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夜》小隐于野

1、第一章 两个妈妈

　　二零零一，腊月廿八。

　　作为千禧年后的第一个春节，外加申奥成功的好消息，这应该是黑覃县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这也是张蕙毕业工作后，回家过的第一个年。

　　轮胎压过湿漉漉路面，摩托车司机一捏刹车，停在乡棉厂家属院楼下。

　　“是这里吗？”

　　“对。”

　　张蕙点了点头，侧身下了摩托，从摩托车后面拎下两箱红富士苹果，和一袋子糖，从包里摸出两张貳元，递给了师傅。

　　摩托车“轰”的一声开走了，留下张蕙一个人站在楼下，看着无比熟悉的地方，张蕙感叹时间过得真快。

　　一年了啊。

　　上次回家，她还是学生身份，这一次，她都已经工作了。

　　其实在电话里，她跟爸妈说的是明天才回家，但她想给他们一个惊喜，所以提前了一天。

　　走上四楼，正准备敲门时，张蕙发现靴子和白色外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甩上了几个泥点子，赶紧弯腰拿手搓了搓。

　　起身捋了捋头发，轻轻敲响了门。

　　“咚咚咚——”

　　屋内没人应答。

　　张蕙又准备动手，刚敲一下，门就随着“吱”的一声，自己开了个口子。

　　门没锁，家里没人吗？

　　张蕙探探头，抱着疑问，蹑步走了进去，一切还是熟悉的陈设，客厅的电视也开着，只不过电视屏幕上一直闪着雪花，不停发着“滋滋”的电流声。

　　“奇怪？”

　　张蕙嘀咕道，试探着喊了一声：“爸——妈——爷爷——”

　　还是没人答应。

　　手指头被苹果和糖，勒出了浅浅的红印子，张蕙赶紧先放到桌子上。

　　余光一瞥，桌子上新鲜的橘子皮，引起了她的注意。

　　拿起来捏了捏，还是湿湿的，明显有人刚刚在这里剥过橘子。

　　“爸爸妈妈是出门了？”

　　张蕙又扯着嗓子确认道：“爸妈，你们在家吗？”

　　依旧没有人答应。

　　“还真都不在家。”

　　张蕙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噘噘嘴泄气道：“本来还想弄个惊喜，结果一个人都没有……”

　　百无聊赖地拿起要遥控器，不停地换着台，也不知是光纤信号不行，还是其他原因，连续换了几个频道，都闪着雪花，没有信号。

　　“您好~”

　　“您好~”

　　刚按到下一个频道，电视突然响了，异口同声，把张蕙吓一跳。

　　画面不再是满屏的雪花，慢慢出现两道跳跃的人影。

　　只不过画面一直在卡顿，电视机里的两个小人，被跳动的雪花，切割得支离破碎，半个头在底部，脖子和肩膀也错了位。

　　但声音还能听，只是一直夹杂着明显的电流声。

　　“欢迎您收看黑覃县电视台春节插播节目。”

　　“咦？我们县里都有自己的电视台了？”张蕙一下子来了兴致。

　　看着电视画面抖动几秒后，终于恢复正常。

　　画面的左上角，有一个大写的横着的H，左右两边各一个黑点，看起像一对怪异的眼睛，这应该就是黑覃县电视台的台标。

　　等看张蕙看清楚电视里两个人影，“噗嗤”一下，没忍住笑出来：“真逗。”

　　电视机里两人穿着大红的棉袄，脸上涂得刷白，脸颊左右画上两个红圈，还戴顶元宝帽。

　　“谁想的这造型啊？这也太土了吧！”

　　电视节目继续，只见两人一人一句，跟说相声一样。

　　“我是小六。”“我是小八。”

　　“我属牛。”“我属马。”

　　俩人异口同声：“今天是腊八，祝您腊八快乐！”

　　一个六，一个八，俩人名字还挺吉利。

　　“诶，小八，你说今年这个年怎么样啊？”

　　“那还用说，两个字——热闹，不信你看。”

　　几张照片慢慢转动着，浮现在电视屏幕上。

　　“看看我们黑覃县，这满大街的灯笼，家家户户贴上对联，还有这么多年货……”

　　“唉哟，看着真喜庆嘞！”

　　“可不嘛~我们是赶上好时候了啊！”

　　“谁说不是呢！欸，对了，小八，我有个问题问问你。”

　　“哦？什么问题，你说吧？”

　　“你说，过年什么最重要？”

　　“嘿，可难不到我！”小八往前凑了凑，那张刷白的脸靠的更近：“过年嘛，当然是家人团团圆圆最重要，一年就这么一次，多少爸爸妈妈都盼着见儿女哩！”

　　“非也非也。”小六摇摇头，故作神秘：“我觉得嘛，团团圆圆是很重要，但还不是最重要的……”

　　小八嘴一撇，不服气：“哟，那你说说，那什么才最重要？”

　　“来来来，你凑近点，我告诉你。”

　　小八歪着肩膀慢慢靠近，俩人快凑到一起时，突然把脸转向观众。

　　两人咧着嘴道：“快乐最重要！”

　　“咯咯咯咯……”

　　“咱们大家过年，就是应该快快乐乐开开心心的，让一切难过的往事，都随风如烟，我们要微笑迎接新生活！”

　　小八突然一脸贱兮兮又凑近地问道：“你说，假如有人不快乐，那怎么办？”

　　“去去去。”小六用肩膀推走了小八：“我们现在生活条件越变越好，国家经济蒸蒸日上，哪有什么不快乐？”

　　“你瞧瞧，我这不是说的假如嘛……”

　　“这个么，你要是过年不快乐的话，那「年」就要来找你了。”

　　“「年」？”小八咂咂嘴。

　　小六靠近屏幕，抬手放到嘴边，像是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悄悄话。

　　“对！就是「年」！”

　　“所以电视机前的朋友们，请您务必开开心心，不要让「年」找到您！”

　　“咯咯咯咯……”

　　“好啦好啦，别说这些，最后再给我们观众拜个早年。”

　　俩人坐正，端着脸，露出两排整齐地牙齿，齐齐拱手道：“祝您腊八快乐，我们明天见。”

　　随着一段舒缓的伴奏，画面放大，最后停在黑覃电视台的台标上。

　　屏幕一黑，马上切进来一段广告。

　　“百年太岁丸，健康千万家，太岁堂传承百年的名药……”

　　“这就完了？”张蕙一脸懵，有点无语：“这算个啥节目啊，莫名其妙？”

　　顺手又抄起遥控器，就准备换下一个频道。

　　来来回回鼓捣了半天，其他频道都没有信号，张蕙索性也懒得调了，站了起来，准备出去转转，顺便找找爸妈，看看他们啥时候回来。

　　拿起了包，说走就走。

　　刚拧动门把手，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后面的主卧传来。

　　张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还真有窸窸窣窣的响声，立马停下了动作，仔细分辨。

　　“不会……有贼吧？”

　　心底一惊，她记得刚刚进屋的时候，大门可是没有锁的。

　　张蕙有点冒冷汗，喉咙想再喊一声“爸妈”确认下，但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蹑手蹑脚地靠近主卧，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

　　越来越近，窸窸窣窣声越来越大，这下听得更加清晰。

　　“肯定有人。”张蕙心里这下百分百确定。

　　“真的有贼？”

　　张蕙慌了，犹豫几秒，决定还是先出去找人帮忙靠谱，万一……

　　就在这时，主卧里的声音突然停止。

　　房间死一样静，张蕙一瞬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动不敢动，只能听到电视机滋滋啦啦和自己的呼吸声。

　　咽了口唾沫，张蕙轻轻抬脚，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先出去再说。

　　“咔哒”一声，主卧的门把手被人突然一转，门开了。

　　“啊啊啊——”“啊啊啊——”

　　两道惊呼声同时响起。

　　张蕙吓得退了几米远，抓着墙，注意到面前的人影。

　　“妈？”

　　面前的人，正是她的妈妈。

　　“蕙蕙？”

　　张妈边拍着胸脯边道：“吓死我了！这丫头，啥时候回来的啊？”

　　张蕙长松一口气，也后怕道：“妈，你才吓死我了！”

　　“你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边说边把衣服撩起来给张妈看。

　　“刚刚叫你们好几遍了，都没人答应，我看门还没锁，我还以为是进小偷了呢，把我吓死了。”

　　张妈还在拍着胸口，显然张蕙那一嗓子，也着实吓得她不轻：“哎呀，那是你爸他们去接你二叔他们去了，估计出门忘锁门了。”

　　继续问道：“对了，蕙蕙，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怎么提前一天了啊？”

　　张蕙把张妈拉到了沙发上坐下：“我本来想给你们惊喜来着，结果……是一场惊吓！”

　　“你这孩子！”张妈语气生气，但也夹杂着一丝宠溺：“吓死我了。”

　　“对了，妈，你在房间里干什么啊，叮叮咚咚的，我还以为有耗子呢。”

　　张蕙有些好奇，不过张妈显然懒得细说。

　　“什么耗子，你看你妈像耗子吗？我就是收拾收拾屋子，过年了嘛……”

　　“哦——”张蕙拖了长长一声，转身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语气带着炫耀：“对了妈，这是我买的苹果和糖，红富士和徐福记的。”

　　张妈忍不住责备道：“回家就回家，还买什么东西，这不是浪费钱。”

　　“妈——”

　　张蕙语气有点撒娇：“我已经工作赚钱了都……”

　　“工作更应该存住钱，少乱花钱！”

　　张妈虽然语气不悦，但还是起身，去把两箱苹果和糖放到了靠近门口的柜子上，那是进门最显眼的位置。

　　张蕙知道妈妈的口是心非，继续向她展示：“你看还有我这身衣服，也是今年的新款。”

　　“新款？新款怎么全是泥点子呢？”

　　张妈打趣地指了指白色外套上没擦干净的污渍。

　　“哪里？”一看，果然还有好几处泥印子，张蕙愤愤道：“都怪那摩托车，过个水洼都骑那么快，全溅我身上了……”

　　“行啦行啦，你快去屋里把衣服换一换，你换了我给你洗洗，还能赶上穿。”

　　“好吧。”张蕙识趣地瘪瘪嘴。

　　“还有，你带的包也拿进房间去放好，别到时候找不见了。”

　　叮嘱完，张妈也起身准备回房，准备继续收拾。

　　打开卧室，张蕙看到一年没住人的房间，还是那么干干净净。

　　忍不住猛地往床上一趴：“真舒服……果然还是家里最好了！”

　　把头埋在厚厚的被子上，能闻到阳光的味道，想也不用想，被子肯定被妈妈提前拿出去晒过，才能有这种味道。

　　只躺了两分钟，张蕙就爬起来了，她可不想外套上的泥印弄脏干净的床单。

　　麻利地换完了衣服，就听到有人在开门的声音，还夹杂着熟悉的人声。

　　“爸爸接人回来啦？”

　　赶紧跑出去，果然看到张爸正领着几人推门进来。

　　“爸！”张蕙这一嗓子，吓得没有防备的一行人一跳。

　　看着众人一愣，张蕙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吓到了吧！”

　　“蕙蕙？你不是明天才回来的吗？怎么今天就回了？”张爸虽然刚刚被吓一跳，但语气中还是带着惊喜。

　　“给你们惊喜嘛！”张蕙又解释了一遍。

　　“你这孩子……”

　　“蕙蕙姐姐！”一道稚嫩的童声传来。

　　张蕙低头一块，是一旁二叔的儿子：“哇，陶陶，长这么高了！让姐姐看看……”

　　边说边朝着叔叔婶婶打招呼：“二叔好，二婶好！”

　　二叔二婶也好久没见过张蕙，打趣道：“我们蕙蕙女大十八变，越来越漂亮了。”

　　陶陶抢过话：“蕙蕙姐姐最漂亮了！”

　　“陶陶嘴真甜。”

　　张蕙赶紧从柜子上的口袋里抓出一大把糖，塞到陶陶的手里。

　　二婶提醒陶陶：“姐姐给你糖了，应该说什么呀？”

　　“谢谢姐姐！”说罢，陶陶喜滋滋地把糖果塞到小小的包里。

　　“行啦，先坐吧。”张爸招呼着二叔一家人坐下，自己去厨房去泡茶和准备水果。

　　临走提醒道：“蕙蕙，你给陶陶调个动画片看看……”

　　“看动画片咯，看动画片咯！”陶陶兴奋又激动地拍着手。

　　张蕙拿起遥控器，准备调台时，又响起了敲门声。

　　“我先去开下门。”她放下遥控器，陶陶立刻跑去拿了起来，自己乱按。

　　“咚咚咚咚——”

　　“来啦！”

　　张蕙纳闷，敲得这么急，心里嘀咕道：“谁啊？”

　　打开门，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妈……妈？”

　　“哎呀，蕙蕙是你呀！快快，帮我提一下买的东西，太沉了……”

　　张妈气喘吁吁地递过一个大袋子，张蕙木讷地接过。

　　但心里充满无比疑惑：“不对啊，我刚刚，明明只听到一个开门声啊？”

　　现在妈妈是从外面进来的。

　　那主卧里的那个妈妈……

　　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