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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兰城九月的 ...

  •   兰城九月的傍晚,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人行道早被一个个小摊占满,买水果的小贩斜倚在小推车上有气无力的吆喝着。
      宴黎从画室出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穿过挤满小摊的人行道,正准备拿出手机扫最近的一辆共享单车时,手机在这时发出了比夏夜雷鸣还沉闷的嗡嗡声,隔着薄薄的裤子布料震的宴黎腿根一麻。宴黎快速的接起了电话。
      “到哪了?”电话那头温柔的男声夹杂着旁边嘈杂的说话声以及断断续续的音乐声。
      “刚从画室出来,大概要四十分钟就到了。”宴黎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接过女人发过来的传单。
      “四十分钟?你是不是又要骑车过来。”
      “嗯。”
      “太晚了,我给你叫车吧,你把定位发给我。”
      “不用了学长,我骑车很快的,一会就到。”
      “打车过来吧,就差你们两个人了,系主任和辅导员今天也来了。”
      宴黎听到这句话自动忽略了“两个人”,而是把重点放在了“系主任”和“辅导员”上。宴黎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今天好好表现表现,这学期的综合奖学金也许他会更有把握。想着他便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坐到车上,他对电话那头说道:“学长,我坐上车了。大概十几分钟后到,你把位置发给我。”
      半分钟后宴黎收到了一条微信弹窗,他点开看了一眼跟司机说:“师傅,去‘明月KTV’”
      “好嘞”司机点开百度地图,输入词条就开始认认真真开起车来。
      宴黎头抵在半开的车玻璃上,车速带过的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白净的额头。微信又有震动,他打开一看又是方炆发来的。
      “到了发消息,我下去接你”。
      “嗯”
      方炆是比宴黎大一届的学长,虽说大他一届,但他们却是同岁。那时候刚入大学不到两星期,辅导员说每个学生都得参加社团活动。宴黎其实是不想参加的,因为他知道,参加社团就意味着他兼职的时间少了,那他赚的钱也就少了。但是不参加他又怕影响学分。
      说起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认识了方炆。各社团招生那天,操场上遮阳伞下学长学姐们都使出了他们的毕生绝活来吸引新入校的学弟学妹们。宴黎一个一个绕过去,到羽毛球社时,他听到一个学姐跟几个大一新生介绍说:“咱们社团,时间很自由的,一周只需要参加一次就可以了,不会像其他社团那么浪费时间。”宴黎当即决定参加羽毛社团,他想都没想就在社团报名表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男生抓着笔的手修长且骨节分明,高挑的身材穿着淡蓝色短袖和不怎么合身的运动长裤。头发有点长,细碎的刘海半遮着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卷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打上一片阴影,鼻尖左侧的痣使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冷疏离。其实他是不怎么会打羽毛球的。而方炆就是羽毛球社的社长,这三年来方炆处处照顾着他,两个人的关系在别人看来也隐晦而不可言明。
      “到了,小伙子,三十六块八”。
      宴黎的思绪随即被打断,他扫码付了钱,下车后看着远去的出租车在路灯下存留的残影,心里有点后悔打车过来了,三十六块八,放在他平时兼职来来回回只骑共享单车或坐公交,那可是半个月的路费啊!
      “宴黎,这边”
      方炆隔着栅栏朝宴黎挥手,宴黎穿过人行道跟着方炆到了KTV四楼一个包间。包间很大,有几张长桌和几组半圆沙发,沙发几乎坐满了人,桌上酒瓶纸牌骰子混杂着烟头扔的乱七八糟。大家有的在玩纸牌骰子,有的在往死里灌酒,有的声嘶力竭的唱着不着调的歌。因为包间人多,再加上环境声音嘈杂混乱,所以当方炆拉着宴黎进来时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宴黎跟相熟的几个同学打了声招呼,又跟系主任和辅导员敬了酒,才绕过长桌在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
      今天是财经系一年一度团建日,每学期开学前两周都会举行这种虚伪的只为维持人际关系的大型聚会,财经系大一到大四的学生都会参加,但并不是一次性全部参加,而是按上学期成绩排名分批参加。宴黎也并不是每次都会参加,只有像今天这样系主任和辅导员在的时候他才会来,他想跟主任和导员打好交道对他拿奖学金会更有保障,因为大学里只靠成绩和学分拿奖学金不太现实。
      宴黎坐下后就打开手机开始玩起了消消乐,闪烁的彩灯扫射过角落里安静的少年,让他看起来与这云迷雾锁的地方格格不入。他本就是个沉静寡言的人,只不过有些时候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处理一些人际关系。
      方炆在旁边桌上玩了几局骰子后过来坐到了他的身边,两人正谈起以后就业方向的事,包厢门这时候又被推开了。这次包厢里的人没有像刚才宴黎进来时那样吵闹,而是几乎所有人都扭头看向了包厢门口进来的人,就连屏幕上的音乐也不失时机的戛然而止。进来的人穿着黑色连帽卫衣 ,卫衣的顶绳拉扯的很紧在胸前打着结,卷起的袖子露出紧实的小臂。顶着一副犹如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般的面庞,一看就是让男生眼红,让女生脸红的贵公子。
      进门的男生还没来得及开口讲话,宴黎对面坐的男生激动的大喊道:“辛枨,来来来,坐这。”男生朝他招招手就往过来走。方炆跟宴黎刚要解释来人是谁,一转头看见宴黎原本低着的头这会更低了,快钻到桌子底下去了,脸色也很难看。
      方炆以为他又胃疼,问道:“怎么,不舒服?”
      “没有”宴黎小声回道,手指胡乱的在屏幕上凑着三组可以消除的小动物。
      这时方炆对面的人声音又响起了:“昨天班群里辅导员说今天聚会你也会来,我还不太相信。艹,你这一出国就是两年啊,我还以为你当交换生最多一年就回来了,TM 的,两年啊,一个电话都不给人打,消息从来不回,哥们还以为你在国外给人噶了。”
      “国外信号不好。”符辛枨仰躺在沙发上随意的回答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一直盯着角落里快缩成一团的黑影。
      “发达国家,也会信号不好吗?”
      “那你跟家里人怎么联系的?”
      “你在那边交女朋友了没?”
      “你......”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两年没见,你哪都没变,八卦的能力倒是翻倍了。”符辛枨左手拇指一边摩挲着中指的戒指,一边用他那勾魂摄魄的眼神更加肆无忌惮的盯着角落的人影,仿佛要把人盯出一个洞来。这时恰好对上了方炆的目光,方炆微笑道:“国外当交换生的生活怎么样”
      “还行吧,课比较少”。他回答着,眼神却一直没离开一个地方。
      方炆也看出来了他一直盯着宴黎看。便指着宴黎介绍到:“对了,这是比咱们小一届的学弟,也是咱们系的,金融2班的,叫宴黎,学习不比你差。”方炆介绍完又转头看向宴黎,正要介绍符辛枨给宴黎认识,结果就见宴黎抓慌慌张张准备起身。
      方炆抓住他的胳膊问“怎么了?”
      “不舒服,去趟卫生间。”方炆看到宴黎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了。
      “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学长,我自己可以。”
      说完就起身往外走,宴黎几乎是逃离般的跑出了包间。他跑到这层楼厕所最里面的一个隔间,将隔断门的球锁拧上,怔怔的靠在门板上,那些不堪的回忆一一席卷上来。宴黎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个在四年前用极端的手段羞辱他,导致他在高中最重要的一年退学的人会在今天又一次像噩梦般的出现在他眼前。
      宴黎心想:“世界真小啊,这么快就又遇见了这辈子他都不想再见的人”。
      半个小时过去了,方炆见宴黎还没有回来,于是给他发消息问“你怎么样,要不要我出去看看你”。
      宴黎正打算给方炆发消息谎称他不舒服要先回去,就收到了方炆的消息。
      “你不用出来了学长,我今天胃不舒服,就先回去了,你们好好玩吧”。
      “那我送你回去。”
      宴黎依旧站在厕所隔间里回着消息“别了学长,我已经坐上车了”。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
      “回去记得吃药”。
      “嗯”。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宴黎回完最后一条消息,收起手机就往外走。一出隔间门看到的一幕令他的心脏和拳头同时拧了起来。只见斜靠在厕所门上的人仰着优越的下颌线阴沉着一张脸,吐出令人汗毛直立的烟圈。跟六年前宴黎第一次见到符辛枨抽烟时的情景一模一样,只是唯一在场的当事人此时和彼时的心境判若天渊。
      有个打算过来上厕所的人,看见门口吊儿郎当的杵着个一脸阴煞看起了不好惹的人,也只能假装从厕所路过。
      宴黎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着拳头,打算硬着头皮往外走。快走到厕所门口时正要侧身,就听到慵懒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好久不见啊,宴黎”。
      “哦,现在应该是学弟了”。
      “好久不见啊,学弟!”。这声带着些许嘲弄和戏谑的“学弟”让宴黎想一把火烧了眼前的人,当然,前提是法律允许的话。而他本想向前跨的双脚这时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
      见眼前的人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符辛枨冷笑道:“怎么,是不想认我这个学长,还是不想认你曾经的暗恋对象啊”。符辛枨将一口烟圈吐向宴黎,接着说“哼,你可真厉害啊,追我都追到财大了,以你的成绩是怎么考进来的,不会是被哪个有钱的男人包养了花钱进来的吧。要不是我这两年在国外,你是不是又想追我追的满校皆知?”
      宴黎依旧低着头咬着牙没有说话,他这会脑子里像有十台拖拉机在轰鸣,心脏像被磨盘压着喘不过气。他想堵住耳朵,想逃离,想躲避,甚至想杀了六年前那个荒唐的自己。
      “咳咳咳咳”,宴黎被符辛枨捏在手里的香烟呛的实在憋不住咳了出来。
      “哦?能出声,我以为时间能让一个人变成哑巴呢”。
      其实,时间真的可以让人变成哑巴的,宴黎心想,要是早知道他以后要面临的是什么人,六年前见符辛枨的第一面起他就该是个哑巴了。
      宴黎长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用灼人的目光盯着身边人半是阴沉半是冰冷的眼神,用平静的语气说道:“符辛枨,好久不见是你说的,我并不想见到你。财大是我凭自己本事考上的,没有靠任何人。就算你没有出国两年,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想法,只会躲你躲得更远。”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宴黎推开人就走。

      坐在公交车上,宴黎觉得他的头疼的快要裂开了,可能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吧。
      宴黎回到宿舍时,寝室一片昏暗。今天是周五,本地的一个舍友回家了,另外两个舍友也跟女朋友出去过夜了。他们宿舍是有个小群的,晚上不回宿舍一般都会在群里通知一声,几个舍友成绩都不错,但跟宴黎相比还是差了一截,两年来宴黎和几个舍友之间的关系一直处理的很好。
      宴黎没有开灯,他借着微弱的月光走到阳台,看到阳台上的几颗多肉披着莹莹的月光,仿佛成了精。他靠在阳台的护栏上,记忆的狂风在此刻席卷而来,穿过时间的长廊,将他推搡到六年前那个燥热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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