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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1931年8月24日,傅芳菲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她没有想到母亲口中的向家出现得如此突兀,正应了母亲的猜测,父亲的死似乎真有蹊跷,也确实和向家有关,而十岁的她都看出了事情的诡异。

      父亲一死,那过去从不曾出现过的所谓“父亲好友”就出现在了葬礼上,一个叫向瑞的男人。

      虽说是好友,但芳菲却从没见那个男人来拜访过,而且母亲看他的眼神也充满了仇恨,这让芳菲心里有了个模糊的念头,心里顿时充满了恐惧。

      “你……竟敢做出这样的事……”母亲的声音颤抖着,芳菲不安地看了看那个一脸从容的男人,虽说能看出他年过三十但脸却长得着实不错,白净斯文戴着细框金丝眼镜,头上打了发蜡,身穿笔挺洋西装,手上还带着洋表,这在当时是只有那些有钱的大户人家才用的玩意。
      那男人显然没有将母亲的愤怒放在眼里只看着芳菲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傅言死了,你们娘俩过日子会很难吧。”显然这是个陈述句,年幼的芳菲莫名的觉得他是在威胁母亲什么。

      “这和你无关!”母亲攥紧了抓着她的手,“我以为你至少会顾念一点旧情不会做到如此地步,他和你可是一同长大的……”

      “是他不义在先,我放你们过十年幸福生活已经很顾念旧情了。”向瑞冷笑一声,指着灵堂上父亲的遗照冷冷地说“他这般懦弱的蠢材,当年为了你不顾一切地和我抢,难道我还要顾念旧情放他一马吗?秦雅茹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我向瑞要的东西不可能让给别人,更不可能让给傅言!”

      “哈,你如今说出这样一番话不觉得太可笑了吗?当年放弃我将我让给傅言的人明明是你,向瑞。”母亲的语气令芳菲感到陌生,她感觉到母亲渐渐撑不住了,不由得抓紧了母亲的手。感觉到芳菲的不安,母亲低头看了看,稳了稳情绪,勉强笑着地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菲菲乖,回房睡一觉,等会吃饭的时候妈妈叫你。”

      芳菲觉得她应该摇头,但十岁的她却只是乖乖回到了房间,然后真的睡了过去,她以为晚上母亲会叫她起来吃饭,以为睡一觉那个可怕的男人就会不见。

      可是当她真的睡醒时却发现,母亲和那个男人一起消失了。

      她站在家门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年幼的她不知怎么应对这个可怕的事实,家里空荡寂静的可怕,她知道她做了错事。

      不该让母亲一个人的,明明隐隐感觉到了那个男人想要抢走母亲,她却因为太害怕而把
      问题丢给母亲一个人解决。她不知道父亲母亲还有那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因为那个男人,她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儿。

      彷徨着回到屋里,她将自己蜷成一团窝进被子里,试图回想一些快乐的事,想想青瓷,想想父亲,想想母亲,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这不是真的……青瓷,爸爸,妈妈,你们都在哪……”

      她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也许她会饿死……

      但显然,命不该绝的人想死也不容易,饿死也是件难事,尽管不知母亲因何事由不得不跟向瑞走,但毕竟是惦记着女儿的人,估计是料想到总有这么一天的到来,她早早联系好了远在乡下的小姑姑,丈夫的亲妹妹,傅钰。

      傅钰是父亲的小妹,从小兄妹俩感情深厚,很是要好,就是后来家里父母双双去世,父亲不得不将尚还年幼的小妹托付给父亲生前好友,一个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照顾。一来他要远走他乡赚钱养家,二来小妹跟着先生也可学点诗书礼仪的皮毛,将来就算无法靠此营生,怎的也能长点见识不会吃亏。

      就这样傅言载着满心的牵挂离开家乡靠教书补贴家用,人却好几年没能着家,幸好小姑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对几年没能见面的哥哥不仅没有一丝怨怼,还满心的心疼思念,心里明镜似的透亮。想想自己在先生家不愁吃穿还得先生所授,不禁满心惭愧。

      幸好没过几年,父亲就将小姑接了过去,那时也是父亲母亲即将结为连理的时候。小姑看见兄长虽吃了不少苦,消瘦了不少,却也得了个美娇妻,日子也算有了起色,由衷地为他高兴起来,此后,虽然父亲一再挽留小姑留下与他一同生活,可是小姑却惦记着先生养育她的恩情,想着先生年纪大了,没几年寿福可享,她便应当回乡下尽一份孝道给他送终才算了事。于是小姑与父亲约好过几年再一家团圆,但会经常过来看看他和嫂子,父亲只好不舍地送走了自己唯一的小妹。

      当芳菲出生的时候,还有百日的时候,小姑都有在场,一直到芳菲十岁的时候,虽没见过小姑几次,但俩人感情还是蛮亲厚的,小姑对着自己亲侄女自然是百般的喜爱宠溺,芳菲也非常喜欢这个小姑姑。

      只是没想到,当二人再次相见却是如此境况,姑侄俩甫一见面双双红了眼,芳菲哭的一脸鼻涕泪水嘴里喊着“小姑姑”扑向来人,傅钰也是泣不成声,她得到哥哥去世的消息还没两天,整个人都混混噩噩不知如何是好。嫂子的信笔迹杂乱,想是家中定有大的变故,没曾想却是家破人亡,只剩年幼的小侄女倚着门啼哭,甚至嫂子也不知所踪,哥哥的灵柩都还摆在大厅。

      傅钰心里有点谱,突如其来的灾祸不可能是意外,想想以前哥哥成亲时与向家的冲突以及向瑞,那个从小和哥哥还有自己玩在一起长大的男人,心里纠成了一团。没想到小时候善良体贴的瑞哥哥竟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再也不是曾经拿着一些洋玩意逗她开心的瑞哥哥了。没想到为了当年赫赫有名的江南第一美人秦雅茹,也就是芳菲的母亲,两人的兄弟情分说散就散了。只可怜温良正直的哥哥惨遭了毒手,想来可能是向家的老爷子撒手人寰了,要不然隐忍了十年的向瑞又怎敢出手害人,夺了哥哥的妻子。

      想起嫂子信上交代的,这个家是不能久待了,向瑞迟早会毁掉这个家,对傅芳菲这个隐患也不可能放过。

      事不宜迟,傅钰忍下心中凄凉,匆匆雇几个人将哥哥的棺柩下葬,草草立了个碑,与芳菲两个人悲痛不已地大哭一场,最终不敢久留地离开了。期间,芳菲也曾向小姑询问过母亲的下落,但傅钰心知被向家抢去的秦雅茹一时救不回,自己无权无势如何和向家抢人,只得骗她说她母亲先回娘家办事去了,以后再去找她。傅芳菲也没有多闹腾,一夜之间她长大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了,她明白这世上太多无可奈何的事,而年幼的她既然无法守护,那么失去后也不想大哭大闹着请求一些不可能的事。

      她们先是回到了傅言的故乡,回到了收留傅钰的老先生家,打算在这留一段时间,老先生正是弥留之际,家里也没个人照顾,之前傅钰出门这段时间是隔壁曾受过老先生恩惠的热心老夫妻暂时看顾,如今见傅钰回来了忙上前关心。

      “阿钰回来啦,怎么样,你哥哥那边的事处理好了吗?”

      “嗯,处理好了。”傅钰红了眼眶,旁边的傅芳菲紧了紧牵着她的手,懂事地上前一步。

      “爷爷奶奶好。”芳菲甜甜地笑着叫了一声。

      老夫妻面面相觑,疑惑这小女娃从哪来的,心下倒也喜欢这个面目清秀可人的小娃娃,便笑眯眯地道。

      “哎,小娃娃真机灵,阿钰从哪带回来了个宝贝啊!”

      傅钰苦笑一声,清丽的脸上满是苦涩“这是我亲侄女,我那命薄的哥哥去了,嫂子也被歹人抢了,只留下这个宝贝疙瘩孤苦伶仃的……自然由我来照顾,只是老先生现还留着一口气,两边我都得顾着,以后少不了请大娘大伯稍稍担待一点。”

      老夫妻听了倒吸一口气,怎么也没想到她家里发生如此大的变故,看向傅芳菲的眼神也多了些怜悯。

      “唉,阿钰你也太客气了,这么多年大家相处下来,你也跟我们的孙女差不多了,你家有难,我们自然多来帮忙,只要你别嫌弃我们这把老骨头碍手碍脚才好……”说完又看了一眼芳菲,叹道“这女娃看来也就十岁,父母都不在,真苦了你了。”

      傅钰坚定地看着芳菲,心想,当年哥哥为了自己不也是年少时就离家吃了不少苦,现在自己没机会还他了,但哥哥唯一的骨肉她说什么也要照顾好,不然她对不起哥哥在天之灵。

      傅芳菲心性尚且稚嫩,心中虽想念着母亲,但一时和小姑在一起便也并没有太过恐慌,即使突然离家来到了这个陌生简陋的小乡村也抵不住好奇,一边东张西望着,一边趁小姑和爷爷奶奶说话时抬脚迈进了将要住下的小院子,新奇地看着里面的一切。老先生毕竟是个满腹经纶有见识的人,年轻时估计也留过学曾富裕过一阵的,如今虽隐居乡下过着清贫的日子,但家里也还剩下了些之前攒下的西洋玩意,摆着也算添些情调,可见老先生即使穷也要端着些书生架子,怎么也想要保留点雅致的情操。

      院子里种着些兰草和一些不知名的花草,闻着淡淡的,香香的,芳菲凑近了不住地嗅,心里痒痒的,伸手便要摘。

      “别动!咳咳……不准摘”突然一个苍老透着威严的声音响起。

      傅芳菲吓得跳了起来,明明之前并没看见有人啊,这么小的院子有人的话一眼就能看见才对,之前只有一把造型别致的摇椅摆在一边。

      她定睛一看,那摇椅上分明躺着一个老人,只是瘦得厉害,身上盖着毯子,身体缩得小小的,只有呼吸时的微微起伏表明了这躺着个活人。芳菲一时吓得不敢上前,看了半天发现老人说完那句话再无动静这才大着胆子上前打量着他。

      躺着的老人自然就是养育傅钰的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如今年岁大了还缠了一身的病,苍老憔悴,脸上甚至笼罩着一团死亡的阴影,一副一只脚已踏进鬼门关的形容,必是命不久矣了,喘气都喘的断断续续,让听着的人都觉得呼吸困难感觉肺疼,不知刚刚那声“大喝”是不是回光返照,可见他有多爱护那院子里的花了,情急之下声音还挺大的。
      傅芳菲小心地走近。

      “老爷爷,你还好吗?”还活着吧?她想着,当然这话没有说出口。
      老先生紧闭着双眼没有理她,似乎睡着了一样,仿佛刚才的喊声是她的错觉。

      “你……就是……阿钰的小侄女?”芳菲撇撇嘴刚想走开就听老先生开了口,微睁开双眼看着她,眼里是微不可察的慈祥。

      “是啊,我是小姑姑的小侄女。老爷爷是谁?”

      “我……?我自然是这个家的主人了,咳咳……你姑姑呢?”

      “小姑姑在门外和爷爷奶奶说着话呢。老爷爷躺在这不冷吗?”
      老先生张了张嘴,吸进了一口冷气忍不住直咳,本来他这身子是万不能吹风的,只是想着既然时日无多,就盼着能再看几眼这个摸爬滚打一生都看不明白的世界,便让老夫妻扶着躺到了院子里,如今这小娃娃一提才觉得吹冷风吹久了,身上开始难受了。

      “小娃娃,把你姑姑……叫进来扶我一把,咳咳”
      傅芳菲应了声撒腿往外跑,连拉带扯的将小姑姑拉近院子里。

      “芳菲,慢着点,小心门槛!”

      “小姑姑快点,老爷爷要冻死啦……”
      傅钰进门一看,瘦小的老人盖着薄毯躺在落日余晖中微闭着眼,一下子红了眼眶,疾走几步上前。

      “先生,您怎么躺院子里来了?这刚入了秋,正是凉气伤身的时候,您……”说着伸手扶起老人。

      “阿钰啊……”老先生叹息着起身顺着她的力道颤巍巍地向屋里走去,“我老了,又是一身病,不贪恋那么几天活头,就算减寿也想在死前多看几眼外头的世界……咳咳,病的这几年,我算是明白了,平日里那些个不屑多看一眼的景色有多么可贵。老头子我可不想看着天花板撒手人寰,哈哈哈……咳咳”

      “别说了先生,您……”傅钰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傅芳菲懵懂地望着两人,虽不太明白两人之间那悲戚的氛围是什么,但她经历失去父母双亲的痛之后也能感觉到一点什么是离别之苦便沉默着不敢插嘴了,心中暗暗明白老先生日子不多了。

      等小姑姑搀扶着老人进屋躺下后,芳菲好奇的在屋里转,和院子一样老旧的房子似披上了岁月的纱衣一般,透着陈旧深沉的气息,她似乎能闻到木头腐朽的味道,阳光都照不进着古董房。但这房子的老旧穷酸并没影响芳菲的心情,她双眼发亮的看着屋里堆满了的洋货,桌子上摆了各种大小款式种类的西洋钟表,机械的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就像好多西洋钟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说话一样,声音各有不同,节奏也都不一样,神奇得很。

      她爱不释手的拿起来一个个细看,发现每个表走的点都不一样,难怪声音节奏都乱七八糟像在吵架一样呢,嘿嘿。

      她玩够了又转到一边一抬头便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小幅油画,顿时被吸引住了,她从来没看过这么鲜艳漂亮的画,她从前和叶青瓷一起跟着父亲学过山水画,和它的旷远宁秀的意境不同,眼前的这幅画更加直白更加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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