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突发急事 不知过了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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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船速慢了下来。白柒听见水声变缓，又听见墨渊收了桨，船底蹭过浅滩的砂石，轻轻一颠，停住了。他掀帘往外看，暮色已经铺满了整片天穹，西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沉入远山背后，河岸两旁点起了零星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一路撒着碎金子。
墨渊跳下船，把缆绳系在岸边的石桩上，回身朝白柒伸出手。白柒搭着他的手腕跳上岸，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起头，面前是一道高耸的城门——漆黑的巨石垒成，门楣上嵌着几枚硕大的金字，在暮色和初上的灯火中闪闪发光。
夜市。
白柒来过这里，白商带过他几次，但那时候他还小，每次都是走的暗道，从不让他从正门进。今晚不一样，墨渊领着他径直穿过城门，守门的护卫远远看见墨渊的身影便躬身后退，没有查验，没有盘问。白柒跟在墨渊身后进了城，脚下的青砖路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宽阔，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门口挂着各色的灯笼，红的、黄的、白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越往里走，街道越宽，人的衣着和气质也越见讲究。墨渊在他前面半步走着，斗篷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墨蓝的袍角和腰侧一柄窄刃短刀。街上的行人看见他都侧身避让，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种敬畏的意味，仿佛擦着他的衣摆走过去都算僭越。
白柒低头跟着，没敢多看。
赌场在夜市的中心地带，门面张扬，门口的灯笼比别处多，但门楣上嵌着一整块玉，玉面光滑如镜，映着灯火流转。墨渊推开门，一股暖融融的酒气和脂粉香扑面而来，混杂着骰子滚动的声音和人群中或高或低的吆喝。门内是一个极大的厅堂，四壁挂着烛台，几百盏灯把每一处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赌场。白商名下最赚钱的营生之一。
一个穿短褂的侍从快步迎上来，弓着腰朝墨渊行了一礼。
目光扫过厅堂。赌桌摆了上百张，围满了人，可中心那一张最大的赌桌四周却空了一圈——桌边只坐了一个人，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酒，正慢条斯理地晃着杯中的液体。那人约莫三千万岁出头，长了一张颇为端正的脸，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黏腻气，甜得发腻。
"那个闹事的一直不走，"侍从凑近墨渊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说要跟白大人赌。我们说了白大人不在，他就要砸桌子。您来了一趟，他才老实坐着，可死活不肯走。"
白柒朝那张赌桌走过去。墨渊没有跟过来，只是退到厅堂侧边的暗处，抱臂靠着一根柱子，黑斗篷融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分明。
孙不点看见白柒走近，放下酒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目光从白柒脸上滑到肩上，又落回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意味，可嘴角却挂着笑："小柒？"
白柒站在赌桌前，微微颔首："孙老板。"
"你娘呢？"
"不在家。"
"那这赌——"
"我来。"白柒说。
孙不点挑了一下眉，往后靠进椅背里，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他手里转着一枚骰子，指腹来回蹭着骰面，目光在白柒脸上停了几息。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意外的玩味："小柒，你一个孩子，来跟我赌？你知道我赌什么吗？"
白柒不接话，只等着。
孙不点把骰子拍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手肘撑着桌沿，声音低了半度："我想跟你娘赌一场。她要是输了，把宵宵让给我。"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那种黏腻的甜味忽然浓了几分，"小柒，宵宵多疼你，我是知道的。你不介意多一个人疼他吧？"
白柒垂在袖中的手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一丝不露："谁疼他跟我赌什么关系？"
孙不点像是被他的回应逗笑了，靠回椅背里晃了晃杯子："白商那个娘们，平时到处沾花惹草，今天搂这个明天抱那个，可偏偏把咱们夜市第一美人牢牢攥在手心里不放。宵宵跟了她这么多年，她可曾给过他一句名分？"他啜了一口酒，斜眼看着白柒，"我追宵宵追了两年，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摸着。她在外面风流快活，凭什么不让人家也被人疼一疼？"
白柒听着，指尖在袖中慢慢松开了。他看着孙不点那张端正却让人不适的脸，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孙老板，你赌不赌？"
孙不点笑了一下，把酒杯搁在桌面上："赌。怎么个赌法？"
"最简单的那种。"白柒说，"猜单双。你赢了，我让我爹见你一面。你输了——"
"输了我怎么样？"
白柒抬眼看着他，灯火映在他眼底，亮得有些过分："把你的命留下。"
孙不点怔了一瞬。随即他放声笑起来，笑声在厅堂里回荡，引得四周几桌人都侧目看过来。他笑够了，用手指点了点白柒："好，够野。宵宵疼你，果然有道理。"他收了笑，把骰子从桌上拨到掌心，"赌。单还是双？"
白柒转向旁边，对着厅堂侧边的暗处喊了一声："荷官。"
暗影中一道墨色的身影走了出来。墨渊走到赌桌正中，黑斗篷的兜帽没有摘下，只露出下颌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他端起桌面上的骰盅，将三枚骰子放进去，手腕轻转，骰子撞在盅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动作流水般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必用力就掌控一切的从容。
骰盅落在桌面上，墨渊的指尖搭在盅盖上，没有立刻揭开。
孙不点盯着骰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他看了一会儿，把身子往后一靠，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好事成双，我压双。"
白柒在对面站着，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身。他看了一眼骰盅，又看了一眼墨渊搭在盅盖上的手指。墨渊的尾指在众人视线之外，极为轻微地朝下点了一下。
白柒收了目光，直起身："那我压单。单杀。"
墨渊揭开了骰盅。三枚骰子静静地躺在盅底，点数一一二。单。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孙不点的笑容凝在脸上，他看着那三枚骰子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它们的点数盯穿了似的。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骰子移到白柒脸上，又从白柒脸上移向墨渊——墨渊已经把骰盅放下了，退开半步，双手拢在袖中，阴影重新把他吞没。
孙不点的脸色变了。他慢慢地、极慢地站起来，袖中的手伸了进去。白柒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道冰冷的金属光泽从孙不点袖中滑了出来——那是一把极短的火铳，乌黑的铳口在灯火下泛着寒光。
"小兔崽子，"孙不点咬着牙，铳口对准白柒，"你出——"
话音未落，厅堂侧边一道墨影闪至，刀光快得像一道被拧紧又突然释放的弦。孙不点的手腕被刀刃狠狠拍了一下，火铳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上滑出去老远，撞上柱子才停住。墨渊反手一掌劈在他颈侧，孙不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软了下去，瘫倒在椅子里。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人群后方猛地窜出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白柒被一股力道猛地往后扯了一下，后背撞进一个带着檀木气息的怀抱里，有人用手臂把他紧紧圈住，额头抵在他肩窝，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前面。
白柒愣住了。他的鼻尖蹭过对方衣领，闻到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他能感到对方的心跳撞在自己背上，很急，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容淮？"
圈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容淮的呼吸又重又乱，像是一路跑过来的，额角有汗渗在他颈侧，烫得他微微一颤。容淮没有抬头，额头抵着他肩膀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未平的气喘："……嗯。"
厅堂里嘈杂声四起，有人大喊着"那不是烛大人的贴身护卫吗"，有人嚷着"那小屁孩居然有人护着"，纷乱的人声像水一样漫过来，可白柒什么也听不真切了。他被圈在那个带着檀木气息的怀抱里，后背贴着容淮滚烫的胸膛，能感到对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那是后怕的抖，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