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楼》玄乙同学

8、第七章 “我记住你

　　东鹊城，常家大宅。

　　“听说，鬼枭近来新收了一人。”常极将茶盏推给坐在对面的卓天寒，“天寒兄可有耳闻？”
　　卓天寒将那柄江湖著名的“无情”剑倚在桌边，道，“莫不是那位偃师？”
　　“正是。”常极漂亮的眼睛弯起来，“天寒兄就不好奇，那人究竟有什么本事么。”

　　震卦常家属木相阁青鸾座下，向来自成一派，不收徒，却仍然是十五楼八门之一。常家的使命，是十五楼选定的“守门人”，每一代常家掌门，集齐五凤玉石，便可发号施令，有权决定十五楼的开启和关闭。为保万无一失，同属于木相阁的巽卦门，也因此成为守门人和整个门派的护法。因掌门卓天寒在剑术上有所成就，自创“无情”剑法，入门派者，为保心无旁骛，无所牵绊，必先断其与红尘俗世之联系，一心习剑，巽卦门弟子也被江湖称作“无情”剑客。

　　“鬼枭这么做，必然有他们的目的。”卓天寒回答，“不过若是对十五楼乃至整个江湖不利，我想，我们还是有必要出手的。”
　　“天寒兄果真有默契。”常极就笑，俊美的脸上带着一点狐狸一般的狡黠，“乐正长老和我提过，不如，就劳烦天寒兄走这一趟。”
　　“想来是长老给你的任务吧，你不亲自完成，却来丢给我。”卓天寒戳破他的计谋，“常极，日后乐正长老问起来，你怎么说？”
　　“我当然实话实说呗。”常极耸肩，“天寒兄的功劳，我当然不会冒领。不过嘛，你也知道，我常家既没什么弟子帮忙，武功本领也比不上其他门派，美其名曰守门人，不过是凭借玉石说个号令罢了——拿什么去和鬼枭争呢。”
　　卓天寒拿眼睛瞅他，“我怎么记得你们常家，和乐正长老一样，有神鸟的…”
　　“嘘——”常极对卓天寒比了个手势“这不能乱说的，不然长老日后责备起来，那可不好看。”
　　“所以你是铁了心要把这个摊子丢给我啦？”卓天寒道。
　　“这叫什么话。”常极故作神秘地凑近卓天寒，“我是在给天寒兄一个立功的机会。”

　　卓天寒没有立刻应下。
　　十五楼众人皆知，常家这一代掌门常极，还不到而立之年，却是只八面玲珑的老狐狸，从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卓天寒听众人讲，若不是身为十五楼守门人，常极或将整个江湖玩弄于他掌中。
　　他从来凭借这一张嘴，一副容貌，名列“江湖四君”之三，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办事。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一心事业的木相阁长老乐正音，都因为常极的花言巧语，对他生出几分情意来。

　　“天寒兄不会还在犹豫不成？”常极打量了卓天寒一番，“难道是害怕鬼枭？”
　　“别乱说，我怎么可能向他们认输。”卓天寒摇了摇头，“想问常掌门一句，鬼枭能让那偃师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办事，一定有什么法子。常掌门又有什么筹码，胜得过鬼枭呢。”
　　“这个不劳你费心。”常极胸有成竹，“卓掌门若是答应，便只管去做，到时候，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我会考虑。”卓天寒给出一个不那么明确的答案。

　　他说罢，拿起搁在一旁的无情剑，告辞离开。

　　“常极，你到底要做什么。”

　　乐正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她仍是青春年华的少女模样，半束发，脸上却毫无表情。
　　“乐正长老可是听见了我与卓掌门的谈话？”常极保持着微笑，“听见也无妨，长老记得，不要说出去便是。”
　　“你不要太过分。”乐正音皱起眉，“记得你的身份。”
　　常极唇角微微一扬，伸手轻轻扳起少女的下颌，“不需要长老提醒。”
　　常极凑得很近，乐正音被他带着强迫的气息弄得透不过气来，无奈之下打开了他的手，“常掌门，请自重。”

　　常极也不恼，“当年可是你先看上我的，乐正长老。”

　　“你利用卓掌门帮你，目的究竟是什么？”乐正音忽略他的话，追问道。
　　“你会知道的。”常极挑眉，“乐正长老放心，我常家，不会做对江湖不利的事情。”
　　“你最好说到做到。”乐正音冷冷道，“若是让我知道，你打着我的名义，行为有失正统，我定不轻饶。”

　　连续三日，来送饭的都是同一个人。
　　疏寂趴在窗户边上看了她许久，那送饭的女子二十出头，生得很漂亮，同别人讲话也总是柔柔的。
　　李逸不能时刻在一边看着，他接到首领派下的任务，便又和叶锦歌一起去了。

　　“有劳姑娘了。”疏寂半眯着眼睛，道。这会儿他思维很清醒，只是懒洋洋的。自从到这里，疏寂整天无所事事，那边鬼枭首领也没有任何表示。

　　那女子把食盒递给他，也没说什么客套话。疏寂接过来，正一心在那些吃食上，就听对方开口道：“你…当真就是江湖闻名的那个偃师？”
　　疏寂点头应了，“是我。”
　　她便又不说话了，眼睛“骨碌碌”转一圈，忍不住凑近了些，“听他们讲，你能让木偶和纸鸢活起来，是真的假的？”
　　“姑娘听到什么，就是什么。”疏寂在桌子旁边坐下来，自顾地吃起来。
　　“你从江湖上来，能不能，给我讲讲江湖上的故事？”她拿了一只木凳在旁边坐下来，“看在我每天给你送饭的份儿上。”
　　“听那些做什么。”疏寂忙着往嘴里塞食物，含糊道，“姑娘如今便很好，你是鬼枭的什么人？”
　　“我和你一样，也是被他们抓来的。”她回答道，“每天做的都是下人的活儿，这些天，又让我来送饭。疏公子，你若是想离开，我有办法。”
　　疏寂淡淡地看她一眼，“姑娘穿着打扮整洁，这衣服用的都是东鹊都城中上好的锦缎，脸和手上的皮肤细腻光滑，丝毫不见做活计的痕迹——恐怕不是什么下人吧。”他干脆利落地填饱了肚子，将食盒往那女子面前一推，“带走罢。”

　　女子挑了挑眉，有些惊讶，没想到疏寂只一眼，便看穿了她的谎话。
　　“果然是江湖人，疏公子当真好眼力。”她更加有兴致地看着他，“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你，还想着首领点名要带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不过现在看来，名不虚传。”
　　“姑娘慢走，恕不远送。”疏寂觉得有些困乏，丢下一句话，起身往床铺上去。
　　“我后面那句话，是真的。”
　　女子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对他道。

　　“哪一句？”疏寂没睁眼，问。
　　“公子若是想离开的话，我可以帮你。”她盯着疏寂线条分明的侧脸，“我虽身为鬼枭中人，和他们的理念终究是不一样的。”

　　疏寂没应声，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女子叹了口气，拎着食盒离开了小屋。

　　“小兄弟，来送饭的那个，是什么人？”
　　晚些的时候，李逸回来，尽职尽责地履行他监视的任务。疏寂借着灯光，看着少年一半隐匿在黑暗中的轮廓，问道。

　　“沈晴野沈姑娘。”李逸回答他，“鬼枭中排行第二的杀手，能力仅在首领之下。”
　　“让第二杀手来给我送饭，这首领也太给面子了吧。”疏寂感叹。
　　“都和你说过了，鬼枭很看重你的能力，你又不信。”李逸白了他一眼，“喂，我说你那精神时好时坏，就没请过大夫看看么？”
　　“大夫能看好，我现在也不会是这个样子。”疏寂就笑，眼神似乎再一次迷离起来，“治不好的。”
　　李逸沉默了一会儿，“首领这些天命我和锦歌在找大夫，会给你看好的。”
　　“真的啊，让小兄弟费心了。”疏寂保持着笑脸，“你整日站在门口不累吗，进来歇歇。”

　　李逸忽略他的话，把头扭向屋外。

　　“你有没有听过江湖上，孔雀神医的大名？”疏寂忽然道。
　　李逸这次听了，“孔雀神医？什么意思？”
　　“就是神医嘛，只不过那神医的医术了得，又有孔雀的神力相助，自然比普通游医厉害一些。”疏寂道，“我见过他一次，虽没有根治我的问题，但缓解一段时间是没问题的。”
　　“可以，我会和首领声明，为你去寻。”李逸应下，“只怕那神医救死扶伤，不肯向我们鬼枭出手相助。”
　　“他首先是医者，医者悬壶济世，不会考虑对方究竟是人们口中的大侠，还是百姓谈之色变的鬼枭。”疏寂走过来，目光越过窗棂，看着月亮，“小兄弟，你不算恶人，至少在我眼里不算。”

　　地隐市。
　　关于莫名找上门的人，瑞泽留了个心眼。毕竟地隐市是许家人的地盘，说不准哪一位，便是许家派出的弟子。若是许家发觉他和柏泉的交易，这生意还做不做得成不说，十五楼定会找上门来，那作为酬金的银子可就拿不到了。

　　“掌柜，敢问裁缝铺可是这里啊？”一少年路过，指了指邻铺冲他道。
　　“是，你找六掌柜？”瑞泽应了一声。
　　那少年穿着朴素，手里拎着两三个包裹，“对的对的！多谢掌柜。”说完对瑞泽做了个揖，又去裁缝铺门口亮开嗓门儿道：“请问，六掌柜在不在？”

　　良久六掌柜闻声出来，打量了对方一番，“你是…”
　　“在下蒋壬，以后就是您的跟班啦！”少年将行李一股脑儿地放在柜台上，“是石…”
　　他话还没说完，六掌柜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蒋壬不明所以。
　　六掌柜使劲冲他使眼色。
　　蒋壬：“唔…怎么了六掌柜？”

　　瑞泽在对面看的起劲，忍俊不禁道，“出门在外，可不能什么话都往外说啊。”他说完故意对六掌柜眨眨眼，“是吧蒋壬公子，尤其是在这黑市，鱼龙混杂的，你的来历和目的，说出来可是要引祸上身的。”
　　蒋壬连连点头。
　　六掌柜给少年一记眼刀，这才放手，“多谢瑞泽哥提醒。”
　　“不谢，咱俩什么关系，还用得着这么客气。”瑞泽意味深长地盯着六掌柜看，“六掌柜倒是有些事瞒着我吧？”
　　“这小子不过家里的一个亲戚罢了，没什么隐瞒。”六掌柜面沉如水，“瑞泽哥不用在意。”

　　当晚戌时，地隐市多数铺子照例关门谢客。
　　蒋壬很有眼色地帮六掌柜收拾东西，嘴也没有闲着，“掌柜，白天你不让我多讲，是怕那位掌柜听到么？”
　　“你是青溪弟子，有没有在客栈做过掌柜或者小厮？”六掌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
　　蒋壬诚实地摇头，“石掌门这次正是让我出来历练一番的，她说有事离开青溪一段时间。”
　　“你只记住你是裁缝铺的帮手，其他一概不知。”六掌柜便道，“知道了吗？”
　　“好。”蒋壬点点头，过了一会忍不住又道，“旁边那位掌柜，是您的朋友吧。”

　　六掌柜一边应了，习惯性探出头去，却发现平日里还不紧不慢的瑞泽，今日居然早就关了铺子，连一丝灯光都看不见了。
　　“奇怪，是有什么事吗。”六掌柜纳闷，自言自语道。

　　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的蒋壬小声在旁边道：“您看…那人是不是往咱这里来的？”
　　六掌柜抬眼看去，见一黑衣人顺着小路往裁缝铺找过来。那人全身裹在一件黑袍下，束着发，脸上戴一张朱红色鬼面。
　　蒋壬还在惊叹，那鬼面转眼间到了两人面前不远处，只听他道：“可是青溪代掌门？”

　　六掌柜将来人请进铺子里，“青溪燕巂周，阁下便是温柔乡袁无声袁掌门吧。”
　　“正是。”鬼面点了点头，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听得有些不太真实，“石青和我说，将青溪掌门之位交给了你。”
　　“嗯，此事应该只有师父和其他几个十五楼中人知晓。”六掌柜回答。十五楼弟子皆知石青与温柔乡袁无声交情不浅，袁无声知道实情，定是石青安排。
　　“燕巂周。”袁无声悠悠道，“见你面生，之前，你不常在十五楼里吧。”
　　“我本为妖，自打加入青溪，便一直奉命在江湖上往来。袁掌门不认得我…也是自然。”
　　“我听说，这地隐市有人私通鬼枭。”袁无声又开口，“你可知道？”
　　六掌柜听他如此一说，还以为自己在鬼枭卧底的身份暴露，心里一跳，却故作镇定，“掌门一定有了确切消息，可是有人选了？”
　　“你邻铺的是什么人？”袁无声问。
　　六掌柜回答，“瑞泽哥，他不过是个小掌柜罢了，和我关系不错，也经常帮我的忙。他这个人无欲无求，唯一的爱好就是银子，应该…不会做什么为祸江湖的事。”

　　袁无声轻笑，“无欲无求？你怎知他对江湖事没有欲望？”
　　“凭我的感觉吧。”六掌柜答，“我认识他也有一段时间了，他的性子，总会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体现出来的。”
　　“是么。”袁无声似乎被他的回答难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六掌柜：“石青拜托过我，在十五楼和江湖的事情上，多照拂你一些。”
　　“巂周谢过袁掌门。”六掌柜忙道，“也谢谢师父的关心。”
　　袁无声顿了顿，从袍子下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瓷瓶。“拿着吧。”他说道，“这是我门中最有力的迷药，江湖闻名，温柔乡。”
　　“您给我？”
　　“你带在身上，日后若有紧急之事，取一指节大小下在茶水里，最多十秒便可见效。”袁无声道，比起刚开始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他的语气莫名缓和了不少。
　　“谢，谢过袁掌门。”

　　离开的时候，袁无声看了他好久。
　　“你是一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他说，“至于代掌门之事，莫要随意说出去。”
　　“好。”六掌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不过还是应了。
　　“我记住你的名字了。”袁无声似乎在笑，六掌柜听他的语气，却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燕巂周。”

　　他说完不等六掌柜再答话，转身出了裁缝铺，渐行渐远，黑色斗篷隐没在远处阴影之下。

　　“你已在我红莲宫修行十天，明日辰时，来禁室试试凤凰天火的考验。”

　　安玖寰一心记着皇甫晅的话，用过晚餐回到宿舍，将要领重新默过一次。
　　“可以啊，才来十天就得师父允许了。”宋璩背着手走进他的房间，也不敲门，“看来你在江湖的名声不是假的。”
　　“我什么时候说是假的了。”安玖寰忽略他看自己莫名不顺眼的态度，“再者，那些名声都是别人安给我的，我自己又没有承认。”
　　“可你就是所有人认定的十五楼第一名。”宋璩撇撇嘴，“我问你，一年后那个英雄会，你也去是吧？”
　　“当然，英雄会本就是在天元台举办，我为什么不能去。”安玖寰不解，“宋公子不服，可以抓紧练习的。”
　　“哼，少给我装无辜。”宋璩拿神工的剑柄指着他，“安玖寰你听好了，你未来是不是江湖武林第一我不关心，但你勾引我门派弟子，我宋璩不会坐视不理。”
　　安玖寰一脸疑问，“什么，什么勾引？”
　　“别装傻。”宋璩剑眉一挑，“我家小师弟几次三番偷偷跑来你这儿，连剑都无心再练，还说不是你主动的？”
　　安玖寰想了想，“小师弟，你说那个…初昕？”
　　宋璩点头，“对啊，我们阿昕从来不主动接近任何陌生人的，这里和他关系最好的只有我这个师兄。”
　　“那小家伙还蛮可爱的。”安玖寰道，“不过宋小公子你真误会了，我既然是一心习武的第一名，怎么会做此等事情。”
　　“你看，你都笑了！”宋璩指着他叫起来，“我知道的安玖寰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为什么我说到他你就笑？”
　　“有吗？”安玖寰摸了摸脸，“我没笑。”
　　宋璩：“当我瞎吗，你自己照照镜子！”说罢，把桌上的铜镜丢给他。

　　安玖寰真的去照，一照之下愣在原地。原本习惯了冰冷的他，此刻嘴角果真微微有些上扬。
　　连他都几乎不认识现在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