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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小麻雀 ...

  •   高友德得知何经理睡了自己侄儿这一消息时,那张总是一副老谋深算的脸微微抽动了两下,随后淡漠地吐出一句。

      “哦。”

      对面一袭浅黄色衣裙的女子正在搅拌咖啡的手顿了顿,随后将小白瓷杯子递到唇边,抿了一口。

      “你比我想象的要淡定。”

      “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在我们的圈子里,出轨,乱睡,多人运动,根本不算什么稀奇事,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高友德双手抱胸,往后靠了靠。

      “更何况,我对他也没什么忠诚,不是么?”

      女子微微一笑,“这是你投奔裴氏的原因?”

      “不。”

      高友德眯起眼睛。

      “你要是这么想,未免太看低我了。我已经说过了,武氏大势已去,换一个更有前景的盟友,才是明智的选择。”

      “你是个会审时度势的聪明人”,女子将咖啡杯放回桌面,慵懒地开口,“不过,光口上说说可没法叫裴氏信任你。你还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证明你的诚意。”

      闻言,高友德放下翘起的二郎腿,右手按了按眉心,神情有些不耐。

      “我已经给了你们那些东西,又一直帮你们从何宝文那打探山南阳的消息,还不够么?”

      面前的浅黄色女子闻言,忽然掩唇轻笑起来。白瓷般修长的食指抵在上唇,精致浑圆的黑色指甲与那抹水红的唇色形成极富张力的色彩对比,平日里有些圆的眼睛,此时弯起如远山一般的弧度,漆黑的瞳仁像夜色下平静的湖面,反射出粼粼波光,仿佛是一捧掬在手里的水中月,纯洁又无害。

      “那些东西的作用有多少,我想,你应该清楚。”

      高友德被那笑容攫取了一瞬注意力,随后回过神来意识到女子是在敲打他,便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女子收敛了笑意,“过几天,武凌云会举办一场宴会,到时会邀请襄阳各大电子厂的经理和负责人出席。她们会把你休息的房卡换成何宝文和高得私会的那间,你就拿着这张房卡进房……”

      “当场抓他们的奸?”高友德面露疑惑,随后反应过来,“你们想用这种方法打压何宝文?”

      女子颔首,“你是这个计划里的关键人物。因此,无论如何,务必要将这件事捅到众人面前去,闹得越难看越好。”

      高友德摩挲着手中的杯子,若有所思。

      女子一边注意着高友德的反应,一边斟酌道,“我知道,这样做多少也会波及到你,可是要投靠裴氏,还是得……”

      “我懂了”,高友德比意料中更快地一口应承了下来,“交给我吧。”

      女子勾起唇角,似乎对他的爽快颇为满意,“到时候我会在宾馆附近等候,随时接应你。”

      “放心,这个我熟”,高友德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他偷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别的不敢打包票,这件事还是很有经验的。你只需要保证…….”

      说着,他又换了个坐姿。

      “……事成之后,裴氏一定会接受我的投诚。”

      女子眨了眨眼,像是一池春水泛起涟漪,弧度柔和的唇上下开阖。

      “我保证。”

      语气笃定,再配上一张无害又乖巧的净瓷似的脸,看起来格外有说服力。

      高友德别过脸,转头看向窗外街景。

      女子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又抿了一口,随后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

      “我差点忘了,裴叙还让我向你打听一件事…….”

      听到裴叙的名字,高友德立时移回视线,有些紧张地绷直了身子。

      女子瞟他一眼,继续不急不缓道,“他不知从哪听到的小道消息,说你们厂子最近好像不大太平,似乎是有工人不满厂里降薪,抗议罢工了好几次。他有些担心,就让我来问问你,是不是真的有这件事。”

      高友德变了变脸色,随后有些夸张地大笑道,“这可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我们良兴电子厂最近风平浪静,哪有什么抗议罢工这回事,一定是有心人故意编排的谣言。你让裴总放一百个心吧,我既然诚心想和你们裴氏结盟,就绝对不会让这种有损你我之间合作的事情发生。”

      “我想也是”,女子平静地看着他,“高经理是聪明人,应该不会让裴氏为难。”

      高友德忙笑道,“那是自然。”

      * * * * * *

      思绪渐渐止息,高友德感觉到身下的车辆开始减速,慢慢地在一处建筑门口停了下来。

      “高经理,到了。”

      司机恭敬地替他拉开车门,高友德钻出轿车,xx宾馆四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四周已停了数辆加长轿车,他环顾一周,不见那些西装革履的宾客身影——出华夏酒店的时候,他故意落在众人后头出来。此时此刻,十有八九武凌云已经领着众人先上六楼休息去了,只留下司机服务他。

      初冬下午的阳光有些许刺眼,司机贴心地撑开一把黑伞,高友德就在那片宜人的阴蔽中,缓步走向宾馆大厅。

      正当他要踏入宾馆大厅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时,一只如枯木般干瘦的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高友德皱眉,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极其瘦削的年轻女子,比他足足矮了一个头,衣着寒酸,头发像杂草一样凌乱,此时此刻正仰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疲惫双眼死死盯着他。她盯得那样用力,似乎连鼻梁两边星星点点的雀斑也在对他怒目而视。

      不等他开口,年轻女子就劈头盖脸地抛下一句。

      “高经理,我要和你谈谈工钱的事情。”

      似乎是因为情绪激动,她说话的声音颇大,惹得宾馆前台也看向他们。

      片刻的惊愕后,高友德立时反应过来,随即一阵慌乱。

      这个不知死活的女工,居然跑到他跟前讨薪来了!

      更要命的是,那个女人现在可能就在附近,要是让她看见工人都闹到他面前了,结盟的事就泡汤了!

      高友德一把拽住那女工的胳膊,将她拉到宾馆门口的树荫底下。他勉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对着女工挤出一点笑容。

      “你们的意见,我都了解。可是现在生意不好做,厂里的效益一直提不上来,再给你们提高时薪的话,厂里周转不过来,直接关门倒闭,你我都要失业,咱们互相体谅一下吧,等厂里效益好起来……”

      “呸。”

      女工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地打断了高友德。

      “这样的屁话,我已经在车间主任那里听了不下十遍,早就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高友德愣住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明面上口口声声说会考虑,说会给我们满意的答复,结果暗地里把敢抗议的工人统统都排挤走。什么效益不好,全他爹的是骗人的幌子!你们不仅不打算提薪,还准备过段时间再降薪呢!”

      女子越说情绪越激动,到后来近乎歇斯底里。

      “我们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活,只挣那一点填饱肚子的钱,你们却还想从我们手里扣出钱来!你们怎么能这样黑心肠!”

      她猛地上前,双手并用一把拽住高友德胳膊,“我告诉你,今天你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就别想走!”

      女工那张干瘦的脸在高友德面前蓦然放大。她的五官因极度的愤恨而变得扭曲不已,两只眼睛却亮得骇人,透露出近乎绝望的疯狂。

      高友德心中一颤。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这样的眼神,他却是第一次看见。

      “疯子!”他慌乱地骂了一声,连连后退两步,试图甩开女工,“你干什么!放开!”

      然而女工使出浑身的力气抱着他一边胳膊,说什么也不肯不撒手。司机连忙上前控住女工的双手。一番较劲下,二人终于将女工从高友德身上扒了下来。

      女工的双手被司机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但口中仍兀自叫骂,“姓高的,你躲不了的!我就在这里一直等着你,别想…….唔唔唔!”

      高友德掏出西服口袋里的手帕,一把绑住女工的嘴。那些尖利的叫骂被堵在喉间,化作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凄厉呜咽,听的人头皮直发麻。

      司机呆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办。高友德狠狠剜他一眼,“赶快把这个疯女人带走!”

      “这,我,我要把她带哪去?”司机苦笑。

      “随便哪里,离这里越远越好!”高友德从皮包里顺便抓出几张钞票,塞进司机上衣的口袋,“在我出宾馆前看好她,千万别让她乱跑,否则拿你是问!”

      司机看了看胸口的那些钱,忙不迭的点点头。

      高友德环顾一圈四周,便匆忙地进了宾馆。

      他今天有要事要办,万万不能在这里纠缠太久。高友德进门后,对着镜面墙饰整理了一下着装,调整了一下表情,确信刚才的狼狈之色已被遮掩下去,才踱步走向电梯间。

      他捏着房卡,暗自思忖。之前这样的抗议甚至小规模罢工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没有像今天这样直接闹到他的面前。他告诉手下,这样的事通常都是几个好事的工人带头弄出来的,只要把带头的赶走,剩下那些附和的大多数人就会作鸟兽散,继续老老实实地干活。

      前几次的抗议,高友德和手下都是这么压下去的,极其粗暴,但极其有效。而今天只有那个女工孤身一人,处理起来就更加方便了——等他办完了事情,立马就去查一查那个女工的底细,把她彻底赶出襄阳!还有车间主任也要揪出来重罚,居然让手下人没皮没脸地闹到他面前,实在太不像话!

      高友德迅速想好了后续的处理,便恢复了几分大局在握的自信。从前几次的抗议他都顺利压下去了,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叮”地一声,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敞开,高友德步入电梯,按下楼层键,做了个深呼吸。

      不过高友德没有料到的是,宾馆对面的不远处,两双隐匿在暗处的眼睛将一切都收进了眼底。

      高友德和女工争执的全程,被在宾馆附近蹲守的祝珏和陈语看了个分明。

      按照计划,她们还得确保高友德也顺利进了宾馆。故此,她们向武凌云报告完何宝文的行踪后,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继续在宾馆附近窥伺着。而当那个年轻女工闯进她们视野时,陈语惊愕地几乎要原地跳起,差点就要暴露了自己。

      “祝姐,那是小麻雀!”

      陈语附在祝珏耳边,有些激动地低声喃喃。

      祝珏第一眼便觉得那个年轻女工有些说不上来的眼熟,听陈语这么一说后,这才立马反应过来。

      “是她!”

      小麻雀是当初与她同乘一辆破牛车来襄阳的四个女孩之一,个子小小的,张着一张稚气未脱的雀斑小脸。祝珏犹记得,当时她在牛车上因思念家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陈语还出言宽慰了她。大家自我介绍时,她还好奇问过祝珏名字里的“珏”字怎么写。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当初牛车上虽清痩但还有些脸颊肉的少女,如今却几乎瘦脱了样,形容枯槁,神情疲惫。祝珏暗暗心惊,不知道这半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怎么状态比当初牛车上还要差上许多。

      她和陈语紧张地注视着小麻雀与高友德的一举一动。她们看见她拉扯着高友德,似乎在愤恨地大声叱骂着什么,随后便被司机和高友德制住,嘴也被堵住,只能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呜咽。

      一旁的陈语焦躁不安地挪了挪脚。祝珏见状,默默握住了她身侧捏成拳头的手。陈语心领神会,反手握住了她。

      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她和陈语早就冲上去帮忙了。但理智告诉她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紧要的关头惊动高友德,只得暂且忍耐着。

      高友德嘱咐了司机些什么,转身就进了宾馆。司机按着小麻雀,面露难色地左顾右盼了一会,大概是觉得强行拖着个大活人走动实在太过惹眼,便就近将小麻雀塞进他载高友德来宾馆的那辆轿车里。他从后备箱里翻出绳子,将小麻雀捆在副驾驶座上,自己则坐在一旁的驾驶位,寸步不离地守着。

      祝珏和陈语见状,一时犯了难。陈语咬咬牙,道,“祝姐,我去引开司机,你趁机去救小麻雀,一会咱们在高得之前待过的那个茶馆里碰头。”

      祝珏点点头,“好,你注意安全。”

      陈语随手从花坛里拣起两块石头,塞进口袋,然后重新系了遍围巾,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快步走向那辆关着小麻雀的轿车。

      她走到轿车附近,趁司机不注意,掏出石头朝车头用力掷去。一声硬物碰击的响声后,轿车立马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喂!你干什么呢!”

      司机摇下车窗,对陈语怒目而视。陈语见状,又掏出另一块石头,挑衅似地朝车门又砸了一下。

      “他爷爷的”,司机骂了句脏话,怒气冲冲地从车里钻出。陈语见势不妙,立马拔腿就跑。

      司机哪里经得起她这一激,登时就追了上去。

      “站住,别跑!”

      眼见二人一追一逃跑出了街角,祝珏一溜烟跑到轿车跟前。正巧司机大意忘了关车窗,她便伸手从内顺利地打开了车门。

      小麻雀看到她的瞬间,神情有片刻的恍惚,随后便也反应过来,呜呜叫了两声,脸上浮现出惊愕的神色。祝珏麻利地将堵住她嘴的手帕扔掉,然后尝试将绑着她的绳子解开。可恨的是司机捆绑时打了死结,尼龙材质的绳子又结实无比,她猛力拽了几下,手掌勒红了一片,也未能松动分毫。

      “我的口袋里有刀”,小麻雀急忙提醒她,“用刀割断绳子!”

      祝珏连忙去摸她的口袋,果然摸出一把折叠的弹簧刀。她弹出刀身,迅速割断绳子,拉着小麻雀钻出了轿车。

      “祝……祝姐,你怎么会在这?”小麻雀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祝珏紧张地环顾四周,拉着她就往隐蔽的小巷子里快步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走远些,你我再慢慢详谈。”

      两人一路小跑,在巷子里七拐八扭一阵后,来到了和陈语约定碰面的茶馆。

      祝珏拣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招呼侍者给小麻雀上了杯热茶。氤氲的热气里,小麻雀从最初的惊愕中镇定下来,将她如何进了良兴电子厂工作,厂里又如何接连降低时薪的事情向祝珏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每次有工人抗议,他们就会一边口头安抚我们,一边偷偷用各种手段把带头的几个工人逼走。先是以各种名目扣工钱,然后还要把最脏最累的活都丢给她们干,有亲戚家人在襄阳的,还要骚扰她们的家人……”

      明明是极其使人愤懑的事情,可小麻雀叙述时却一脸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厂里为了把这些事情压下去,就严格限制我们外出,不允许我们和外面的人交流,一旦被发现,他们就会把对付领头抗议的工人的手段都用在我们身上。除了里面的人,外头的人几乎不知道这些事情,不知道我们究竟遭遇了什么。”

      说到这里,小麻雀牵起唇角,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那双疲惫的眼睛虽然一直看着祝珏,却空洞得如同一具木偶。

      祝珏的心忽地一阵揪紧。她之前曾听陈语提起过一嘴工人抗议的事情,但是没想到,事态竟然已发展到如此严峻的地步。

      “为什么不试着从良兴电子厂逃走,去其他的电子厂呢?”

      小麻雀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是没有试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其他电子厂一知道我们是从良兴电子厂跑出来的,就说什么都不肯再雇了。”

      祝珏垂眼,看着茶杯里的茶叶一片片沉入杯底。

      “祝姐,我相信你也感觉出来了,这件事到如今,已经不仅仅是良兴电子厂内部的事情。襄阳的各大电子厂,都在帮着他们镇压我们的抗议。他们堵死了我们所有的路,让我们困在死局里,根本逃不出来。”

      一阵死寂的沉默后,祝珏有些艰涩地开口道。

      “我可以帮你见到高友德。”

      闻言,小麻雀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祝珏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塑料卡片,放在桌子中间。那是宾馆的门禁卡,拿着它就可以自如出入宾馆,是武凌云为了防备不时之需,昨天特地交给她的。

      而现在,她准备用这张卡去干一些武凌云授权范围以外的事情。

      “等一会他们散会了,我和陈语带你去宾馆堵他”,祝珏注视着小麻雀,声音温和而坚定,“你一个人找他谈判太危险,我们和你一起。”

      小麻雀的目光粘在那张门禁卡上,怔愣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忽然急促地响起。祝珏摸出手机一看,是武凌云打来的电话,便歉意地笑笑,“抱歉,我先出去接个电话。”

      她快步走出茶馆。刚一接通电话,那端便传来武凌云焦急的声音。

      “你确定高友德进宾馆了吗?”

      祝珏愣了一下,“我亲眼看见他走进去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武凌云重重叹了口气,“我到现在都还没看见他的身影。”

      “会不会是他走错房间了?”祝珏疑惑道。

      “暂时不清楚”,武凌云握着手机,焦躁不安地在房间内踱来踱去,“我已经派刘媛去打探了,这会估计在宾馆内搜查得差不多了,你和陈语在宾馆外也留意一下,如果见到了他……”

      笃笃的敲门声打断了武凌云的话头。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急切地拉开门。

      “找到高友德了。”

      刘媛立在门口,一脸冷静道。

      武凌云悬着的一颗心正要落地,但见刘媛脸上并无喜色,顿时又涌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刘媛便面露无奈道。

      “不过,他人现在正被困在电梯里。宾馆紧急通知了维修工和救援人员,现在正赶过来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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