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令》酒外如醉思清凉

200、巡铺（4） 山路积

　　山路积雪驴难行，于是晚归冬在山脚将它放了，带着北堂初雪徒步上山。因为他没能在镇中找到一匹能买的好马。中途北堂初雪落跑未果，于是被扛在肩上，与干粮水袋一起。

　　此刻她正看着山脚在眼中倒退缩小，向晚归冬问：“出镇子时，你怎么好像躲开了那个要进镇子的人——那个头发毛茸茸，像棕色的、卷卷的，羊羔一样的姐姐？”

　　晚归冬本正自哼着歌，闻言就笑：“看来之前错怪你了，你是天生爱问问题。”

　　“除此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北堂初雪说。

　　积雪吱吱作响，崭新平整的雪地上留下连贯一致的脚印。晚归冬未提内劲，走得松散，闻言笑了片刻，方道：“你又想做什么？”

　　“自然是想知道你要带我去哪儿，又是为了什么。你没杀哥哥，又带我走，总不能是想找个风水宝地再宰了我。”

　　晚归冬仍笑：“万一我真是呢？”

　　“那我也跑不掉。”北堂初雪叹气。

　　晚归冬也叹气：“你总能让我无话可接。”

　　他提起北堂初雪的衣领，将干粮水袋用刀柄挑起，换了一个姿势，将她夹在臂弯之下。除却方向终于正了过来以外，其境遇似乎没有什么太大差别，好在衣服穿得厚，拎来倒去都没感觉，于是她也并不在意，只是又叹了口气。

　　小孩子总是不该如此愁绪延绵的，不是吗？

　　晚归冬便这样觉得。

　　于是他回答了北堂初雪的问题：“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是灰鹭剑派的遗址。”

　　“做什么？”

　　“等人。”他实话实说。

　　北堂初雪抬头看他，只可惜，现下他大半面庞都被散乱的额发遮挡，根本看不清其当下神态如何，她一看再看，也难以判断所言是真是假。

　　她便问：“有谁要捉我？”

　　“我怎么知道？”晚归冬摇摇头，“或许吧。或许申屠匕复要捉你，而我刚好想要杀他。也不知你大哥在你外衣内衬上都绣了点什么，总之我可是将消息散了出去……说来，若你大哥能在暴雪里存活下来，现下或许已在疗伤了吧？若他还能精进一二……”

　　闻言，北堂初雪便努力挣动，想伸出手来，去翻看自己衣衫内衬。然而未等她扭动两下，晚归冬便已收紧了胳膊，让北堂初雪动弹不得。

　　他道：“别想着毁坏绣字，否则浪费我的善心，你就要丢命。我当年闲来无事瞎逛，发现灰鹭剑派有一处外人不知的暗道，你在里面避过三日，或许之后便会有人找来。如果没有，你也机灵，自己跑了就是。来时记路了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北堂初雪只静静地问。

　　她太平静、太理智了，完全不像一个年方总角的孩子，也不像一个性命不在自己掌握的平常人。究竟是怎样的生活，才能令人的情绪如此寡淡？

　　在此后的路上，晚归冬不再开口说话，慢慢的，北堂初雪也停下了提问。只有脚下积雪作响，成为了这枯林荒山间唯一的声音，单调、重复。

　　直到晚归冬踏上破碎的石砖，这突兀而不同的声音，才将北堂初雪自昏昏欲睡中惊醒。

　　抬眼去看，这灰鹭剑派的遗址也早已被大雪覆盖。荒凉、苍茫，断壁残垣惶惶而立，被焚得漆黑，朽木干枯，已死了许久，无论春风到来几度也不可能再抽枝发芽。

　　没等北堂初雪说些什么，晚归冬便已熟门熟路地穿梭其间，停在了一片已看不出原先模样的废墟前。他随脚踢开地上的石头与不知是什么的残骸，将北堂初雪放到地上，把干粮与水袋塞给她，俯身提起一个隐蔽机构，打开了暗室，吹亮个火折子丢了下去。随即又趁她尚在发懵，将之一把提起，扔进了暗室，再将地面恢复原状，一气呵成。

　　这暗室通风良好，火没有熄。北堂初雪抱着怀里的干粮与水袋，一路顺着斜坡骨碌了下去，躺在平面软垫上已七荤八素，缓了半晌，才爬起身来。

　　她拾起火折子，听了听，看了看，没见到蛇虫鼠蚁的响动，方才找了个木凳，将干粮与水袋放好。下来的斜坡边有一只木梯，踩上去吱呀呀直响，但还算结实。北堂初雪捏着火折子，爬了上去，敲了敲顶上的木盖子。

　　“你还在吗？”她问。

　　良久也没有声音，她几乎以为晚归冬已经走了。毕竟她刚刚发现，虽然自己外搭的披袄与其余衣物安然无恙，裹得严严实实，但据说内衬绣有内功心法的外衣已不翼而飞。

　　“在。”但是晚归冬回答。

　　声音隔着不知几层东西，发闷，虽然因无人保养，木板已裂开几条缝隙。

　　“我知道申屠匕复，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大坏蛋，你要杀他，那么你是好人吗？”她问。

　　“你觉得我是好人？”晚归冬感觉好笑。

　　“我不觉得你好，但也不觉得你特别坏。”北堂初雪紧接着说，“否则你为什么要带我来到这里？将我随手杀了就是，故事中你杀的很多人。”

　　她听见外面叹了口气，他无奈地说：“看你顺眼，又恰巧心情不错而已。”

　　“我听说你每次都正面下过战帖，不接则不战不杀。”

　　“连应战的勇气都没有，不配做我刀下亡魂。”

　　北堂初雪顺着木板的裂隙向外看，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清凉的微风自裂隙涌入。她说道：“但是你好像没有给申屠匕复……也就是鬼市主人，你没有给他下过战帖。”

　　相处到现在，她终于从晚归冬的语气里，听到了几分不耐：“你说他是坏蛋，难道你们这儿的人，杀坏蛋之前还会提前通知他吗？”

　　她一味地追根究底：“按你的规划，我们大概只会见此一面，之后再见不到了。既然如此，告诉我真相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当讲个故事。”

　　讲个故事？

　　“——灰鹭剑派的事，也是你为了杀申屠匕复做的？”北堂初雪随便蒙了一种可能。

　　没有回答。

　　“他收买了灰鹭剑派？”

　　没有回答。

　　“他威胁过你？伤害过你？”

　　“你别猜了。”晚归冬叹气，“你为什么不怕我？你一开始就应该怕我的，你应该恨不得跟我此生再不相见的，你为什么不是大多数人呢？”

　　“我没有成为他们的计划。”北堂初雪说，“他会用什么威胁你、伤害你呢……名声？武力？家人？不过，你的家在边关之外……”

　　“暴露他们的所在，的确是我所做的最糟糕的决定。”晚归冬说。

　　北堂初雪还太小，她冷静、理智，但不明白自己磅礴的求知欲会触及什么。于是她只顺着向下挖掘：“他用你的家人威胁了你？还是说……他杀害了你的家人？”

　　半晌，她听见了爽朗的笑声。“对。”晚归冬道，“都对。的确如此，他用了毒，本想借此威胁我做事。但我告诉他：‘那么你就杀吧，代价则是被我追杀到天涯海角’。所以，现在我才会在这里。”

　　“……你不会不甘心，不会痛苦吗，没能救下家人？”北堂初雪敲了敲木盖子。

　　晚归冬回答得很快：“或许是命该如此，不甘心有什么用？”

　　“你们总喜欢用命运两个字来逃避。”北堂初雪反而因为这句话，轻易的有些微生气。

　　晚归冬显然听出来了。因为他又笑了起来。他问：“小屁孩，你知道什么是命运吗？”

　　“大人都说命由天定。”

　　“太简略了。一个人的运气、家世、才华、手中持有的特权多寡，性格，身体强健或羸弱，做出的抉择、坚持和放弃，能否与世道同流，遇见的人、见到的事，教习的师傅、父母、亲戚友人，乃至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的影响，这一切的一切铸就了你，同时也铸就了你的命运。你的宿命之所以是你的宿命，是因为你是你。就像你让我放过你的哥哥，就像选择接下战帖的人，就像杀了他们的我，这一切是选择，也是我们的命运本身。”

　　“你就是你的命运。”他说，“人逃避不了自己，那么，又怎么能逃避得了自己的命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