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人间来[慢穿]》鎏川渡

53、03 星河

　　启圣王朝的祇宁观，和她记忆之中的不一样。

　　马车停在道观门前，言秋和春朝走来，为她戴上帷帽后，才退出马车，等在脚凳左右。

　　穆有仪第一世与第二世都长于女子可以当家做主，独立撑起半边天的年代，对于帷帽这东西，她虽然好奇，但从未曾想过自己居然还有戴上它的一天。

　　思及此，穆有仪心里一阵无奈，她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帽檐，到底不曾将其取下。

　　在看见洛楚宁戴着帷帽起身之后，她也悄然起身跟了上去。

　　踩着脚凳下车的时候，站在脚凳左右的言秋与春朝同时抬手，一左一右将她稳稳扶住，在她脚踏实地之后，才悄然松手，无声无息跟在她身后。

　　穆有仪抬眸，目光穿过帷帽落在道观上方的题字——“祇宁”。

　　与她记忆之中的字样，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提步走进，前院香火鼎盛，虽已是日落时分，但踏入观内祈愿跪拜之人不在少数。

　　穆有仪抬眼望了大殿一眼，转身与一众下山的人们错身而过，她沿着曾经的记忆，一步步走向后山。

　　洛楚宁不解，带着一众侍从跟在她身后。

　　后山寂静冷清空无一人，只有风声簌簌，三月的天气，吹来的风还带着初春的寒凉，没有半分她记忆之中的模样，这里没有那位观主，没有那一方凉亭，也没有带她来这里，与她表明心意的人……

　　她抬手取下帷幔，循着遥远的记忆，在一块巨石上坐下，抬眼望着高大树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瞬间，她沉重的心陡然松快不少。

　　然而她刚呼出那口气，一道苍老的声音却蓦然于身后响起：“姑娘可是有何事郁结于心？”

　　穆有仪登时一愣，她用力转头看去，一位须发长长的老者臂挽拂尘，正站在石头后面，正用平静如水的目光朝她看来。

　　老者话音落下的时候，原本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穆有仪的洛楚宁见状，让侍从站在原地等候，自己提步上前，站在穆有仪身侧，抬眸看向老者。

　　洛楚宁定了定神，屈膝向他行礼：“敢问老先生是何方人士？平素在这观中，怎么从未见过先生？”

　　老者畅然一笑，道：“饮世间百泉，方能品人间百味，老道百泉，见过夫人。”

　　百泉？

　　曾经的祇宁山道观，观主也叫纪百泉。

　　穆有仪心头巨震，她一下子起身离开巨石，提步走上前去，不动声色打量老者一眼，随后抬眸，不闪不避的直直看进老者眼中。

　　下意识的，穆有仪开口，低声轻语：“我不知为何，占有了别人最重要的东西、我想还给她，但我不知道她在哪……”

　　百泉的神情温和又平静，一字一句直入心间：“姑娘天性纯善，从未占有或抢夺过别人什么东西。”

　　穆有仪垂下眼睫，平静说道：“可我不是……”她。

　　百泉神情微怔，眼神却更为温和了几分。

　　穆有仪看着他平静如初却更显温和的眼，一瞬间竟觉得，眼前之人听清了她的未尽之言。

　　她定了定神，接着说道：“我的一生早已经圆满无憾……”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百泉闻言，提步上前，将几块漆黑如墨的木牌递到穆有仪面前：“上天有好生之德，姑娘来到这里，非天意，是人求。”

　　话音落下，洛楚宁整个人浑身一震，第一次，她看向穆有仪、看向她女儿的目光里，第一次充满了警惕与戒备。

　　在听清那位道长所言的那一瞬间，她仿佛彻底明白了，身边之人一次又一次的，不停说“我不是”这几个字究竟是何意义。

　　但她尚未想好如何应对，百泉的声音便已再度传来。

　　“姑娘若想寻得一个答案，回去后，每逢夜间将歇，择其中一枚木牌，放置枕下即可。”

　　穆有仪怔然抬手，接过木牌，捧于掌中：“她想让我，帮她什么？”

　　百泉轻轻抚了一下拂尘，继续说道：“这世上，有些人的一生，从有了名字的那一刻，便已经被写下了命数和结局，但姑娘刚烈不屈，是这人世间唯一的变数。”

　　“自古以来，世人总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向来大仁不仁，对万物一视同仁，才是天地应为之事。”

　　“她不求姑娘帮她什么，只求姑娘在这人世间，好好的活下去。”

　　话音落下，微风骤来，吹乱了她垂于身后的发丝，也吹落了洛楚宁眼眸中的湿意。

　　穆有仪静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过掌中木牌：“我已经没有任何缺憾，比起继续活着，我更想……平静的走向我应有的结局。”

　　洛楚宁浑身一怔，她几乎瞬间便明白了，身旁这个“女儿”最后一句话是何意。

　　她满目悲伤的抬眸看过穆有仪眼中的冷漠，看过百泉温和的眉眼，目光最后落在方才微风来时，落入她手掌中的落叶……

　　百泉的目光若有似无的从洛楚宁脸上掠过，平静的落在穆有仪淡然的眉眼，他接着道：“姑娘曾经凭一己之力活人无数，一生自是圆满无憾。”

　　“只是不知姑娘……可愿换一个活法。”

　　穆有仪心头一颤，眼中泛起些许波澜。

　　百泉温然一笑：“利用自身变数，护佑天下苍生。”

　　穆有仪无奈一笑：“您说笑了，我不过一个普通人，既无才学又无实力，如何护得了天下苍生？”

　　百泉闻言却朗笑出声：“姑娘发现了吗？您所言，非不想、不愿、不敢，而是担忧自己力所不及。”

　　穆有仪一时有些愣住了。

　　百泉继续道：“姑娘并非普通人，而是此间唯一的变数，既然是变数，其做出的一个选择，说出口的一句话，便能在关键时刻，改变苍生命数。”

　　穆有仪闻言顿感一阵啼笑皆非，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并没有将百泉的话放在心里，只左耳进右耳出，待他说完才复又开口：“我能见到她吗？”

　　说话间，她晃了晃手中拎着的几个木牌。

　　百泉怔了一瞬，随即点头：“当然。”

　　穆有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之际，她倏然开口：“我曾经见过一个人，他的名字与您很像，但他多了一个姓氏。”

　　“他叫，纪百泉，不知您可曾听过？”

　　百泉晃了晃手中拂尘，看向穆有仪的眼神宽厚柔和。

　　穆有仪转身走出几步，又似想起什么一般，回头向他看来：“对了，还有个问题向您请教，请问您认识，一位名唤顾星河的人吗？”

　　一瞬间天地俱寂，连风都似乎停滞了。

　　穆有仪身前身后，相府一众人都满目惊诧的看着她，洛楚宁看向她的眼神除了一开始的戒备警惕，到后来的悲伤无奈，再到此刻的满目惊骇，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身旁这个陌生的女儿了。

　　百泉冲她轻轻一笑，穆有仪本以为他会回答，但下一瞬一阵风吹过，不远处的百泉彻底没了踪影。

　　只有穆有仪手中的木牌，闪烁过一阵流光。

　　百泉的骤然消失，给了在场之人一个猝不及防。

　　穆有仪和洛楚宁被环绕着出了后山，来到前院，正殿之中还有人在祈愿跪求，她静静看了看，倏然提步上前走进大殿，屈膝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她虽跪了下来，却不曾俯身叩拜，不曾闭上眼睛，只是双手合十，仰头看着眼前神像。

　　片刻后她轻轻低下头，站起身走出了大殿，与几位香客擦肩而过。

　　见她走来，洛楚宁抬手轻轻牵住她的手腕，二人上了马车，空无一人之时，洛楚宁方才开口：“宁儿方才，怎么突然提及定西王的名讳？”

　　穆有仪一愣：“定西王？”

　　洛楚宁轻轻颔首：“定西王顾衡，取字星河。”

　　将他的姓与字结合，便是顾星河。

　　穆有仪悄然垂眸，胡乱回了一句“突然想到了”，便闭口不言，不再多说了。

　　顾星河是她作为祝容时的那一生里，遇见的最大的幸运，是她心里永生不死的爱人。

　　她来到这个世界，非天意，有人求。

　　那求她来此的人是谁？是这具身体的原主，还是她的爱人……因为他在此间，所以希望她也能来此吗？

　　穆有仪不知道，她紧了紧握着木牌的手，另一手伸出推开了马车的木窗，下一瞬，一片落叶被风带了进来，不偏不倚正正落在穆有仪握着木牌的手上。

　　她放下推开车窗的手，将落叶拾起，轻轻握在了手中。

　　洛楚宁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在看见她眼底暗藏的悲伤时到底忍不住上前，抬手将她拥入怀里。

　　最开始她没有用多少力道，可后来却不知不觉将怀中的女儿紧紧抱住：“宁儿，宁儿……”

　　她一遍一遍，低声呼唤女儿的名字，祈求能得到一个回应。

　　穆有仪垂下眼眸，仿佛认输了一般，终于放松下来，靠在洛楚宁的怀里，在她再度张口轻唤“宁儿”时，轻声回应。

　　洛楚宁的声音里逐渐多了几分哽咽：“你不是我的女儿……”

　　穆有仪心头一颤，她眼眶微红，静静地靠在她怀里，缓缓做了个点头的动作。

　　洛楚宁的泪水滴落，她低下头，在她发上轻轻亲了一下，温柔坚定的宣告：“你是我的女儿，从此刻起，你就是我的女儿……”

　　穆有仪心头一颤，她双唇翕动想要拒绝，可洛楚宁的哭声若有似无的缭绕在她耳边，让她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她怔默良久，最终闭上眼睛，抬手搭在洛楚宁的手臂上，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行驶在下山的路上，直到入夜才终于迈入城中，马车行过人群，穿过街巷，停在了相府门口。

　　洛楚宁微红着眼眶，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她率先下了马车，随即转过身来牵女儿的手。

　　穆有仪愣了愣，到底不曾将手抽离，任由她带着，一步步往家里走去。

　　行至前院，一位身着官袍，蓄着眉髯的男子便疾步向她们奔来，匆匆停在洛楚宁面前，才看过身旁的穆有仪与府上侍从，见众人都平安无事才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瞬，便见洛楚宁顶着微微泛红的眼眶，在他面前绽开笑颜：“安郎，晚膳可备下了？”

　　姜怀安的目光在穆有仪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点头：“都备下了，就等着阿宁和宁儿回来呢。”

　　洛楚宁带着姜永宁走到他身边，状似寻常的开口问道：“今天都备了什么好吃的啊？”

　　姜怀安道：“有春笋焖鹿肉，新进的河豚，还有你最爱的鲈鱼羹。”

　　说话间，姜怀安带着妻子往里走去，穆有仪在原地静静的站了片刻，姜怀安扶着洛楚宁走上台阶时转头向她看来：“宁儿？怎么不过来？”

　　轻轻的一声呼唤，只有困惑，没有催促，穆有仪抬眼看过姜怀安的脸，随后视线下移，将目光落在了洛楚宁身上。

　　洛楚宁向她伸出手，再度轻唤：“宁儿……”

　　迎着两人的目光，穆有仪心头一颤，到底没能忍住，提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