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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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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的灯亮了,梁宇眼神空洞的立在门前,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医生说的话:“患者怀孕了不知道吗?!omega这种身体怎么还能乱吃东西!...”
陶雾……陶雾他……怀孕了?
梁宇站到整条腿都麻了,才扶着墙倒在旁边的椅子上,墙上的表显示已经迟到了不止一丁半点,他深呼吸好几次,清了清嗓子,才拿出手机。
“李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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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好疼。
真的好疼。
我这是怎么了?生什么病了?
陶雾想用手去搂肚子,可胳膊却一点都抬不动。他皱着眉挣扎,疼出了一身汗,眼睛很涩,刚睁开一点就被光刺的生疼。
“陶雾?陶雾你醒了?”
谁在叫我。
……陆老师吗?
“医生!快叫医生!”
不,不是他。
陶雾感觉自己指尖被什么东西夹住又松开,眼睛被强制撑开,白光让瞳孔骤缩,很疼。身上使不上力气,他眨了很多次才勉强睁开眼。
“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模糊的人像逐渐清晰,是李老师,一个严厉又不失温柔的中年omega。
陶雾张了张嘴,干涩的嗓子像砂纸打磨一样疼:“老……老师。”李老师端着杯子把水喂到他嘴边。
“我……”
“先好好休息,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李梦萍捏了捏他的手,轻轻拭掉了陶雾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泪。
“先别……别告诉……我家里……人。”陶雾咽着喉间的腥味,忍痛说。
李梦萍的手顿了顿,又用力捏了捏才点了点头。
陶雾刚闭上眼就再次失去了意识,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睡在一棵桔子树底下,满树的桔子,数都数不清。他摘了很多很多,想拿给陆老师,可他拿起来一个桔子却闻不到一点桔子的味儿,只有满鼻腔的血腥。他慌了神,急促的想找到哪怕是一个有桔子味儿的桔子,他摘了很多下来,一直摘,一直摘,到最后也没有找到有桔子味儿的桔子。
眼睛很痛,潮湿的眼周刺痛着,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来,他能闻到充斥着酒精消毒液血的味道,却唯独没有闻到,伴随了他二十年的,熟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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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南江低头看了看手机。
从早上他和陶雾互道了早安之后就没有再说话,按理说平时这个时间小孩儿应该在吃午饭,会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
“陆先生,您的探望时间登记好了,请问现在进去吗?”前台护士礼貌的问到。
陆南江给陶雾发了一条消息,问今天的工作量大不大,有没有按时吃饭,随后将手机调到静音:“嗯。”
他心里其实没底。
从那天医生对他说完那番话之后他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了。打了抑制针不能让omega度过发情期,那次的事故让他心很痛,有愧疚,心疼,慌张,但之后袭来的,是迷茫。
他和陶雾还有很多年要走,所以这个问题必须解决。陶雾不能没有alpha的信息素,但同样的,他的母亲不能接受他作为alpha的信息素。怎么办?这道无解题必须由陆南江来做决断。
一年一次的抑制针在上个月就该打了,他迟迟拖着没有去,就是抱着一点幻想,希望母亲在这次的探望中表现的与往常一样,那就是他所能期待的最好结果。他能感觉到桂花味的信息素萦绕在自己周围,这种感觉他都快忘掉了,现在觉得熟悉又陌生。
但现在站在病房门前,陆南江抬起准备敲门的手停下了。他一直潜意识逼迫自己不要往坏的方向想,但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他真的犹豫了,即使他知道这是他向陶雾迈进的必经之路。
如果最坏的事发生了,母亲接受不了,摔东西,叫他滚,还是病情加重?
陆南江手里保温盒旁边还拎着一袋桔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太贪心了,既想要走进陶雾的未来,又想要母亲接受自己,又在潜意识里想让母亲也接受会唤起她痛苦回忆的,拥有同样信息素味道的陶雾。
最后他还是没有把那袋桔子带进去,他放在了安全通道那扇门后面,想着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再拿。
他攥着拳,用力到指尖泛白。
无论是什么后果,会造成什么影响,他都必须承担,也只能由他来承担。陆南江绝不能拖到以后他和陶雾之间产生了隔阂之后再做决断,他不想,也不能让这件事成为他和陶雾之间的刺,他要给出毫无保留的爱,和一颗能够贴紧对方,给对方温暖的心,这才配得上陶雾。这种逼迫选择母亲与爱人其中之一的戏码绝不能发生,此刻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此时却想跪下祈求神明的降临……
陆南江敲响了门。
“……母亲。”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这么颤抖。
里面的人声音很平静:“南江?你来了,进来吧。”
陆南江推开门,他费力的挪动自己的腿,很慢的走了进去,仿佛这样就不会带给她裹挟着自己信息素的空气:“……我做了鲫鱼裙带汤,现在……想喝吗?。”
“盛出来吧。”沈茹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才走了过来,坐在桌前,一切都和这十几年无差。
一切都太好了,陆南江舀汤的手都控制不住的颤动。就这样,就这样就够了,他再也不会期待些其他什么了,就这样就好,就这样……
“啪嚓——”一碗热汤完完全全泼洒在陆南江手上,碗掉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沈茹浑身都在颤抖,她目眦欲裂的指着陆南江尖声道:“你!是你!?”她脸上是惊惧和愤怒的,神色疯癫,看着陆南江的表现像是在看自己的仇人。
砰砰砰……砰砰……砰……
仿佛有人狠狠踩上了自己的心脏,踩在地上拧着。心脏跳动的越来越慢。
陆南江在这瞬间有种解脱般扭曲的快感。一切都结束了,审判者漠然的宣告了死刑,母亲不能接受这样的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走?!说!!为什么!!!”沈茹扑过来掐住陆南江的脖子,如此这般狠厉的眼神他太久没见过了,有多久了呢?太多年了,记不清了,以至于他都快要忘记当初他作为alpha的信息素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
“你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她的力气怎么这么大,能让他喘不过气。胸腔里的血液此时好像全部停止了流淌,整个身体都在慢慢变凉。心脏跳的太慢了,慢到他以为就要永远停下了。
“快!快拉开她!”
陆南江是被一个人叫醒的,那双冰凉的手也早就不在自己脖子上掐着了,可为什么他还是没办法呼吸。心脏怎么那么痛,连带着五脏六腑都那么痛。他不得不俯下上半身,脱力般跪在地上。
“陆南江?你怎么样?”赵医生拧着眉拍了拍陆南江肩膀,“你先出去,找人把手处理一下。”
耳边依旧是铺天盖地的谩骂。他尝试了三次才让自己站起来,那一瞬间天翻地覆的眩晕让他体内整个翻滚着上涌,陆南江猛的踉跄冲进洗手间,扶着墙把胃吐了个空。
脚步声逐渐多了起来,接头说话的声音也多了起来,但沈茹一句句的谩骂依旧像利箭一样清晰的射向了他,喂了毒的箭刺的陆南江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他最后是被不知道谁搀着扛出了屋子,扶到了走廊长椅上,陆南江手撑着膝盖干呕了两下。眩晕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冰冷,和将自己心脏撕裂般的疼痛。疼的他直不起身,抬不起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陆南江在病房前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和谁说,他只知道他现在不敢见他这生最爱的两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个。突然间,偌大的,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了他,陆南江控制不住的颤抖,他太害怕了,害怕任何一个人的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给他手里塞了纸巾,陆南江才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模糊,脸上手上都是湿的。
“南江,你……怎么样了?”赵医生看着陆南江这个样子,担忧的坐到他旁边,轻轻拍了拍陆南江的背。
我……陆南江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再次尝试,依旧没有声音。
赵详皱了皱眉:“说不出话?”
他想点头,但在头低下的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眩晕又涌上来淹没了他,陆南江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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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会等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既定结果的走向也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而有所改变。
陆南江睁开眼,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胸口很闷。他皱着眉想去拿床头的手机。
“哎哎哎!”乔华东从旁边快步走了过来,拿了手机递给他,“陆哥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
陆南江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哦,没事儿,医生说你这是应激反应,”乔华东摁了摁床头的铃,“过一阵就能说话了。”
赵医生来的很快,检查了一下陆南江的身体。
“你母亲没事,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赵医生叹了口气,“这种事你怎么能不和我商量呢?你母亲的情况你应该很清楚,这几年信息素的影响一直都是最严重的反应。”
陆南江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打字。
我这样多久能恢复?
赵医生看了看他的体检单:“你的身体状况是正常的,这种应激反应的恢复时间得看你自己。”
陆南江又点点头。
赵医生走了,乔华东才凑过来说:“陆哥,你和嫂子……吵架了?”
陆南江皱起眉,摇了摇头。
“我昨天想给嫂子说一声来着,怕他找你的时候找不着……”乔华东顿了顿,“但我给嫂子发消息到现在也没回我,我还以为你俩吵架了。”
陆南江还是皱着眉,拿出手机打字。别告诉他这件事。
“行行行,我肯定不说,”乔华东拍了拍陆南江的肩,“你注意点自己就行了,你妈那边我去看着。”
陆南江打字。谢了。
他在乔华东去买饭之后拿出手机看消息,陶雾从昨天一直都没有回,现在已经第二天中午了。陆南江想打电话,又想起来自己说不出话。还有……这件事到底还是没解决,陆南江现在没脸面对陶雾,这样的他不能照顾好自己要共度一生的人,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必须在陶雾回来之前,解决这件事。
陆南江垂着眼睛看了聊天页面很久,才缓缓动了手指。宝贝抱歉,陆老师肯定要消失一阵了,学校安排我最近去支教,在很远的一个大山里,可能信号不太好,发不出去消息,结束的时间还不确定,到时候有信号了给你发消息。我会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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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雾是被疼醒的。肚子特别痛,痛的他声音都发不出来,真不知道电视剧里演的那些疼的声嘶力竭的是怎么有力气叫出来的。
他凌晨就醒了,李老师叫来了医生,一直在忙活,陶雾想说声谢谢都疼的没说出来,只能想着以后认李老师当个干妈,又感觉她和陆老师年纪差不多,也不太适合当陆老师干妈,想着还有点好笑。
这种时候陶雾会不自觉的想点其他东西转移注意力,可能能让自己不那么疼了。他能听见医生说话,他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说不上来自己的感受,只感觉一切都按照最坏的步骤走了。其实陶雾能感觉到。那次住完院以后他就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了,信息素浓了好几倍,总是头晕犯困,走几步就累,而且之后一直都没来易感期。
但他没和任何人说,他害怕,怕自己怀孕了,陆老师怎么办?爸妈和哥知道了怎么办?会怎么说他,说陆老师?
他抱着侥幸心理,想着肯定是自己心理作用,其实什么事都没有。结果就是最坏的结果,没办法,他得认命。陶雾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他跟任何人都说不出口。爸妈失望的神色,哥哥对陆老师的迁怒,还有陆老师……
陶雾心好像被扎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陆老师最喜欢的,桔子味儿的信息素,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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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南江在学校请了病假,在疗养院住了很久。他还是没有打抑制针,他在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母亲的康复?还是陶雾的原谅。但不管是哪一个都不行,不可能和不可以。
看了好多医生他的语言系统还是没有恢复过来,母亲的情况在恶化,赵医生说,是他之前的信息素刺激到她了,导致现在身体会有时不时的剧烈反应,血压心率都高的不正常,影响内部器官的运行,容易突现一些急性病。
他听到这些心里竟然没有太大的波澜,好像心里已经提前预支了之后最坏结果的情绪,到现在应证了也只是接收到了消息,再做不出什么反应了。
他没再看手机。他不敢面对那个,把整颗心都给他的小孩,他接住了,但他拿不稳当,到现在都拿不稳当。
陆南江心口又一阵钝痛。最近一直都是,一想到这儿就会痛。他甚至想着破罐子破摔,但他不能,因为他背着太多东西了,他摔了,东西就都会碎掉,再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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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雾和李老师出国了。那个战乱的地方。
他告诉了陆老师,但陆老师在支教,没有回他消息,打电话也没人接。他好想陆南江啊,想念他的声音,他的拥抱。
身体其实好的很快,医生说自己以后可能都没有信息素了,也不能再有小宝宝了。
陶雾好害怕,害怕的不行。
所以他离开了这儿,这个他熟悉的地方,飞到了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任何人的地方。
李老师很照顾他,他的工作很少,拿着相机,跟着队伍,拍照。
他在这里看到了太多生离死别,第一天还在一起玩儿的朋友在第二天就没了消息,新婚的夫妻婚纱沾了血,满头白发的母亲搂着失去呼吸的孩子……
太多了,他从自己的伤痛里短暂的走了出来,走进了别人的伤痛中。
但他哭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心那块儿空了,少了什么东西。他不去想,不敢去想。
自己应该多相信陆老师一点的,陶雾晚上有时候会想。
但他真的拿不准,拿不准在陆南江最最喜欢的桔子气味儿再也不在的时候,他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对待自己,对待这份感情。好像两个恋人的加固锁松动了,笼子能拉开一条缝,里面感情偷偷溜走了好多。
他一直都因为自己桔子味儿的信息素沾沾自喜,觉得陆老师喜欢桔子味儿,就会喜欢拥有桔子味儿的他。但他现在只有害怕了,只害怕陆老师喜欢他是因为他桔子味儿的信息素。
害怕到,不敢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