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令》酒外如醉思清凉

199、巡铺（3） “是这

　　“是这匹马，带我们找到了北堂烁的尸体。”飒爽姑娘姓金名若鹰。她伸手一指身侧马匹，又看向已被摆在桌上的北堂烁尸体，不忍地垂下视线。

　　他们正身处路旁食肆的后院。崔晓走上前去，轻抚马儿，慢慢绕到其身侧，检查马鞍，继而下了结论：“这匹马是北堂烁的，名为琉璃。缰绳断了……你们在镇子北五里处找到了北堂烁的尸体，那么，又是在哪里遇见的这匹马？”

　　“在北三里处，它在一座已成废墟的屋舍前徘徊，那里似乎曾是北堂家的地方。”金若鹰回答。

　　“只找到了北堂烁的尸体？”

　　“没错。”

　　崔晓思忖片刻：“你们对申屠匕复为什么屠灭北堂家，有什么头绪吗？”

　　“这……”金若鹰为难地看向一旁正来回踱步的终实雨，她是郑家派给他的护卫。

　　“但说无妨，虽然仅是猜测。”终实雨道，“想必崔大侠也已知晓，自六年前伊始，世间有某种缓慢的变化从西北发生，逐渐影响周边。如今，这变化已然漫过京城，也抵达了这里。”

　　这话说得有些玄乎，却是事实无误。崔晓也曾与自己的师兄讨论过此事，虽无结论，世间异变对江湖人而言，总是极好识别的。

　　“……首先是植物。”崔晓点头，“说缓慢也不缓慢。第一年是植被更为茂盛、硕大，有些个体达到了几乎不可思议的地步。第二年是野兽与家畜，小型野兽、家畜产生了与植物相似的变化，更为健壮。第三年开始，直到现在，大型野兽与人们似乎还没有受到显著影响，但中型动物的体型也已愈发庞大，更加活跃。”

　　这又与北堂家有什么干系？

　　终实雨接着说道：“没错。而据说，北堂家大公子北堂烁，虽武艺不能冠绝群雄，于内功丹经却颇有建树，说是天纵奇才也不为过。在六年前忽而杀死数十恶人后，似乎又有得空谷传人相助，从这之后名声方才广为流传。”

　　崔晓叹了口气：“这些我都再清楚不过，你直说吧。他练出了什么丹？或是造出了什么毒？”

　　闻言，终实雨终于停下步伐站定。崔晓看着他，只觉得这面容清俊的男子颇为焦躁，临到关头，又犹豫起来，便想：这焦躁源于北堂烁的死讯。郑家派人前来也有目的，那么他的目的或许并非金钱与外物。

　　“你们想要他的功法。”崔晓忽道。

　　终实雨猛然抬头，点头，却又摇头：“这是郑家想要的，我却不能确定，也是否也是申屠匕复想要的。”

　　“只希望，别再重演六年前简令一事。”崔晓冷冷道，“先不提当年的轩然风波用了三年才缓缓平息。那时，申屠匕复带着手下鬼市诸人杀了沅城近半数百姓平民，大肆贩卖骨粉，其后这六年间更是犯下诸多罪孽，如今……你们为何想要这功法，它有何特别？”

　　六年前的事情着实复杂又混乱，终实雨仅有耳闻也印象深刻。他忙摆手：“不会、不会，这新创的内功本应只有郑家知道。我之所以能很快从相州来到这里……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要来买这功法的。至于它的特别……则非常儿戏。”

　　儿戏？崔晓没有开口相问，只是等终实雨将话说完。

　　“额外的效用……不过驻颜而已。”终实雨说道。

　　崔晓看得出来他说了实话，不由顿感荒谬：“只是为了这样的……不，虽然申屠匕复的确可能这样做，但也不一定完全为此。”

　　说着，他已步至北堂烁的尸体旁。

　　北堂烁双目圆睁，胸口□□脆利落的一刀穿过，淋漓鲜血已结作寒冰，与衣物血肉黏在一处。除此外，其它伤口与先前一般无二。

　　“这一刀很……”崔晓喃喃。

　　“凌厉？”金若鹰忍不住插嘴，“我见过这种伤口，这像是，像是……如今的天下第一的刀法。他也是申屠匕复的人？”

　　“与其说是凌厉，不如说是很……直。”崔晓道，“金姑娘是使鞭的，或许不常在意刀剑伤口。这刀很直，而非凌厉，且非长刀造就。虽未亲眼见过，但我知道晚归冬的刀，这看起来不太一样。”

　　三人站在尸体旁，纷纷沉默深思了起来。名叫琉璃的马儿低垂着头，满是哀伤的眼睛紧盯着北堂烁的尸体，从未离开。

　　屋檐落雪几许，后门吱呀一声打开，游水狐探出头来。

　　“人已尽送走了，估摸着各自办事，各显神通去了。”他道，“这事又牵扯上了晚归冬？近几年他名声正响。”

　　“不一定，像模仿，但又很随意。”崔晓摇摇头，见游水狐来，抬步便走，“你可问问揪出来的小孩申屠匕复的事，但他大概也并不通晓实情。我在镇中转转，看看……”

　　话音未落，却停了步伐也住了嘴。因为他从正门走，一道急匆匆的身影正正撞在了他的身上。崔晓将对方扶住一看，这不正是早些时候走路不看路的打酒小孩？

　　樊花儿太过亢奋，激动又焦急，好不容易才将晚归冬携北堂初雪去到自家院子的事给说了个清楚，言毕拽着崔晓便想往回跑。崔晓不急，仍条理分明，指指樊花儿，先向游水狐使了个眼色打过手势，方卸力让她拽走。

　　樊花儿人矮，拽得崔晓要稍稍弯腰，小腿迈得着急，也没快到哪里去。崔晓不由得打趣她：“你急哄哄的，但跑起来还没让我抱着走快呢。”

　　“那你快你来！”樊花儿道，“你用轻功！”

　　“不错。凡事勿急，事缓则圆。”崔晓说着，将她一把拎起，抱在臂弯，轻轻拍拍后背，多嘴这几句也只是为了安抚一二，“抓紧。”

　　他脚步一折，反身进了旁侧的狭窄巷子，三两下便已借力跃上屋檐。樊花儿指路，同时只觉得眼花缭乱，风快且疾，落在自家院中时，脸蛋儿已红扑扑的，紧张焦躁尽数化为小小兴奋。

　　“他们已走了。”崔晓说着，目光一扫石桌与挂在外面的剑，已向简陋屋舍走去。抵达这里之前，尚还有些距离之时，他便已然将此事确认，方才如此直截了当地落在院落正中。

　　崔晓步伐慢，等樊花儿几步小跑追上来捉住他的衣角，方才快些，与她同速。门上锁头不过虚挂，一拨便掉。方一开门，花儿便奔至阿娘身旁。解寻常点穴对崔晓来说不难，他叮嘱花儿二人先外出寻个地方避避，便反身走出屋子。

　　院中，游水狐背着双手，正在等他。

　　“食肆交还给了真伙计。”崔晓刚关上屋门，游水狐便同他一起行出院落，边走边说，“你要我着巡铺探查。这小姑娘叫樊花儿，她的父亲曾是灰鹭剑派外门弟子，三年前随剑派覆灭而亡。这不是什么秘密。”

　　闻言，崔晓有些无奈地摇头：“……三年前，也是你们找到我的时候。虽然早便知道你们这样做是因为师傅留下的遗命，我却直到近日才对你们追寻信息的速度习惯些……”

　　二人走在路上，不多时，便已来到了一间酒铺。这家酒铺在镇上已开了许久，远有三四十年，酒做得难喝，却总是有人光顾，一来因这镇上酒铺仅此一间，二来是为这着实便宜的价格。

　　崔晓与游水狐二人未行正门，自屋顶翻下，熟门熟路地进了似乎是用作仓储的小屋。这屋内昏暗，只在角落有简陋床铺一张。

　　“众所周知，灰鹭剑派的确切位置只有其内门弟子真正知晓，外门弟子需由内门弟子带入。现如今，表面上看，应该只有晚归冬一人知道这位置了。”崔晓道，“听樊花儿的描述，去她家院子的江湖人像是晚归冬与北堂烁的小妹。你也知道，我来此一遭，最初是因北堂烁希望我来接走他的妹妹。晚归冬行事如何、又去了哪里，难能推断，但既然剑派遗址就在附近，可以算作没办法的办法，去撞个运气。”

　　他向后一倒，躺在角落的床铺上，打了一个哈欠：“我歇半个时辰，连夜赶路着实太过疲乏。劳烦你去试着找找看，灰鹭剑派究竟在哪座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