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离峥

2、第二章 边岸依

　　边岸依旧坐在角落，那个躲在阴影里的位置，狭长的眼睛扫过全场。距离那晚十七天，尹荼蘼，自己名义上的妹妹，一次也没在这里出现。
　　是觉得尴尬吗？厌恶或者憎恨么？要与我划清界限么？
　　边岸微微勾起嘴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走向门口。

　　“荼蘼，你……”
　　“我还不想糟蹋自己的提案！”尹荼蘼抬头，“你要委屈求全我不反对，但我做不到。”
　　“可她是人家老总指定的人选，那么大的一个单子不是能轻易拿到的！荼蘼，你也要为公司想想。”
　　“让她挑才是砸公司的牌子呢！这么简单的一个事实难道高层没有看出来么？”
　　“你以为我没争取过？”文森特苦笑道，“荼蘼，我们只是在给人打工，小心翼翼保住另人羡慕的饭碗，并没有决定权。”
　　一瞬的沉默，像正在沸腾了一半的开水，突然就悄无声息。
　　“对不起，我不该怪你。”尹荼蘼沉下声，一字一句道，“可是，我，做，不，到。”说完关门而去。
　　地铁站依旧人来人往，这样的行色匆匆，不过是委曲自己，求全全什么？却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答案。想起刚才文森特眼里的无奈和疲倦，这样光鲜亮丽的男人，也只是生活的傀儡。不过一个提案，原也不必如此在意，何苦去逼别人。尹荼蘼抬起头，明亮的灯光刺得眼睛生疼。
　　人来人往，人来人往，人来人往……四个字反复在脑子里循环，莫名其妙。尹荼蘼低头沿着沉默的路灯踱回去。
　　“荼蘼。”
　　有低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头竟是边岸，斜斜靠在围栏上，永远似笑非笑的眼角眉稍。看到荼蘼回头，嘴角弯起来，“你走得可真投入，从我面前经过都没发现我。”又摸摸鼻子，“难道我已经到让人忽略的地步？”
　　早就习惯了边岸的调笑，倒是对他在此出现颇感意外。自从上次后，也有一阵子不见，倒不是怕尴尬，只不能忍受在看到他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还有边岸眼里可能有的怜悯。
　　Hansey,请你把蘼蘼当成亲妹妹照顾好吗？我欠她的太多，可是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
　　边岸想起在机场方姨临走时的话，那样小心翼翼的请求，完全没有平日的干练，心里竟也有了酸楚的成分。忙忙伸手敲着荼蘼的头道：“喂喂，我大老远跑这来做雕像，可不是等你用看灵异的眼神盯着我发呆的。”
　　荼蘼吃痛的抬起头，疑惑的看向边岸。不明白这个男人等在这里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心里竟有隐约的安稳。在回家的路上，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弄堂口，那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沉默的等自己经过，不论他的目的是什么，突然就想要留住这个人。“你能不能一直在这里。”非常低的声音，不自觉的从唇间滑出。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荼蘼伸手一拂头发，抬头笑道，“没听到最好，好话可不说第二遍！”
　　怎么会没听到？你、能、不、能、一、直、在、这、里。九个字，一字不漏，轻轻软软地敲在心上，竟然是慌张无措。
　　“对了，还没说你找我什么事呢？”
　　“看你这么久没来，想你了啊。”轻飘飘的一句话，搭配的依旧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恐怕是她想我了吧。”尹荼蘼讥诮道，“别告诉我她没去找过你。哼，又不是你妈，也难为你费心来等着！”
　　“尹荼蘼，你，”欲言又止，边岸蹙眉盯着面前的女子，暗自嘀咕，果然这女人还是不说话的好。摆摆手，做出一副不想跟你计较的表情道，“我说我们总不能一直守着这弄堂吧！”
　　“好啊，那就去‘寂’，也有阵子不去了。”说着便折个弯，也不管边岸，顾自去拦车。
　　一晚上不是沉默就是调侃，从南到北，由古及今，甚至荼蘼与文森特的争执都拿出来做了两人的谈资，却始终压不到主题。那个敏感的让边岸备觉尴尬的话题。
　　真正是相对两无言啊！荼蘼一边喝酒一边想，又拿眼角瞥向边岸，这男人应该是在关心自己的，否则以他的骄傲实在不必巴巴的等在弄堂口。
　　“hansey!”一道女声，带着些许的骄矜，脆声声地在两人耳边响起，“怎么回国也没跟我联系，要不是方姨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
　　说话的工夫，尹荼蘼已经打量完眼前的女子。原以为是寻常的搭讪女子，可当听到后面一席话时，心里竟是一惊。“方姨”，她说方姨，那个原来自己应该叫做母亲的女人，那么他们和她们又是什么关系？
　　边岸看着荼蘼眼里数变的神色，不动声色地站起来给来人拉开边上的椅子，微笑道：“Tina，好久不见。”又坐回荼蘼对面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荼蘼，这是我大学同学，Tina，林疏影。”复又转头，“这是尹荼蘼。开到荼蘼的尹荼蘼。”
　　两人相□□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只说尹荼蘼，不是我的什么。可是又要怎么说呢？我的名义上的妹妹？我的几乎一无所知的朋友？
　　他说我的大学同学，不是我的朋友，更不是我的女朋友！他在向她解释我们是老同学，他却只是说她是尹荼蘼，但是他甚至解释了她的名字！
　　两个女人的各怀心事，聪明如边岸，又怎么会看不出，他猜对了林疏影却猜错了尹荼蘼。他只是担心她听到“方姨”会难过，他看见了自己的心疼却不知道，尹荼蘼其实并不那么在乎所谓的母亲或者说母爱。
　　“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尹荼蘼边说边起身，向林疏影咧一咧嘴，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送你。”边岸说着便拿起外套站起来，回头道，“tina，我们下次聊。替我问候林伯伯。”也不等边上的女子反应就越了过去。
　　挡箭牌！呃，貌似不一般嘛！
　　尹荼蘼懒懒地靠在装饰柱上，嘴角一抹戏谑的笑，见边岸走过来，向林疏影一挥手，转身出门。
　　“别看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从一出门，边岸就感到一束玩味的目光盯着自己，皮笑肉不笑的难受的紧。
　　“我突然发现我还有一个价值。”荼蘼漆黑的瞳微微眯起来，不说话，似乎是在等对方接上。
　　“抱歉，”边岸并不转头看荼蘼，只低低地笑道，“你不喜欢吗？或者，你是不是喜欢我？”
　　“恩，我是真的喜欢你呢！呵呵，那么边岸你呢？”尹荼蘼嘴角扬起，多少有挑逗的意味，左手却始终拨弄右腕上的银镯子。终于说出来了，虽然是以玩笑的形式，可是他，这个敏锐的男人，会怎么回答呢？是四两拨千斤的打发，还是……？不是在心里盘算练习过很多次了么，怎么还是会这样忐忑？尹荼蘼强做镇定甚至还飞了个媚眼过去。
　　心里一震，虽然不知道这女人说的是真是假，但听到她说“我是真的喜欢你”，还是没来由的慌乱与……与什么呢？自己也理不清，心里极乱，不是没有女人说过这话，甚至还有更直接热情的，然而从来都是能够完美打发，不留痕迹不动声色。
　　要怎么回答呢？这女人会不会仅只是调笑而已？也不是不可能，从一开始便是暧昧。该死！怎么自己被这女人整的这么狼狈！边岸在心里咒了一句。转念一想，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顺水推舟！是她开的口，自己只是顺了她的意，不管真假，都不会下不了台。
　　“当然喜欢，怎么会不喜欢？”边岸抬起右手靠近身边的女子，荼蘼下意识的后退，边岸一滞，修长的食指拂过荼蘼脸颊，重新放回方向盘，轻声笑起来，狭长的眼睛里流光闪烁。
　　“你是在笑话我么！”荼蘼懊恼道。
　　“女人还是要有个女人的样子，”想起刚才这女人的慌张，又笑道，“认识到现在，就刚才的样子我最喜欢。”

　　早晨睡过头，尹荼蘼匆匆赶到公司时，文森特已经在开晨会。
　　“抱歉，迟到了。”尹荼蘼边道歉边进门。
　　“以后请注意，”文森特瞥一眼荼蘼，“好，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不过是关于案子的进程，一早已经谈妥，现在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荼蘼听不听都无所谓，不满意模特自然也提不起精神，索性全交由文森特决定，也乐得清闲。
　　“荼蘼，恭喜！刚进公司就立了大功呀！”娇软的女声带着说不出的甜腻感传来。似乎是叫做潇湘的女子。不知道为什么，尹荼蘼每次听到她的声音，都会忍不住想起正在融化的糖，有粘乎乎的恶心感。
　　“哪里，运气好罢了。”荼蘼淡淡一笑，回头向自己的办公桌走去。
　　潇湘的嘴角迅速下滑，转身走回位置，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嫉恨。哼！还不是靠着关系进的公司，摆什么清高样！有本事就别靠男人呀！女子在心里忿忿不平的骂，表面却要维持一惯的甜美。
　　尹荼蘼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传言，不过是一些人的嫉妒与不甘心，何况自己确是直接进的公司，也没有计较的立场与必要。来这里不过是填补空虚与解决温饱，完全没有什么是要放在心上的，又怎么会去在意与己无关的人或事。以为几句流言就能伤人，真是愚蠢！

　　最近总是加班，所有的人都怨声载道，但一想到早点结束早点休假，又兴致高昂的回去赶工，甚至有人度假的旅店都已经订好。连一惯淡漠的荼蘼，眼里也有了笑意。
　　“你精神不错嘛，”午餐的时候，文森特看着对面的女子，笑道，“难道你是工作狂？越忙越高兴？”
　　“怎么大总监希望看到自己的员工精神委靡？我倒不知道您有这方面的爱好。”荼蘼举着筷子，懒洋洋的语调。
　　“得，知道你牙尖嘴利。”文森特伸手拿水杯，随口问，“有没有计划怎么过休假？”
　　“当然有，赶紧找个有钱人嫁了，立马辞职，”尹荼蘼夸张的“呼”出一口气，“这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要折寿的！”
　　“哦？眼前不就有一个嘛！”文森特调侃道。
　　“得，最近公司里可是流言四起，我一小职员是无所谓拉！你嘛……”荼蘼端着盘子站起来，眨眨眼，“我先走了。”
　　总是这样，话说一半就开始逃避，可恨还是如此自若，没有丝毫的在意与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