拔?”
姜怀安闻言轻轻颔首,神色中满是温柔宠溺,与些许的赞许:“宁儿性情通透,句句在理。”
“是啊,为父可就宁儿这么一个女儿,自然要活得轻快自在些,怎可陷入那么一个规矩森严之地,事事小心处处警惕?”
他已经决定了,等到明日,便向皇帝回绝这份来自淑贵妃的提议。
思定,他转向洛楚宁,温声问道:“对了,方才听你说,宁儿昨晚,做噩梦了?”
洛楚宁点了点头。
穆有仪见洛楚宁点头,本以为她会将那噩梦内容说出去,却不知为何,洛楚宁竟没有说。
姜怀安沉吟片刻,转向穆有仪道:“过会儿为父让府医给你熬一碗安神汤,喝了晚上就不会再做噩梦了,宁儿别怕。”
穆有仪轻轻嗯了一声,回道:“谢谢父亲。”
姜怀安起身行至她身侧,抬手轻轻在她头顶拍了拍:“父女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宁儿要快些好起来,知道吗?”
穆有仪怔然片刻,随即轻轻低下了头。
她没有开口说话,在姜怀安转身的瞬间,抬眸将他的背影收入眼底。
在这一刻,她彻底明白,这个世界真实、也并不真实。
真实在于她所有感觉到的存在,身边所有温暖的来源,目之所及所有鲜活的生命。
他们生于这样一个虚妄的时空,一直在平平静静的过着自己的生活……可是为什么,在她的梦中,这么多鲜活的生命,都一一化作了遍地尸骸?
思及此,穆有仪用力闭上眼睛,将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暂且搁于脑后,她抬眸看向洛楚宁,抿了抿唇才开口,低声与她说:“我想……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偏厅里响起的那一刻,一字不落都入了在场之人的耳中。
不等洛楚宁发话,姜怀安便率先一步开口,他朝门外轻唤一声:“春朝。”
春朝提步走进,低眉敛目双膝跪地俯身轻轻叩首:“老爷。”
看见她跪下的那一瞬间,穆有仪的心头猛然一颤。
她还记得春朝为她梳理头发的时候,说过的话,她说:小姐从前说过,女儿家不可轻易下跪的……
姜永宁不是很久以前就说过,让她们不要轻易下跪吗?为什么?春朝还是下跪了?
穆有仪拧着眉头思索,在回想起姜怀安身份时恍然大悟。
是了,是因为春朝此刻面对的,不仅仅是这座府里的另一位主人,还是一位朝廷官员啊!古代的规矩礼仪,百姓见官,哪儿有不跪不拜的道理?
穆有仪看着她纤瘦的身影,心里一阵酸酸涩涩的疼。
姜怀安见状点了点头,也不叫起,只淡淡吩咐道:“小姐累了,好生服侍小姐回房歇下。”
姜怀安说完,春朝垂首应是,随后小心起身前来扶她。
穆有仪抬手轻轻牵住了她伸来的手,缓缓相握时,她站起身,下意识与姜怀安和洛楚宁说:“爹爹,娘亲,我、女儿……宁儿回去了。”
她字句斟酌,说完之后站在一旁,低着头,很平静的看着与春朝相握的手。
姜怀安点了点头:“去吧,好好休息。”
闻言,穆有仪再度转向洛楚宁,洛楚宁向她莞尔一笑,轻轻颔首。
穆有仪便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出偏厅,抬眼遥遥看向正院的大门,目之所及处,院中侍从皆恭敬行礼,与此前所见,别无二致。
穆有仪将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眼中的悲伤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直到走出正院,眼泪夺眶而出时,她还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
她的眼泪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落到了春朝的手心里。
春朝怔怔看了片刻手掌心里的湿润,轻轻的将手握成了拳。
她接住了一滴泪的重量。
泪水夺眶而出,眼前视线也随即清晰,穆有仪眨了眨眼,在往云舒院走去前,她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在她身后,院中侍从躬身抱拳,行礼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