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绝命 烛从门内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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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从门内出来时，廊下的灯笼正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白商站在门外，烟的火光在暗夜里一明一灭。她没有回头，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动，只是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影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烛走到她身边，低垂着头。他手里也攥着一支烟枪，手指微微发着抖，把那管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呛得闷咳了两声，眼圈泛了红。白商偏头看了他一眼。烛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片青灰，眼睫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过了。
"你不忍心。"白商说。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烛没有否认。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着烟枪的手指骨节泛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没有。"
白商没有接话。她伸手把烛指间那支烟枪轻轻抽走，搁在廊柱边上，又低头把自己那支烟掐灭了。灰烬落在地上，被夜风卷走。她伸手拢了拢烛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蹭过他眼尾那道未干的湿痕，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力道也轻了些。
"舍不得就舍不得。"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在我面前撒谎了？"
烛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眶里的水汽终于撑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他偏开头想躲，白商的手没有收，托着他的下颌把他轻轻扳回来，用拇指把那滴泪蹭掉了。
"行了。"白商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指腹的湿意，"阿鸣要是醒了看见你这副样子，又该心疼了。"
烛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应声。白商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烛站了片刻，终于抬脚走进去。白柒已经被他安置在里间的软榻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烛走到榻边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在他额发上停了半息才收回来。然后他转身走向那具紫檀木棺材，棺材里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雪白的发丝铺在枕上，面容如霜似雪。烛伸手摸了摸那人冰凉的脸颊，指腹顺着眉骨的轮廓慢慢滑下去，停在唇角边，没有再动。
"阿鸣……"他喊了一声，声音极轻，像怕吵醒什么。
他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来。帛书摊在案上，朱砂字迹在烛火里泛着暗沉的光。烛在案前坐下，翻开第一页，指尖触到帛面时微微顿了一下。他闭上眼又睁开，开始念那卷咒文。声音低而急促，像一条在暗夜里奔涌的细流，每一个字都裹着朱砂的涩意。
廊外的白商靠在柱子上，又点了一支烟。墨渊从暗处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抱臂望着院墙外的夜空，什么也没说。白商吸了两口烟，忽然开口："他念完之前，如果有人闯进来——"
"拦得住。"墨渊说。
白商没有再说。廊下的灯影在风里晃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像两株并肩立着的老树。
容淮就是这时候翻进院墙的。他从侧面的矮墙翻落下来时压住了衣摆，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他抬头望见正房里透出的烛火，快步往前走了几步，随即被一道墨影拦住了去路。墨渊从高处落下来时无声无息，像一片影子融进夜色里。容淮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反剪了手臂压在地上。他挣了两下，骨节被拧得生疼，闷哼了一声偏过头，看清了压着他的人。"叔——是我——"墨渊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动，像在看一件被风吹到脚边的落叶。
白商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她走到容淮面前蹲下来，垂眼看着他。手里的烟还剩半截，火光映在她眼底，明灭不定。"小家伙，你来做什么？"
"我来给白柒过生辰。"容淮喘着气，声音被压在地上有些闷，"他今日怎么没来？你们到底——"
"他睡了，说了不想见任何人。"白商说。
"你压根就没问过他！"容淮的声音陡然拔高，手肘撑着地面又挣了一下。
白商看了他两息，没有否认。她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在容淮脸上，烟雾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让容淮的视野模糊了一瞬。"有时候太聪明了也不是好事。"她说。
容淮猛地偏开头挣开那股烟雾，声音哑了半度："白柒在哪？我要见他。"
白商站起来。她没有回答，只是垂眼看着容淮那张年轻而愤怒的脸，像在看一道注定要碎裂的薄冰。墨渊依然压着他，力道没有松。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偏了偏，光在地面上晃了一下又稳住。
"他生来就是做这件事的。"白商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日天气，"祭祀已经开始，停不下来了。你现在进去，他反正是要死的——"
容淮喊了一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挣不动墨渊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白商看着他，又吸了一口烟，没有再说下去。
就在这时门开了。
烛从门内走了出来。他的步子比进去时更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走到白商面前时他停住了，膝盖弯下去，整个人跪在了青砖地上。他的手撑着地面，脊背弓着，额头几乎要碰到砖缝。容淮看见他的肩膀在抖，看见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见一滴水珠从他垂着的脸上落下来，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点深色。
"……对不起。"烛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对不起……"
白商低头看着他。她手里那支烟烧到了尽头，她浑然未觉。她看着烛跪在脚边，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和撑在地面上微微发抖的手指，慢慢把烟掐灭在廊柱上，蹲下身去。
"起来。"她说。
烛没有动。他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一滴滴落在青砖上，融进夜风里。白商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扶起来，烛却避开了她的手，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容淮还压在地上，他看见了烛那张被泪水泡得通红的脸，看见了他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和痛苦。他忽然僵住了，没有再挣，只是看着烛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雪压弯的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