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辞》桂柳成欢

2、卷一•【二】 谢长门和以

　　符缈探了半个脑袋出来，笑道：“你不知道不妨事，我知道就够了。那恶妖名为画竹，乃是一根竹子化为的妖物，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三千年的修为了，我进门的时候还瞧见他了呢，生得格外清秀，就和那劳什子的府尹差不多。”

　　谢长门闻言淡淡一笑：“总算是在你口中听到了一句真话，难得。”

　　符缈笑眯眯地应道：“谢道长这话说得不对，其实我格外喜欢说真话，你瞧我起初说假话的时候这小娘子内心还没有半点波动，我把画竹说出来之后，这小娘子的内心可真是汹涌澎湃啊，哎呀呀，我自个儿都觉得我真真是一个好人——唔唔——”

　　不等符缈把话说完，谢长门就伸手将她的嘴捂上了。

　　“别嚎了，符大夫，你先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个画竹现在在哪儿。”

　　符缈盯着他捂住她嘴的手示意他把手放下，谢长门轻笑一声，慢慢撤了手然后挡了挡耳朵，不远处的府尹不知道他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于是扯长了脖子听。

　　“你才是大夫你全家都是大夫！本小姐是药师你懂吗？！药师！”

　　醉红轩外的锦字被这一声大吼吓住了，这谢道长也是什么话都敢说……大夫，小姐这辈子最讨厌的两个字。

　　药师本质上其实和大夫差不了多少，但符缈不喜欢别人给她冠上这两个字，大夫，救死扶伤，这行业里的佼佼者该得所有人尊敬称颂，可药师……救的不是人，也没有悬壶济世的医者仁心。

　　这两个字放在他们头上，便是糟蹋了。

　　府尹掏了掏耳朵，呢喃道：“药师和大夫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药师听名字也是开药堂的吧……”

　　殊不知在安安静静的醉红轩里，就是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正在气头上的符缈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府尹，谢长门她知道这人的身份不好说重话，一个区区的凡人她还不敢说吗？

　　“怎么？不相信？你现在拿刀自杀你看我救不救得活你？”

　　府尹浑身打了个抖，他要是在这儿自杀了别说什么大夫药师，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无能为力。

　　“不不不不，不用了，小姐消消气，消消气，小的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小姐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府尹抹了一把冷汗，他方才都说了些什么鬼话啊？

　　若是这一不小心，那他这脑袋还不得就这么分家咯？

　　府尹自问自己还没有活够，至少这醉红轩的小娘子他还没有欣赏完，如果就这么死了的话，那岂不是太亏了？

　　符缈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谢长门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她格外有趣，又笑了一声。

　　符缈看向谢长门，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那画竹就在生药斋中，道长不若同我前去，也好让我用那上好的雪姜茶好好招待一下道长。”

　　谢长门岂能不知符缈的那些小心思，只是……入世俗还管闲事的药师，还有点意思，几番周旋若是可能得雪姜茶，倒也不亏。

　　说起这雪姜茶，也有一定的年份了，这茶树开在赤水灵山上，一百年才开一次花，花朵纯白，模样和符缈裙衣服上的勾线茶花差不多，那茶叶泡出来的茶极为香醇，百年前朝廷有位大人就用雪水和姜片和着茶叶泡了茶给了圣上，圣上喝了之后觉得神清气爽，于是重赏了那位大人，这茶也得了个雪姜茶的名头。

　　“分茶姑娘，走罢。”

　　谢长门看了瘫在地上的分茶一眼，符缈也笑道：“分茶，一同去罢，路上还要托你把沈家公子带过去呢。”

　　锦字恰巧这个时候进来了，符缈将免子稳稳抱入自己怀中，看到分茶目光在触及免子之后有所躲避，心情极好地勾起了唇角。

　　府尹背后的师爷在四人一尸走了之后拉了府尹一把，咳嗽了半晌，道：“大人，你知道方才那位小姐是什么身份不？”

　　府尹白了他一眼：“师爷，本府虽然眼神不好但本府耳朵还是好的，本府清清楚楚听到了那小姑娘……咳咳，那位大人说自己是药师，就是大夫嘛，还能有假？”

　　师爷摇了摇头，神秘兮兮地道：“这位小姐该是生药斋的斋主符缈大人，这符缈大人乃是久不入世俗的药门弟子，世称药师，药门主脉有【世俗妖鬼客，何以比人心】之言，他们从不救治人，只救妖鬼客。身份可谓是尊贵至极，传闻几代帝王数年来都想求得药师青睐，可药师一族异常少见，也不知道这位斋主会愿意在幽檀待多久，若是时间长的话，圣上怕是……”

　　府尹听完后双眼放亮地看着师爷，说道：“师爷，你把礼备上，咱起去拜访一下这位小姐，说不定就跟她打好关系了呢，日后再遇到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本府就不用低声下气去求那谢道长了。”

　　师爷扯着嘴角随便笑了两声，最终还是忍住了自已想打人的冲动，莫生气，这是要给他发银钱的人。

　　且说符缈抱着兔子和谢长门二人走在前面，锦字和分茶在后抬着沈琼冬的尸身，一路上惹来的异样目光不少，还有的人紧赶慢赶去了尚书府通报。

　　好不容易到了生药斋，符缈转身对锦字颔首：“锦字，你和分茶将沈家公子的尸体放在后院那棵合欢树下去，放好了之后来堂屋，我们和这位小娘子好生谈谈。”

　　锦字口头上应着，同分茶把沈琼冬给搬到了合欢树下，分茶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问道：“锦字姑娘知道为何你家主子要将沈郎放在此处吗？这合欢树可是有什么厉害之处？”

　　锦字摇了摇头，道：“不是合欢树有什么作用，而是我们后院除了合欢树就是合欢树，小姐说几百年前幽檀这一处被扰乱了，有一只合欢树妖，小姐念在她未伤人的份上就在阁中后院种下了合欢树供她歇息，不过那姑娘也有段时间没来过了，你放心吧，把他放在这儿很安全，不会有人偷走的。”

　　分茶：其实并没有担心被偷走好吗？

　　谁会大费周章跑过来偷一具尸体啊！

　　分茶缓了下，又看了看靠在合欢树干上紧闭着双眼的沈琼冬，心口隐隐作痛，她道：“你家小姐……本体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锦字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这个我哓得，小姐不是妖鬼客，是药门主脉很受弟子敬重的药师呢，上能通天下能通地，那天上的神仙和地下生灵的都要对我家小姐礼让三分。”

　　分茶突然看到了希望的光，药师……那沈郎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锦字没看见分茶的脸色，继续说着她所知道的事情。

　　“你是妖，应该听说过符修的名号吧？那是我家小姐亲哥哥，在六界可有名了，只是久不入世俗，连我和小姐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要是符修大人在就好了，小姐也不用这么劳累。”

　　分茶听到“符修”二字瞳孔猛地一缩：“小姐的意思是你家小姐便是那符缈大人？！”

　　分茶在惊讶之后又明了了，是了，这世上能在世俗这么肆无忌惮的药师必然只有主脉的那几个老前辈了，她早该猜到的。

　　“锦字——你滚哪儿去了？！”

　　锦字还想和分茶说一些自己知道的轶事，然符缈坐不住了，她想早早处理完事情之后同谢长门去逛街买些要用的东西。

　　为了防止符缈生气把她关在外面露宿街头，锦字连忙拉着分茶跑到了堂屋里，两边的座椅上，坐着一个青衫男子。

　　锦字仔细一琢磨就知道此人是自家小姐口中的“画竹”，没想到生的还挺好看。

　　“画竹……对不起……”

　　分茶低垂着头走到画竹身边，画竹看着她，摇了摇头，道：“本就是我咎由自取，不怪你，但沈琼冬被我所伤，分茶，你当真不怪我吗？”

　　分茶咬唇，却死死不开口，画竹也不逼她，只柔声道：“你坐罢。”

　　锦字看了一眼画竹，又看了一眼分茶，她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怪，不像同类的怪。

　　“锦字，你先进去照顾一下免子，顺便将那些药都准备好，等我喊你的时候，你就把东西端出来。”

　　锦字虽然不服气谢长门一个俗世道士都可以旁听，然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顶撞符缈，加之那只免子实在是需要有人陪在身边，于是乖乖地进了内屋。

　　“谢道长可以开口问了，尽量快些。”

　　符缈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看着上面金丝绣若的精致的竹叶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谢长门也不管这位药门传人发什么神经，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看向画竹正色道：“贫道不懂，你为何要杀沈琼冬？”

　　符缈坐在谢长门旁边，单手撑着下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古卷，直到翻着画着竹子和茶花的那一页，才停了手，转为在茶花上轻轻摩挲，这白茶花就是好看，花瓣隐隐约约地透出些人情味来，当真是有趣。

　　“谢道长莫不是被猪油蒙了心罢？你问什么不好偏生问这个，你也不瞧瞧这画竹分茶什么交情，一个醉红轩的恩客，不过就是承诺了几句的感情难不成还能大过单方面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不成？”

　　“你翻你的古卷就是，不必管我们的对话，若是你觉得无聊，就抱着你的免子拉着你那小丫头出门去逛逛，也好散散心。”

　　“啧，分茶姑娘所说的赎罪可是跟我那兔子有关呢，你竟然这么不待见……”

　　“你先别说话。”

　　谢长门看她一眼，却也没有说过重的话，虽然谢长门觉得符缈真的很吵，但有些话他还是说不出口。

　　虽然感觉很奇怪，但谢道长把这归结为道士的“慈悲心肠”，圆了自己心底的异样情绪。

　　符缈咂咂嘴，不说话了，只道是这谢长门可真真是不客气，本来这生药斋就是她符缈的，谢长门却理所当然地当成了在自己家中。

　　和以前一样不要脸！

　　画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指尖揉了揉太阳穴，才道：“分茶初来人间，不懂人情世故，作为兄长，我自然理应帮这个不谙世事的妹妹铲除掉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而沈琼冬此人衣冠禽兽，我不愿意分茶和他走得太近，可是分茶不愿意听我的，那我就只能除掉沈琼冬了，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事情经过就是如此，其他的事我也没什么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