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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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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泛红又蓄满泪水的眼钉在白无缺俊美诧异的脸庞上,如秋末初冬般清朗恬静的貌美容颜中透出满满的疲惫与悲哀。
“妈?”
眼前,白暮秋的下唇被咬得艳红,眼角的皱纹为她增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庄重美丽,齐耳的短发中藏了几缕明显的白丝,她捂着嘴,微微摇头,就这样用并不伟岸的身躯,挡住了白无缺可以轻易跨过的门。
视线扫视一遍,白无缺喉头瞬间哽咽,记忆里,白暮秋明明留着柔顺微卷的栗色长发,每天注重运动护肤,眉眼间的神气仿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可现在……她怎么会变得憔悴又苍老?
白无缺张了张嘴,心疼又慌乱,哑声道:
“你……回国了?怎么变成这样?”
闻言,白暮秋闭了闭眼,眼眶里蓄满的泪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白无缺立刻搂住白暮秋,低声安抚道:“怎么了妈?我们威严尊贵的母上大人怎么还哭了?”
听到他的话,白暮秋肩膀颤抖地更加厉害,埋在他肩头咬牙抽泣:“呜呜……小白啊……”
白无缺轻拍她的肩,不停安抚:“我在呢。”
好半天,白暮秋才稳定下来,抬起挂着泪痕的脸,用通红的眼睛望着白无缺,哑声劝道:“乖孩子,我们安心治疗好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这话听得白无缺瞬间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反驳:“你在说什么?我没……”病。
话没说完,白暮秋突然捂住他的嘴,轻轻摇头,语调染上哽咽,低声恳求:“乖,乖……听话,听话……”
对视一瞬,白无缺无法拒绝这双充满哀求的眼睛。
默了默,白无缺微微点头,轻握着她的手,陪着她缓缓放松下来,转头看了眼身后一言不发的刘平,又低头看向自己憔悴的母亲,闭了闭眼,妥协道:
“妈,总得说明白我怎么了。”
话落,身后立刻响起刘平的声音:
“都进来吧,我们坐下聊。”
白无缺闻声看向刘平,后者示意自己面前的两把椅子:“请坐。”
病房里原本有椅子吗?
白无缺皱了皱眉,目露疑惑。
可手臂被白暮秋挽住,她道:“走吧。”
白无缺只得暂时压下疑惑,跟着白暮秋坐到椅子上。
刷!
眼前,墙壁放下一块投影布。
咔!吱——
寻声抬头,天花板开了一道方形的小口,缓缓降下来一个投影仪。
刘平站在两人面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金属伸缩棍敲了敲投影布,开口道:“来,看这边。”
闻言,白无缺看向投影,一连串专有名词应接不暇地冒出。
一眼扫过去,几个刺眼的名词刻入漆黑深邃的眼眸:
精神病?自杀?脑损伤?妄想?
白无缺瞳孔紧缩,错愕万分地死盯上面的各种症状,以及最上方的一寸照旁,有关自己的介绍:
0号病床患者:白无缺。
年龄:24。
性别:男。
入院时间:2024年4月14日。
“针对目前为止观察到的各项病症,我和院方专家判断,病人现有的多种病状有以下几种可能的主导诱因:”
“一是脑器质性主导,二是创伤解离主导,三是精神分裂症谱系主导,四是心境障碍伴精神病性特征主导。”
顿了顿,刘平看向脸色已然苍白的白暮秋,眼神安抚道:
“家属先别急,今天把您请来,也是有个好消息想第一时间通知家属。下午和国外的脑神经专家深入探讨后,已经确定主导为可能性二和三。”
“其中包含的十二项疾病: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分离性身份障碍、现实解体障碍、分离性遗忘、边缘型人格障碍、科塔尔综合征、变兽妄想、钟情妄想、精神分裂症、分裂情感性障碍、替身综合征、被控制妄想。”
“以及三种伴随病状:自伤自杀及攻击行为、缺乏自知力和拒绝治疗。”
“确定了病症的主导诱因和具体病状,有利于后续采取针对性的治疗方案和预防性的保护措施。”
刘平冷静权威且极具安抚性的称述,让旁人不自觉地想要信任他、依赖他。
而他唯二的两位听众——
白无缺听着他的话,有一瞬恍惚:
我得了这么多病?
身旁,白暮秋颤抖着恳求:“刘医生……怎么办?我们会配合治疗,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一定要把我儿子治好。”
不对。
母亲的话拉回了白无缺短暂震惊的思绪,他倏地起身,厉声道:“不可能!我非常清醒!不可能……”
“稍安勿躁。”
刘平浅笑勾唇,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后面是你近半年来出现的病状,听听看再下判断也不迟。”
没有给白无缺插话应答的空间,刘平继续播放投影,上面是白无缺半年来的病历以及部分治疗照片、视频:
“半年前,你和你的妹妹共同经历了一场车祸,但万幸的是,因为抢救及时,你们都保住了性命。”
“你的妹妹被你及时护在怀中,没有伤到重要器官,住院两个月后便正常上学,并无大碍。但你的情况比较复杂,自住院以来,除了脑部震荡、骨折、大出血等外科系统的损伤,又接二连三地出现精神及心理类病状。”
“比如分不清现实与幻想,认为自己处在某个游戏中;被爱妄想,认为自己有个深爱的恋人;科塔尔综合征,认为你的妹妹死在了车祸中;人格分裂,认为你的身体里存在另一个人格在和你抢夺身体;身份认知错误,认为你是一条鱼、或是一只鸟;性别认知障碍,认为你是多个孩子的母亲等等。”
“这些病症让你出现一系列危险行为,跳楼、跳湖、自残自杀、攻击他人、自言自语、发疯狂叫等等等,我们不得不提早把你从外科重症室转移到精神重症监护病房,由更专业的医生,也就是我,作为你的主治医生,为你安排一系列治疗方案。”
随着冷静平缓的陈述,投影里播放着几段模糊的监控视频。
躺在病床的白无缺拔掉手背上的针头,疯狂捶床大喊、撕咬床单,像得了狂犬病的疯狗;全身赤裸的白无缺跪在病床旁,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忘情撕咬自己左手虎口;拄着拐杖的白无缺突然在半夜走到床边,毫无征兆地开窗跳了下去;坐在轮椅上的白无缺慢慢地转动轮椅,在护工蹲下捡东西的瞬间,一头扎进走道旁的人工湖;上身半裸的白无缺从厨房柜子里爬出,拿起菜刀作势往心脏捅,被赶来的医生发现并制止;蹒跚学步的白无缺猛地扑向一旁在做康复训练的孩童,将他紧紧搂紧怀里。
所有不正常动作的主人,都赫然印着他的脸。
“不……怎么可能!我不可能做过这些事!”
记忆给了白无缺厉声否定的底气,可眼前真实的画面让他双腿发软,黑眸骤然黯淡无神,猛地跌坐在地上。
“这些怎么可能是我?我明明在副本里……”
说着说着,白无缺下意识捂住锁骨,指尖的触感平坦又光滑;又低头看向无名指,上面空无一物,没有半点戒指的印记;在心里疯狂默念“小七”,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怎么会……
我的白珠呢?我的戒指呢?系统小七呢?
记忆疯狂调动着证据,可能够证明真实性的证据已然消失。
车祸创伤?精神分裂?
我和大白都经历了车祸?没有人死?
机械地转过头,白暮秋激动地张大嘴巴,似乎在大喊些什么,可他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阵阵发疼。
他失神地望着白暮秋,嘴巴快速张合,低声重复着: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见状,白暮秋更加崩溃,蓄在眼眶中的泪凶猛地涌出,双手死死掐住白无缺的双臂,无力地摇晃他。
副本……一定是副本……他还在副本里!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白无缺脑海中倏地空白,整个人仿佛从现实中抽离,来到某个真空世界。
下一秒,记忆切片与监控画面重合——
幻想成为人鱼,所以扎进河里:幻想长出翅膀,所以大胆跳楼;幻想在游戏里认识贾子虚,所以认为有恋人;幻想尼会杀他,所以捅心自杀;幻想小善等角色存在,所以自称为母……
一切症状都有迹可循,地位颠倒,刚刚给他否定底气的记忆成为现在实锤病症的证据。
白无缺不禁反问自己:
我真的在副本里吗?
恍惚间,刘平的声音穿透耳旁的抽泣痛哭,进入他的大脑:
“怎么样?白无缺,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想起什么?监控里的那些记忆?
“不,我没有。”
白无缺突然冷静下来,黑眸闪过一道寒光,仰头怒视道,
“我根本没有监控里的那些记忆,你在骗我。”
闻言,刘平神色不变:“你看看你的母亲,她会骗你吗?”
黑眸怔住,白无缺有一瞬的触动。
“小白……”
耳旁响起母亲哑声哭泣的呼唤。
白无缺死死咬住下唇,即使认为是副本,他也不敢扭头直视白暮秋失望含泪的双眼。
于是他站起身,冷冷地盯着刘平:“你想做什么?”
话语间,他分了一部分注意在门口,等待时机离开病房。
不论是副本中的幻境还是现实里的诡计,他都得离开病房,这样才能彻底搞明白情况。
“你想走?”
刘平不答反问,笑眯眯地开口,
“外面有安保守着,你走不出那扇门。”
白无缺面色更加阴沉冷冽,黑眸涌起杀意,咬牙压声:“刘平……”
“冷静一点!”
眼见白无缺状态不对,白暮秋抓紧他的手臂,踉跄起身,哑声劝说:
“我不会骗你,医生也不会骗你,别停在幻想里,留妈妈和大白面对这些,好么?”
闻言,白无缺握紧拳头,刚想挣脱白暮秋的手,门外突然响起开朗清脆的喊叫:
“小白!你果然醒啦!”
病房里紧张的气氛瞬间打破。
白无缺猛地回头——
只见白无忌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袋奶茶,开心地冲他挥手,后脑勺的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摆动,青春靓丽的学生模样在灯光下耀眼无比。
她拎起手中的奶茶,扬了扬下巴,笑着讨夸奖:“今天我的奶茶果然买对啦,你最爱的芝士奶盖哦。”
真的是大白……是可以上学的大白……
白无缺失了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旁,白暮秋慌张地擦掉眼泪,扭头扬起略显勉强的浅笑:“你怎么跑来了?”
刘平默默关掉投影,转身笑着打招呼:“大白又来看你哥哥了?”
“对啊对啊,想来就来啦。”
白无忌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分发带来的奶茶:“妈妈,这是你的,不加糖不加冰的温鲜奶。”
白暮秋回神接过:“啊,好。”
白无忌:“刘医生,这是你的,橙c美式,超大杯哦。”
刘平自然接过:“谢谢啊,今晚的夜班有动力了。”
白无忌拿出最后一杯,递给白无缺:“给,这是你的。”
白无缺一动不动。
白无忌歪头:“小白?”
白无缺稍稍回神,僵硬地接过,机械地开口:“谢谢。”
“哈哈哈。”白无忌被逗乐,“你怎么像个机器人,好傻啊。”
话落,病房里除了白无缺,另外两人都低低地笑着、应和白无忌。
白暮秋拍了拍白无忌的头:“小白刚醒,还没缓过来呢。”
刘平点点头,补充道:“药物的副作用也会让人反应变得迟缓,我们刚说到怎么优化治疗药物。”
白无忌眼睛咕溜一转,“哦”了一声,又道:
“那……你们出去讨论,我要和小白说悄悄话。”
刘平笑了笑:“不能偷偷给他吃烧烤炸串。”
“我才不会。”白无忌气急败坏,“我知道这里有监控,不会乱来的。”
白暮秋还有些担心:“可是……”
刘平拦了下来,示意她看向安静下来的白无缺,话里有话道:“那就让大白跟哥哥多聊聊,说不定对治疗有帮助。”
白暮秋反应过来,点头应了声“好”,随后跟在刘平身后,一步三回头离开了病房。
咔哒。
门关,病房里只剩兄妹二人。
“嘿嘿。”
歪嘴一笑,白无忌做贼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两本书,递到白无缺面前,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
“给,好东西。”
白无缺低头接过书,眼睛始终落在白无忌的脸上,例行公事般接话问道:“这是什么?”
白无忌踮起脚,凑到他耳旁,一字一顿道:“小,说。”
“给你解闷用的,不用谢。”
话落,白无缺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以前白无忌说过的话,于是脱口而出:
“你能看小说了……”
白无忌觉得莫名其妙:“我当然能看啊。”
话锋一转,她拍了拍白无缺手里的小说,仰着脑袋道:“别说现在看,等我毕业、工作、退休也要看,就算是死了,我也要带着我所有的txt和实体书到地下看!”
“嘿嘿,怎么样?”
白无缺点点头,语气平淡却认真道:“嗯,很好。”
“咦。”白无忌夸张地抱住自己抖了抖,翻了个白眼,搓了两下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你现在好奇怪。”
是鲜活的大白……
白无缺微微勾起嘴角:“哪里奇怪?”
白无忌斜着眼看他:“怪正经的。”
白无缺轻笑一声,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头呢喃:“这是现实吗……”
“啊?”声音太小,白无忌追问,“你说什么?”
白无缺垂眸,依旧小声呢喃:“你能上学、能看书、能喝到奶茶,真好……活着真好……”
这回听清了,白无忌更加疑惑:“什么活着真好,你说什么胡话呢?”
叹了口气,她又道:“妈说你吃药吃得脑子不太清醒,让我少来医院打扰你治疗,原来是真的啊。”
“很严重吗?你能赶上送我去高考吗?不对,不能压力你,那……高考不行,送我上大学也行,或者送我去上班?啊,这也太久了,好像不太对……”
白无忌表情苦恼,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无缺忽地打断:“大白。”
白无忌茫然抬头:“叫我干嘛?”
白无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黑眸里多了几分挣扎,哑声问:“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白无忌不假思索:“不喜欢。”
白无缺黑眸暗下来,刚想说些什么,就又听到她说:
“现在的生活少了你,等你出院了,我们重新生活在一起,那才是我喜欢的生活。”
闻言,白无缺微微瞪大双眼,有些诧异。
“你惊讶什么。”白无忌佯装不爽,“虽然以前和你天天吵,一直不喊你哥,但兄妹情谊还是在的啊。”
话语间,白无忌一下一下地戳着白无缺的肩,强调道:“发现你偷翻我的小说我都没生气,还带来给你看,这可是很宝贝的东西,你知道不?白,无,缺,哥,哥?”
闻言,白无缺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副本里的点点滴滴,眉头紧皱又松开,深深地叹了口气,半晌才重新睁开,脸色微微发白,咬牙道:
“好,我知道了。”
见状,白无忌有些担忧:“你脸色不太对劲,不舒服吗?我去叫医……”
“不用。”
白无缺抱紧手里的小说,注视白无忌的脸,对她说、也自己说:
“我很好,以后也会越来越好。”
如果这是现实,就算有病的只有我,就算恋人与朋友都是假的,只要大白还活着,我愿意让这条时间线继续下去,直到大白走完她应有的、幸福快乐的一生。
不再纠结挣扎,白无缺整个人放松下来,神情温柔不少。
“你的眼神好像一个慈祥的老奶奶。”白无忌被他盯得发毛,“你该不会大病一场直接顿悟准备升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