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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五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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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用一双黑白相间的虎爪撕开一只人面白蛾,暗绿色浆液溅在她的小臂上,她都无暇顾及。
因为她此刻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被犀牛小队方向的声音吸引了目光,亲眼目睹了一个哨兵石化成雕像的过程。
那位犀牛哨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
他脚下的地面早已被白蛾尸体铺满,灰白的磷翅、腥臭的浆液与破碎的虫肢搅成一团,黏腻地沾在靴底。
在这片狼藉之中,两尊半截雕像歪斜地倒在一旁,上半身还保持着哨兵生前的姿态,手上紧紧握着武器,石质脸庞凝固着疲惫的神情。
歪倒的雕像下半身彻底崩解,碎石间散落着无数米粒大小的虫卵,乳白的卵壳泛着诡异的光泽,有的已微微裂开细缝,隐约能看见里面蠕动的幼虫。
白虎逐渐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耳边污染种的嗡鸣声、同伴竭力战斗的喘息声都变得模糊起来。
只有歪倒在地上的那两尊雕像的轮廓,在她视野里愈发清晰。
她从第一次接取清理任务、第一次进入污染区开始,就知道每个哨兵向导每次出任务都是要赌上性命的。
和蛇鹫进出污染区的那两年里,她们很少接取A级清理任务。
那时候她们刚从圣所毕业,基于蛇鹫的考量,她认为两人完全没有经验,应该从最低等级的污染区开始历练。
想来她们还算幸运,这两年里进出污染区,没怎么碰见过死伤惨重的情况。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鲜活的人是怎么样变成冰冷的石像,又是怎样被自己的队友亲手砸碎,她才真正体会到了“无力”的滋味,像块冰碴子狠狠扎进喉咙。
哪怕她知道眼前的哨兵砸碎石像的举动,只是想守住身为同伴最后的尊严。
可这份了解,非但没让她松口气,反而让她胸口更闷得难受。
白虎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她的白虎精神体也悄悄绷紧了尾巴,耳尖贴向脊背。
它在不安,和她一样。
她是哨兵,精神感知力本就敏锐,在那两位彻底失去生息的最后一刻,她清晰捕捉到了石像里残留的、几近消散的微弱精神波动。
那是生命落幕前最后的挣扎,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移开视线,目光却像被钉在了那两尊石像上。
又想起进污染区前家人发来的消息,尽管消息里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日常。
却使她呼吸渐渐变得沉重,白虎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到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雾里的潮气,冰凉一片。
意识到个人力量的渺小,她像是溺水的人,被无形的浪花裹得,快要喘不过气。
蛇鹫沉默着上前一步,掌心覆上白虎发颤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沉稳力道,像是在帮白虎稳住慌乱的心神。
蛇鹫皱了皱眉,她的指腹能清晰摸到白虎肩甲处紧绷的肌肉,也能感知到她精神层面那根快要崩断的弦。
和白虎一样,她也看见了那两尊石像从完整到碎裂的全过程,也听见了犀牛压抑的嘶吼。
她侧过头,看见蛇鹫的精神体正展开巨大的翅膀,替她们挡住了试图使用毒针的污染种。
“别愣着了。”蛇鹫的声音很哑,没有多余的温柔,却比任何软语都实在,“如果累了,就在我的羽翼下面歇一会儿。”
她没说“我们会平安出去”也没说“再撑一会儿就好”。
本就不大的迷宫通道里到处是污染种的身影,他们的精神力补充剂已经用了大半,明眼人都知道。“活着出去”已成了奢侈的幻想。
那种虚假的安慰话,像裹着糖衣的毒药,说出来不仅骗不了人,反而会让白虎更清晰地意识到现实的残酷,徒增伤悲。
白虎的肩膀颤了颤,终于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蛇鹫。
蛇鹫的眼底没有轻松,只有和她一样的沉重,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见白虎眼神渐渐聚焦,蛇鹫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还不忘应对没完没了的污染种。
没有了贵族团队分散这些污染种的攻势,所有压力全压在霍冽一行人身上。
密密麻麻的人面白蛾从四面八方涌来,呼吸间都是腥臭的味道,众人的精神防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动。
霍冽始终绷着最紧的弦,手上蛛丝的凝聚速度明显迟缓了不少,作为防御屏障的蛛丝茧偶尔还会在白蛾的冲撞下裂开一道细缝。
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可眉峰却始终蹙着。
沈睿的精神体本就偏向侦查和空中作战,此刻他额角沁满冷汗,双眼半眯着。
原本能清晰捕捉百米外污染种动向的感知范围,正不断缩小,偶尔还会意外漏掉几只白蛾的轨迹。
精神层面的疲惫像重物压在心头,让他连开口提醒队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靠咬着后槽牙保持清醒,牙龈早已被牙齿咬出淡淡的血腥味。
整个迷宫通道里,压抑的氛围笼罩着每一个人,虽然每个人都在硬撑着,可精神体的虚弱、反应的迟滞,以及防线的松动,都在证明着一个事实——
他们今天是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迷宫通道的石壁泛着冷硬的灰,壁缝里的被白蛾的浆液染成暗绿,人面白蛾堵在通道尽头,振翅声撞得石壁嗡嗡作响。
没有了贵族团队,忆秋不用再压抑着自己的能力,她的侧脸伸出一对泛着极光紫的鱼鳍,边缘还缀着几缕透明的薄纱状鳍丝,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夜视服下的皮肤也有了变化,脖颈到锁骨的位置,渐渐浮现出淡蓝色的鳞片纹路,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痕迹,在的微弱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指尖触到的不是泪水,而是两颗圆润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晶状体。
刚凝结成型,便顺着指缝滚落,落在地上的瞬间,散发出一圈柔和的白光,像涟漪般扩散开去。
她已经可以随时流出“眼泪”了。
忆秋接在掌心里的珍珠,还泛着柔和的白光,净化的暖意顺着指缝漫开,将周围白蛾释放出来的精神污染冲淡了些。
她将掌心里的“珍珠”一一递给霍冽他们,余光却不住地往不远处的犀牛那边飘。
忆秋的脚步顿了顿,捏着最后一颗珍珠的手指微微收紧,极光紫的鱼鳍轻轻颤动着。
她犹豫地看了那位犀牛哨兵好几眼,连耳后淡蓝色的鳞片都泛起了细微的光泽。
“怎么了?”向舒注意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想送就去送吧。”
忆秋点点头,不再犹豫,捏着手中的“珍珠”快步走向犀牛,她走到犀牛身后时,对方正拄着巨斧大口喘着粗气,刺鼻的汗酸味从夜视服中漫出来,混着污染种身上的腥臭味飘在空气里。
“那个......”忆秋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怯生生的意味。
犀牛猛地回头,手中的巨斧下意识地抬起半寸,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小女孩脸上长着一对泛着极光紫的鱼鳍,边缘的鳍丝随着呼吸晃动,脖颈处还露着几片淡蓝色的鳞片,在通道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会、会讲人话的污、污染种!?
犀牛大惊失色,只有污染种的“眼”是污染区里有着人类意识和思维的污染种,面前这个污染种难道就是这个污染区的眼吗!?
他手中巨斧的斧刃停在半空,只差几寸就要劈到忆秋身上。
如果不是她那身眼熟的黑色夜视服和脸上戴着的覆面,他手上的斧子就要劈下去了。
犀牛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他终于想起来,霍冽的队伍确实一直跟着这么个沉默的小女孩,之前他以为对方是刻意隐藏气息的高等级向导,毕竟传闻里有些高等级的向导能做到这点。
可此刻看着那对鱼鳍和身上的鳞片,以及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只有污染种才有的味道,他心里只剩震惊:“你……你是污染种?”
他绝不会认错这种气息的,那是污染区的生物独有的、带着淡淡腐朽的味道,可她是怎么把这气息藏得这么好,他完全无所察觉。
犀牛的目光在忆秋的鱼鳍和鳞片上反复扫过,震惊像重锤般砸在心上,连挥斧的力气都卸了大半。
忆秋没太在意他的震惊,只是将掌心的珍珠递过去,声音依旧轻柔:“这是我的眼泪凝结成的产物,能缓解污染区和污染种带来的精神副作用,您……您可以吃下去。”
犀牛抬头看向霍冽那边,正好看见他们将一颗同样的珍珠塞进嘴里。他没跟忆秋客气,也没多犹豫,伸手接过那颗温热的“珍珠”,直接咽了下去。
清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漫过精神海,将精神污染带来的不适感减轻了不少。
还没等他道谢,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道黑影悬在忆秋身后,腹部蜷缩,尾端对着她的后脑勺颤动了几下。
“小心!”犀牛的吼声炸开,几乎是瞬间抬手,巨斧柄朝着白蛾的方向狠狠砸去,想把它撞偏。
可距离太远,白蛾的毒针比他的动作更快,又是肉眼不可见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毒针扎进了她的后脑勺,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的队友被毒针射中石化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犀牛甚至已经做好了再面对一尊石像的准备,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
可下一秒,呆在原地的忆秋只是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蹭到一点淡绿色的毒液,皱着眉小声嘀咕:“好疼呀……”
犀牛举着斧柄的动作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只是......疼吗?
对了,她是污染种,和那些白蛾应该也算得上是同类吧,毒针对她可能没有同样的效果。
“你......没事吧?”犀牛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声音还带着没缓过来的沙哑,视线死死锁在忆秋的后脑勺上,生怕下一秒她就会突然僵硬。
忆秋听到问话,停下揉后脑勺的动作,转头看向他,极光紫的鱼鳍在她脸侧轻轻晃了晃,眼神里还带着点委屈:“没事呀,就是有点疼,可能需要稍微包扎一下。”
她说着,又从眼下摸出颗刚凝结的珍珠,递到犀牛面前,“这个还能再吃一颗,精神会更舒服的。”
看着她再次递来的珍珠,犀牛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
“谢谢。”犀牛的声音沉了沉,没了之前的急促,多了几分郑重。
迷宫通道的石壁上,暗绿色的浆液早已干涸成硬痂,混合着白蛾破碎的翅鳞与石像碎屑,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光泽。
人面白蛾的攻势不减,像附骨之疽般压在众人的神经上,它们仿佛笃定了这群人类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犀牛拄着巨斧,膝盖不受控制地发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沉重。
他的精神图景已经被污染了大半,背包里向导素也都用完了。
看着眼前不停扑上来的污染种,他眼底的光渐渐暗下去,和队友在每个污染区一起作战的画面、队友变成雕像的画面、小女孩捧着一颗珍珠的画面,都成了模糊的碎片。
反正队友都死了,他一个人撑到现在已经够了,原地等死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甚至开始放松握斧的手,任由那些人面白蛾一点点靠近。
霍冽的精神力也耗竭了,指尖只有零星的银白丝线在闪烁,像风中快要熄灭的星火。
她的后背抵着石壁,呼吸虽仍尽量平稳,却能看到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砸进地上的污染种尸体堆里。
最先撑不住的是沈睿。
他原本还在机械地应对着人面白蛾的攻击,突然眼前一黑,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嘭”的一声,他重重摔在地上,意识瞬间模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只白蛾扑到近前,却无能为力。
“沈睿!”向舒想冲过去,可刚迈出一步,便被面前的人面白蛾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
霍冽也想施以援手,同样被眼前的污染种阻挡住了,她所剩无几的精神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她在对抗污染种的同时分神。
就在这时,犀牛突然动了,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沈睿,又看了眼还在坚持的霍冽一行人,之前“原地等死”的念头突然散了。
他拖着即将石化的身子猛地握紧巨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扑向沈睿的白蛾劈去,暗绿色的浆液飞溅,白蛾的躯体被劈成两半。
他喘着气,看向霍冽,声音嘶哑却坚定,“我快要石化了,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但你们还能撑下去,或许......说不定......”
犀牛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拄着巨斧,挡在了沈睿身前,尽管手臂还在发抖,却再没了之前的颓丧。
至少在彻底倒下前,他还能再保护自己的同伴,也算没辜负那个小女孩送他的两颗珍珠。
看不见的毒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的脖颈,比预想中的更没有知觉,却带着彻骨的寒冷。
下一秒,这股寒冷像淬了冰的针,无孔不入地扎进皮肤,瞬间顺着血管漫遍全身。
他想抬手,却只抬起一根手指,指尖在半空中僵住,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泛出灰白的石质光泽。
“不……”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石子堵住,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
石纹顺着指缝爬向手腕,原本紧握斧柄的手变得僵硬,指节的弧度凝固成永恒的用力姿态,连掌心因常年握斧磨出的茧子,都清晰地刻在了石面上。
巨斧还斜插在地上,此刻也与他的石质手臂连在一起,成了雕像不可分割的部分。
意识在快速消散,像被风吹散的雾。
他能感觉到身体越来越沉,视线里,霍冽还在同不停靠近的污染种作战,她那轻轻颤抖的手臂,在混乱里格外扎眼。
有一抹极光紫的鱼鳍在混乱中闪了一下,很近、很亮眼。
那是他最后看到的画面。
在这有限的时间里,犀牛不由得想到他的两个队友,想到她们变成雕像的感觉是不是就像他现在这样。
石纹爬上他的脸颊,封住了他的嘴角,连眨眼的动作都成了奢望。
他的眼睛还圆睁着,目光定格在霍冽他们的方向,石质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未散的清明。
那句还未说完的话,成了他消散意识里最后的微光——
“或许......说不定你们真的可以活着走出这个污染区......”
时绥的蝶翼几乎完全贴在地面,淡粉色的磷粉因为精神力的损耗,变得稀少了许多,翅面上的裂纹深到能看见里面的脉络。
每一次微弱的颤动,都在动摇着他的精神图景,
他靠着霍冽的后背,额头抵着她沾满灰尘的肩胛,呼吸粗重得想要把肺咳出来,可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般,始终没从霍冽的侧脸上移开。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周围污染种的嗡鸣声、队友体力不支的喘息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只有霍冽的动作,他看得格外清晰。
时绥看见她握着脉冲枪的手臂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人在筋疲力竭的时候,肌肉疲劳会引发过度消耗后的代偿性震颤,他知道强大如霍冽,此刻也快坚持不住了。
他看见她之前被污染种划开的肩伤,一直在渗着血珠,黑色的夜视服肩线那一块比别的地方颜色要深上许多。
她咬着唇,嘴角绷成一条紧硬的线,哪怕之后的每一次射击都慢了半拍,都没想过后退。
时绥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揪着,疼得发紧,比精神图景的崩溃带来的痛苦更甚。
他那不为人知的心事,被藏在花丛的最深处,一株淡色的小花里。
风不知何时掠过花丛,那株小花的花瓣裹着细蕊轻轻晃动,像攥紧的拳头悄悄松了半分,连带着藏在花芯里的心事,都跟着这阵晃动泄出了半缕细碎的动摇。
“霍冽……”他想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剩气音。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霍冽的衣角。
布料的触感传来,让他稍微找回了点真实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快速流失,蝶翼的颤动越来越弱,连靠着霍冽的身体都开始发沉。
可他不敢闭上眼,怕一闭眼,就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污染种又一次扑了过来,时绥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霍冽将他拉进怀中,动作却慢了些,肩侧不小心撞到了石壁。
时绥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地想抬手护她,却累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的意识像被飓风席卷着,前一秒还恍惚看见霍冽的侧脸,下一秒视线就彻底沉入黑暗。
背后的蝶翼颤了颤,翅膜上泛着微光的脉络像是被风吹得晃了晃,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
最后顺着脉络开始变淡、虚化,整对蝶翼因为没有精神力的支撑慢慢散成细碎的光粒,彻底从他背后消失了。
精神图景崩溃带来的疼痛被一股热意取而代之。
是生命开始流走了吗?
时绥不知道,只觉得之前藏了无数次的话,被这股热意烘得快要撞开喉咙。
“霍冽……我……”他张了张嘴,气音很轻,混在脉冲弹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
他偏要撑着,指尖死死攥住她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不管,只想将藏在花丛最深处的心事一一告知给她,想让她知道......
或许是生命流逝的感觉太真实,让他不得不迫切地想宣之于口。
他能感觉到霍冽的动作顿了顿,似乎要回头,可他的意识却不争气地急转直下。
连半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来,就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淹没。
时绥的手突然松了力道,原本攥着她衣角的指尖滑开,带着体温的重量从后背骤然卸去。
“时绥?”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哑,尾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
想回头的念头刚冒出来,就有好几只人面白蛾扑到近前,利齿的冷意几乎擦着她的侧脸掠过。
她猛地回神,抬起手中的脉冲枪对着面前的污染种横扫,暗绿色的浆液猛地溅在石壁上。
精神链接里,时绥的气息十分微弱。
一阵说不清的涩意突然漫上霍冽心口,像有根细弦在心里轻轻绷了下,跟着就缠成了团。
她不能回头,身后是倒下的时绥,身前是层层叠叠的污染种,只要她慢一秒,那些毒针就会扎向时绥。
就在这时,霍冽换乱的思绪里突然窜出一段模糊的文字,是黑市接头人发来的阅后即焚信息。
当时污染区突然扩散,她来不及细想,只匆忙记下信息里的内容。
此刻那段信息字字清晰地印在她脑子里——
“禁药核心成分为能量玉,浓度占比100%,其余的液体仅作为能量玉的载体使用,无任何实质功效。”
“最后温馨提示:禁药的副作用极其强烈,服用后的哨兵或向导,虽然会短暂提升等级和天赋开发度,但能力飙升的过程中,会被极度膨胀的情绪彻底占据,不仅会慢慢丧失理智,最终还在失控情绪的影响下,陷入无法解除的精神污染中。”
然而市面上流通的精神力补充剂,主成分同样是能量玉,但B类以下的药剂平均浓度只有禁药的零头,仅占30%,剩余成分多为填充剂与稳定剂。
就算是A类补充剂浓度也不过占比70%。
“能量玉……补充剂……”霍冽下意识地喃喃,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撞进她脑海。
既然两者核心都是能量玉,禁药不过是“高浓度补充剂”,那……能不能跳过加工,直接获取能量玉?
霍冽的视线骤然落在面前的人面白蛾身上,这些污染种身上都有能量玉。
她试着将残存的精神力探向自己精神图景里的精神体。
她的精神体此刻正蜷缩在她和时绥两个精神图景相接的边缘,绒毛耷拉着,步足都没了力气。
时绥失去了意识,连接两个精神图景的通道,精神链接中断了,她暂时不能通过精神链接,进入他的精神图景里。
霍冽的心跳为自己疯狂的想法猛然加快。
如果让精神体直接吃掉这些污染种,会不会像摄入精神力补充剂一样,直接补充精神力?
一只人面白蛾突然从侧面扑来,獠牙擦过她的手腕,霍冽猛地回神,反手利用手上的脉冲枪穿透了那只污染种的翅膀,将它狠狠钉在石壁上。
她盯着白蛾挣扎的躯体,精神力再次探向精神图景里的精神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试试,吃了它。”
精神图景里,蜘蛛迟疑地动了动自己的步足,似乎在犹豫。
不过这份犹豫只持续了半秒,霍冽要吞噬污染种的意志十分强烈、不容拒绝,精神体从她大脑里分出去的意志,此刻将与她合二为一。
吃了它们、
吃了它们、
吃了它们。
霍冽的蓝宝石雨林蜘蛛精神体从精神图景里钻出来,八只带着幽蓝光泽的步足撑在地面上。
原本掌心大小的躯体瞬间炸开,泛着蓝宝石一样光泽的茸毛,跟着膨胀的躯体一起长长。
不过半秒,就长成了几乎能堵住迷宫通道的巨型轮廓。
它没有半分停顿,前两对步足猛地往前探,带着倒钩的足尖直接扎进最近两只人面白蛾的翅膜里,硬生生将它们钉在石壁上。
没等白蛾发出嘶鸣,蜘蛛泛着金属光泽的螯肢已经狠狠落下,像两把锋利的剪子,直接咬住白蛾头部与躯干连接处,颚部用力一绞,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白蛾的头部连带半片翅膜被硬生生扯下来,淡绿色的污染□□顺着蜘蛛的螯肢往下淌。
紧接着,蜘蛛的后四对步足同时发力,将另外几只扑来的白蛾卷到身前。
它的螯肢快速开合,每一次咬合都精准咬在白蛾最脆弱的腹节处,尖锐的螯牙刺破坚韧的外甲,再用力一撕,就将白蛾的腹腔扯出一道大口子。
伴随着黏膜撕裂的黏腻声响,腥臭的浆液瞬间呈扇形喷溅开来,溅落在周围地面上汇成一滩污浊的水迹。
藏在腐肉深处的淡绿色能量玉终于暴露出来,玉体裹着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在昏暗里泛着温润却又诡异的光泽。
还没等浆液完全滴落,蜘蛛精神体的口器向前探去,如同捕捉猎物般将那块能量玉整个裹住,下颌微微蠕动间,便将其连带着残余的薄膜一同吞入腹中。
有只污染种试图从侧面偷袭,用毒针刺向蜘蛛的复眼,可蜘蛛的反应更快,后足横扫,像鞭子般抽中那只白蛾,将它狠狠砸在石壁上,躯体瞬间软了下去。
随后,蜘蛛的口器转向,一口将濒死的白蛾叼住,螯牙再次发力,它没急于吞咽,而是用步足按住白蛾挣扎的翅膀,口器不断研磨、撕咬,将白蛾的躯体拆分成一块块的便于吞咽。
短短几秒,通道里已有上百只白蛾成了蜘蛛的猎物,它们的残骸散落在地上,被蜘蛛的步足反复碾压。
原本疯狂扑击的白蛾,像是被某种本能的恐惧攫住,振翅的频率杂乱了起来,无数只白蛾甚至调转方向,想往通道深处逃窜。
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悍不畏死,它们害怕面前这只狠戾的巨型蜘蛛,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撕咬吞噬的猎物。
霍冽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精神体,和眼前的污染种,若放在旧时代,本就是天生的天敌。
蜘蛛却没给它们逃跑的机会。八只步足在石壁上稳稳扣住,指节尖刺扎进石缝,庞大的躯体灵活地转向,前足猛地甩出,倒钩瞬间勾住一只逃窜的白蛾,将它硬生生拽回来。
口器再次开合,“咔嚓”一声咬碎污染中的磷翅,暗绿色的浆液顺着螯牙滴落,而它的茸毛,正随着吞噬的行为越来越富有光泽,之前耷拉的绒毛重新竖起,步足行动的力道越来有力,连复眼里的光都变得锐利,再也没有之前的虚弱感。
霍冽能清晰地感觉到精神力在回流,像干涸的河床突然涌入清泉。
她试着凝聚蛛丝,指尖立刻涌出银白的丝线,比之前更坚韧、更顺滑。
这个疯狂的想法,竟然真的让她赌成了。
霍冽没急着加入战斗,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队友,她立刻操控蛛丝,将散落的队友和他们的精神体卷到一起。
银白的丝线源源不断地涌出,比之前更粗、更有韧性,就像是温柔的裹布,一层层将他们轻轻裹住,最后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大茧房,让他们暂时待在里面。
霍冽不知道自己的精神体究竟吞食了多少只污染种,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恢复得差不多,便叫停了,“够了。”
那只盘踞在迷宫通道中央的蜘蛛立刻停下动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茸毛上幽蓝的光渐渐柔缓,像潮水般退去,只余一层淡淡的莹润光泽。
不过几秒,它便缩成手掌大小,顺着吊满整个迷宫的蛛丝,稳稳爬在她的肩膀,复眼半阖,偶尔用蹭一蹭霍冽的衣领,像在宣告满足。
霍冽甩出手里的银锁链镖,亲手解决了一些逃窜的污染种,从它们体内挖出能量玉。
回到茧房里,她走到睡在蛛丝床上的时绥旁,将背包里的能量玉喂给他的精神体,同时她也在试着直接向他的精神图景传输精神力。
蛛丝床上,时绥的呼吸浅而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影,那只绿贝矩蛱蝶精神体正蜷缩在他颈侧,翅膀上的光泽依旧黯淡,连扇动的力气都没有。
霍冽的肩膀突然传来一阵轻动,她侧头一看,自己的精神体不知何时爬了下来,从腹下的茸毛里掏出一堆能量玉一股脑推到时绥的精神体面前,然后用触肢轻轻碰了碰它的蝶翼。
给时绥的精神体喂完能量玉后,霍冽又给其他人的精神体一一喂完适量的能量玉。
没过多久,睡在茧房里的队友便陆续转醒,脸色从苍白逐渐有了生气。
蛛丝茧房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宗虎最先撑着手臂坐起来,脑袋还昏沉得厉害,视线扫过周围躺着的队友,又低头摸了摸身下柔软的蛛丝。
他喉结动了动,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茧房里格外清晰:“我这是…… 到天堂了?”
这话让刚睁开眼的向舒顿了顿,连还在揉太阳穴的危念都抬了抬眼。
宗虎却没察觉,自顾自地往下说,手掌在蛛丝上蹭了蹭,像是在确认这触感是不是真的。
他抬起头,突然看见霍冽站在中央,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背包,又扫过旁边慢慢坐起身的沈睿、时绥,脸上瞬间绽开个憨厚的笑,眼眶竟有点发红。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又捏了捏旁边沈睿的胳膊。
“没想到在‘天堂’里还能见到大家!你们知道吗,失去意识之前我还在想,人死后的世界会是啥样的......没想到还不赖嘛......”
向舒:“......”
沈睿的嘴角抽了抽,“你再仔细看看呢?”
宗虎被沈睿一句话点醒,愣了愣才眯着眼,认真打量起周围。
头顶的蛛丝交织成网,泛着的银光不是天堂的柔光,像是霍冽蛛丝特有的光泽,身下的 “云朵” 摸起来软乎乎的,仔细触摸,是能摸到蛛丝编织的纹路。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之前和污染种搏斗时被划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胸前还沾着暗绿色的污染浆液。
宗虎猛地拍了下大腿,终于反应过来,脸瞬间红到耳根:“哎哟!这不是…… 这不是蜘蛛的蛛丝茧房吗?”
蛛丝茧房的微光落在忆秋脸上,她蜷缩在角落,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刚才霍冽的蜘蛛精神体吞噬人面白蛾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些污染种临死前散发的恐惧和绝望,传递给了她。
向舒刚缓过劲,转头就见忆秋脸色苍白,肩膀还在轻轻抖,以为她是第一次参与惨烈的战斗,给吓着了,当即挪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冷硬的声音里带着积几分柔和,“别怕,都结束了,我们现在安全了。”
忆秋没说话,只是往向舒怀里缩了缩,视线掠过站在中央的霍冽时,又飞快地移开,眼底还残留着没散去的惊悸。
见大家的意识都清醒了,霍冽走过来,把玩着手上的银锁链镖,简单地把自己在外面发生的事说了一下。
短短几句话,却让茧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宗虎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霍冽会用想到“用精神体直接吞食污染种” 这种疯狂的办法来补充精神力。
“你是说…… 你的精神体,吃了那些白蛾?” 沈睿率先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联邦从来没人试过,万一精神体和精神图景被污染了怎么办?”
听了沈睿的话,众人的眼神里裹着复杂的情绪,有藏不住的担忧,有真切的感激,也有几分未言明的怔忡。
霍冽没过多解释,只是淡淡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向舒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眼怀里还在发抖的忆秋,才明白忆秋或许不是怕战斗,而是感知到了污染种的恐惧。
她抿成直线的嘴角动了动,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抬起手,在半空中顿了两秒 ,像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动作,指尖都带着点发僵,最后才轻轻落在忆秋的后背上,没什么章法地拍了拍。
“忆秋。”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些,带着点不常有的生涩,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慢慢琢磨,“你很害怕吧,是因为那些污染种将恐惧的情绪传染给了你,对吗?”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霍冽的做法是在保护我们,你和那些污染种不一样,你还保持着人类的思维和意识,同时你也是我们的同伴。”
忆秋埋在向舒怀里的脸轻轻动了动,原本揪着向舒衣角、指节泛白的手,慢慢松了点,“嗯。”
时绥坐在蛛丝床上,听着队友们或震惊或不解的声音,虽然没有什么恶意,但看见霍冽始终平静的侧脸,心里有点不舒服。
显然她不打算过多解释自己的做法。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看向众人,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格外清晰:
“她的做法没问题。”
这话让众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时绥缓了缓,继续说道:“我们用的所有精神力补充剂、天赋开发药剂,核心成分都是能量玉。”
“只不过是经过人工二次加工的。”
“而且我们平时猎杀污染种,本就是为了取得它们体内的能量玉。” 时绥的眼神再次不带任何感情地扫过众人,“本质上,霍冽操纵精神体猎杀吞食污染种,和我们亲手杀了污染种再挖出它们体内的玉,没有区别。”
“都是从污染种身上获取能量玉,只不过她当时已经筋疲力竭,连举武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让精神体直接动手。”
他又补充道:“并且人体目前似乎没办法直接吸收能量玉,必须靠药剂辅料转化,蜘蛛让精神体直接吞食能量玉,本就只是一种尝试,事实上她也不知道结果究竟如何。”
茧房里渐渐安静下来,时绥看着霍冽,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她不是鲁莽,是当时只能这么做。我相信,换作我们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处在那种绝境里,能想到一种可能,都会去尝试。”
“赌输,没有什么影响;赌赢,却是万幸。”
霍冽侧头看了时绥一眼,没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她的精神体一点都不随她,打从喂能量玉时见着时绥的蝴蝶,就黏了上去。
霍冽心底刚漫开那点连自己都还没辨明的悸动,她的精神体就先她一步做出了行动。
蜘蛛裹着绒毛的足尖蹭了蹭蝶翼上的磷粉,蝴蝶没有躲开,它轻轻收了收翅,把蜘蛛拢在自己的翼下,像给它搭了个暖融融的小窝。
甚至在蜘蛛用足尖勾勒它翅膜上的脉络时,蝴蝶还会轻轻抖了抖翅膀,像是一场无声的回应。
两个精神体这样旁若无人地......
霍冽眉梢微蹙,看似冷淡地移开视线,指腹却悄悄蹭了蹭袖口,缓解一点皮肤上的传来的热意。
时绥说完那番话慌得不行,感觉到两个精神体的互动,耳尖红得要滴血,喉结动了好几下,连余光都不敢往肩头那两只凑得极近的精神体瞥。
蛛丝织就的穹顶下,细碎的光漫过每个人的脸,大家看向霍冽的眼神,像被揉进了多种情绪的丝线,缠缠绕绕,却都透着一致的认同。
危念不得不承认,霍冽这份“敢赌”的狠劲,正是一个组织领头人最需要的魄力。
她抿了抿唇,眼底的观察渐渐变成了坚定的认可。
危念这次以临时队员的身份加入霍冽的团队,对双方而言,本就就是一场双向考核。
如今,她认可了霍冽和她的团队,可她不知道霍冽是否认可她这个临时队员。
危念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的心里没底。
众人刚踏出蛛丝茧房,便看见成群的人面白蛾,在迷宫通道两侧盘旋,再次看到成群的污染种,他们的态度和心境截然不同了。
“嘿嘿,正好补点资源。” 宗虎率先伸出了一双粗壮的熊掌,话音未落便朝着污染种扑去。
方才那场恶战已经耗光了他们所有人背包里的精神力补充剂。
不过片刻,大家的背包渐渐鼓了起来,能量玉碰撞的轻响从里面传出。
若不是霍冽先前赌对了,发现精神体能直接吸收能量玉,他们估计早就死在刚刚那场恶战中了。
众人将装满能量玉的背包紧了紧,正准备转身离开这条通道时,宗虎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地面,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紧:“那是……”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犀牛哨兵的尸体静静躺在石地上,生前的武器还紧握在手上,石质的身上还印着深浅不一的印记。
原本因为收获大量能量玉而稍缓的气氛,瞬间被沉重压了下来,没人再说话,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些。
沈睿盯着那具尸体,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背包带,眼眶有些发热。
意识即将消失那一刻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那位犀牛哨兵用厚重的脊背硬生生替他扛下了致命一击。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发涩:“要是、要是我们早点想出......犀牛哨兵和他的队友……”
话没说完便咽了回去,后半句“或许就不用死了”堵在沈睿心里,像块石头沉得慌。
众人在原地静默站立,没人说话,只有通道里偶尔传来的风响,陪着那些永远停在这儿的哨兵向导。
默哀的几分钟像被拉长了般沉重,直到宗虎轻轻叹了口气,霍冽率先转身朝着通道深处走,其他人也才陆续跟上,脚步放得很轻。
当所有人的身影快要融进通道尽头的阴影时,霍冽垂在身侧的衣袖里,几缕银白的蛛丝悄无声息地探出来,凝结成了锃亮坚硬的细钢索,泛着冷光。
“细钢索”贴着地面快速穿梭,掠过散落的虫尸与石屑,径直滑到犀牛哨兵的雕像旁。
它在尸体前停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下一秒,“细钢索”便猛地绷紧,“咔嚓”一声脆响骤然划破寂静,碎石簌簌滚落。
不过瞬息,那尊原本立在原地的雕像便被绞成一片细碎的岩块,岩块间,滚出了无数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虫卵,似乎已经没有了生息。
霍冽收回蛛丝,衣袖轻轻垂落。
雕像碎块堆积的废墟被甩在身后,迷宫通道里的风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吹得众人衣摆轻轻晃动。
霍冽走在最前面,警惕着周围的环境,时绥步伐稳健地跟在她身侧。
走了一段,周围只剩下脚步声与呼吸声,霍冽忽然侧过头,声音压得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之前被人面白蛾围攻的那个时候,你想跟我说什么?”
时绥的脚步顿了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之前意识模糊时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此刻突然被提起,让他喉结动了动,耳尖悄悄发烫。
他抬眼看向霍冽,她的侧脸在通道微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垂着,没看他,只盯着前方的路,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没什么。” 时绥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闪躲,“就是…… 当时以为撑不下去了,想跟你说,不要管我了......”
霍冽听了却觉得他似乎有什么话还没有说出口,但没再追问,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脚步没停,却注意到了他的步子,悄悄放慢了半拍。
时绥点点头,压下心底的悸动,他垂着眼,看着脚下交错的石缝,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
方才霍冽的问题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圈涟漪,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又清晰地浮上了他的心头。
那些想要袒露心事的话,已经过了时效性,现在说出来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了。
更重要的是,他怕。
怕自己一旦把藏在深处的心事说出口,霍冽会露出为难的神色,会下意识地往后退,会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一样疏远他。
他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也是个自私鬼,不敢赌那一点点可能的 “如愿”,更承受不了 “失去现有关系” 的后果。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能和霍冽并肩作战、能为她分忧解难、还能为她缓解精神上的不适。
等从污染区出去后,霍冽若是真的打算同他订婚,他也能像父亲那样,做一个贤良淑德、洗手作羹汤的向导。
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迷宫通道深处的风突然变了味,不再是单纯的潮湿土腥,而是混进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霍冽率先停下脚步,银锁链镖坠在她掌心,目光扫向前方拐角的昏暗中。
一堆深色的物体堆在地上,轮廓看着像蜷缩的人。
“小心点。” 她低声提醒,率先绕过去,看清那堆东西后,眉梢瞬间蹙起。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夜视服的一只手臂上的银质徽章格外扎眼。
是塞西尔家族的徽章。
宗虎跟在后面,看清夜视服上徽章忍不住倒吸口凉气:“这不是之前那伙贵族的人吗?怎么死在这儿了?”
白虎眼神里满是震惊:“他们不是比我们先离开通道了吗?怎么会……”
站在她身后的危念,目光落在一具尸体的脸上,“这个人......有点眼熟。”
霍冽的视线也定格在那具尸体上。那人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狰狞,脖颈处有个贯穿的伤口,暗色的血液已经凝固。
是之前在通道口,举着脉冲枪要杀他们的那个贵族哨兵。
她记得当时有人喊过他的名字,声音谄媚又倨傲,“尤文大人,别跟这些底层人浪费时间了……”
“是尤文。” 霍冽的声音很沉,“之前要套消息不成,想动手杀我们的那个哨兵。”
沈睿蹲下身,小心地拨开尸体旁的碎石,眉头皱得更紧:“伤口边缘有腐蚀痕迹,不像是精神波弹造成的,倒像是污染种造成的咬伤和抓伤。”
他又检查了几具尸体,“这些尸体都是差不多的伤口,应该是遭遇了大批污染种围攻。”
时绥站在霍冽身侧,目光扫过尸体背上新型脉冲枪,语气凝重:“他们带的武器还在,却没来得及用,说明遭遇到的污染种速度很快,或者数量远超他们能应对的范围。可能和那些人面白蛾的数量有得一拼。”
宗虎看着尤文的尸体,啧了两声,“这叫什么?这叫恶人自有天收!”
霍冽没说话,只是盯着地上的尸体,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这些贵族哨兵之前对他们步步紧逼,此刻却成了躺在迷宫里的尸骸,倒没让她心里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快意,只多了几分对迷宫深处危险的警惕。
连装备精良的贵族团队都折损了不少人在这里,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恐怕只会更可怕。
“走吧。” 她收回目光,声音重新变得冷静,“继续往前走,小心周围的动静。”
霍冽他们在迷宫通道里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景致陡然一变。
沈睿最先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语气里满是意外:“哎?这怎么走着走着,就从黑漆漆的通道换成花园了?这里不会就是迷宫的终点吧?”
他伸手碰了碰身旁修剪齐整的灌木丛,指尖划过叶片边缘,又啧了一声,“这绿篱剪得比贵族庄园里的还规整。”
宗虎皱着眉跟上来,目光扫过延伸向远方的小径,喉间发出一声低叹:“怪得很。之前通道里连个植物都见不着,这儿却这么多绿植。”
茂密绿植簇拥出规整的绿篱小径,修剪齐整的灌木丛如暗绿色的迷宫墙垣,在脚下延伸。
几人跟着霍冽往前走,没走几步,宗虎又指着前方,声音里多了几分好奇:“前面有个门!”
尽头处,一座浅色拱门半掩在纠缠的枝叶间,几缕灰暗的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轻轻落在脚边的如茵草地上,连草叶尖都蒙了层淡淡的灰影。
沿着小径走到头,视野豁然开朗,却见拱门之外,灰雾正无声无息地缠绕在湖面上。
湖水在雾霭笼罩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块被遗忘在暗室的翡翠,与周遭生机盎然的绿意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世界的奇异衔接,让踏入的人,瞬间被这份诡异又静谧的氛围攥住呼吸。
青草气息混着湖水的腥甜扑面而来,周围安静得过分,霍冽的队友不见了!
她猛地转身,盯着拱门方向。
进门前,沈睿和宗虎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穿过拱门不过眨眼工夫,热闹的人声就像被黑洞吞掉,连残影都没留下。
霍冽站在湖边,望着灰雾缭绕的水面,她感觉现在这场景像极了之前遭遇过的幻境。
说不定又是一层幻境。
霍冽盯着那道拱门,转身大步往回走,衣摆扫过修剪规整的绿篱,带着草木碎屑簌簌落地。
迈进拱门时,鼻尖泛起湖水腥甜气息,还是那片灰雾缭绕的湖,和一片死寂的花园。
霍冽咬着牙又折返三次,每次穿过拱门,都像被无形的手拽回原点,湖岸的碎石、草叶上的露水位置都分毫不差。
霍冽盯着水面,胸腔里翻涌着躁郁,猛地纵身跳进湖水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灌进鼻腔,霍冽呛得猛咳,肺里像被塞进浸满水的棉絮,窒息感攀着脊椎往上爬。
她挣扎着挥动双臂,一头往湖底栽去,意识在混沌边缘晃荡。
再睁眼时,灰暗的光线压得她眼疼,浑身湿透的衣服正往下滴水,砸在草叶上发出细微的响。
霍冽撑着地面坐起身,望着平静如镜的湖,后背冷汗浸透衣衫。
这次的幻境看起来比之前难缠许多。
霍冽想到刚刚跳湖带来那种真实的窒息感 ,幻境越逼真,越可能与现实躯体的感知相连。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她脑中:若她此刻困在幻境,现实里的身体或许正沉睡着,那若在幻境中 “杀死” 自己,会不会像挣脱梦魇般醒过来?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她就伸手摸向背包侧袋,指尖触到冰凉的匕首柄。
没有半分犹豫,她抽出匕首,刀刃在灰雾下泛着冷光,右手握刀举起,狠狠往小腹里捅。
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像有团火在腹腔里烧,霍冽闷哼一声,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差点直挺挺倒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颤抖着拔出匕首,对着伤口处补了一刀。
这一刀更深,鲜血瞬间浸透衣料,顺着裤腿滴在草地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霍冽再也撑不住,膝盖 “咚” 地砸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剧痛和失血过多让她眼前发黑,耳鸣声盖过了一切,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腰上的剧痛还在神经末梢疯跳,霍冽眼前的湖与灰雾突然像被揉皱的纸,猛地碎裂成无数光点。
意识像是从深海被猛地拽出,她呛咳着吸气,耳边的耳鸣声渐渐被一种黏腻的摩擦声取代。
她费力地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周身裹着的柔软触感,却又带着种诡异的弹性,像被泡在温凉的凝胶里。
抬头望去,头顶是半透明的弧形壁膜,泛着淡绿色的微光,壁膜边缘还挂着细密的黏液,正缓慢地往下滴落,落在她手背上时,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臭。
这空间狭窄又封闭,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体还残留着幻境里的剧痛,连抬手都费劲。
目光扫过四周,霍冽才惊觉自己待的地方竟像个放大了无数倍的 “捕食袋”—— 壁膜内侧布满了细小的绒毛,绒毛顶端沾着晶莹的黏液,像极了猪笼草笼盖下的蜜腺。
而身下的凝胶状物质,又带着狸藻捕虫囊里消化液般的黏滞感,正缓慢地包裹着她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彻底 “吞噬”。
霍冽的心猛地一沉,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凝胶竟带着微弱的吸附力,稍一用力,腰上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
她低头看向腹部,之前在幻境里捅出的伤口此刻虽没流血,却残留着真实的痛感,连衣料都还带着被 “血” 浸透的僵硬感。
“时绥……” 她沙哑地开口,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传出细微的回音。
霍冽不知道自己醒来之前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向舒、时绥他们是否也和她一样,被困在这样诡异的 “捕食袋” 里。
她攥紧拳头,忍着剧痛,用指尖抠向身边的壁膜,指尖触到的地方,黏液带着冰凉的滑腻感,而壁膜本身却意外地坚韧,仅凭指甲根本划不开。
淡绿色的微光从壁膜外透进来,隐约能看到外面似乎还有类似的 “捕食袋” 悬挂着,像一串串诡异的灯笼。
霍冽立刻催动精神力,让精神力和蛛丝化作银锁链镖,操纵镖刃狠狠刺向周围的壁膜,同时准备放出自己的精神体,应对危急的情况。
却发现她的精神图景,似乎被一层无形的阻力堵住了。
她心头微沉,尝试了几次都无法撼动那层阻力,便没再强行放出自己的精神体,
好在她的精神力还能正常催动。
寒光撞上半透明的膜壁时,却只激起一圈淡绿色的涟漪,镖刃像扎进弹性极强的凝胶里,被死死裹住,连一道划痕都没能留下。
有了在外面吞食污染种的例子,霍冽试着让精神体去啃食壁膜,可精神体的螯肢触到壁膜内侧的绒毛,就被绒毛顶端的黏液黏住,挣扎间竟被吸走了一点精神力。
这“捕食袋”不仅坚韧,还在悄无声息地掠夺她的精神力。
被困住的时间越久,霍冽越能察觉这空间的恶意。
身下的凝胶状物质正慢慢变稠,像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裹住她的四肢,连呼吸都渐渐觉得滞涩。
壁膜内侧的绒毛也开始轻轻颤动,每一次颤动,都有细微的刺痛感从皮肤传来,仿佛在悄悄麻痹她的神经,让她放松警惕,乖乖等着被“消化”。
她正绞尽脑汁想新的办法,鼻尖突然钻进一缕异样的香气。
那香气甜得发腻,混在之前的腥臭味里,却格外勾人,像是把最醇厚的花蜜熬成了膏,轻轻吸一口,就让人忍不住想闭眼沉溺。
霍冽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这香气不对劲!
她猛地屏住呼吸,可那甜香像有生命般,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脑海里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霍冽偏过头,齿尖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口,像一记重锤敲散了那股惑人的香气。
但那甜腻香气像有实质的钩子,顺着呼吸钻进霍冽的四肢百骸,刚被舌尖剧痛压下去的恍惚感,卷着更汹涌的欲望反扑上来。
脑中的画面几乎让她心跳失控——
是时绥。
画面突然拉近,她看见自己的指尖抚过他泛红的耳尖,而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里藏着细碎的温柔,唇瓣相触时的触感真实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烫到舌尖。
他抬眼望过来,瞳孔里盛着的光软得像化了的糖,唇瓣微微抿着,似乎下一秒就要覆上来。
甜香还在往颅腔里钻,时绥的身影在脑海里晃得她指尖发颤,霍冽咬着舌尖,铁锈味混着甜腻气息漫开,才勉强守住一丝理智。
她猛地抬眼,试图用观察周围来转移注意力,视线却意外撞进头顶的半透明壁膜里,那里竟不是完整的弧形,而是嵌着一段细窄的管道。
像血管般微微凸起,管壁上沾着和“捕食袋”内侧一样的黏液,正缓慢地往下滴落,偶尔还能看见管内有淡绿色的液体流动,伴随着细微的收缩蠕动。
这发现像一道灵光劈开混沌的欲望,霍冽瞬间攥紧拳头,舌尖的剧痛都淡了几分。
她盯着那截输送管,之前的推测突然清晰起来:如果这“捕食袋”是“眼”体内的某个器官,那这管道会不会就是它体内的通道?就像人类的血管或消化道,能连通不同的部位?
她的呼吸骤然变深,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光,如果能顺着这管道移动,是不是就能从这个“捕食袋”逃出去,去到 “眼” 体内的其他地方?甚至…… 找到它的“心脏”?
只要拿到它的“心脏”,这次的清理任务就结束了,所有人都能平安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霍冽脑海里的欲望画面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冷静的盘算。
她撑着黏腻的凝胶慢慢坐起身,仰头盯着那截输送管,指尖重新凝聚起精神力,虽然暂时冲不破“捕食袋,但或许能顺着这管道,找到一条能抵达核心的路。
管壁又轻轻收缩了一下,管内的淡绿色液体流速似乎快了些,像是在 “输送” 什么。
霍冽眼神一沉,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不管这管道通向哪里,都比困在这里被慢慢 “消化”要好。
她必须试试,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还不知道什么是处境的大家。
霍冽手腕猛地发力,银锁链镖带着寒光向上甩出,镖尖精准地勾住输送管下方的壁膜褶皱,锁链瞬间绷紧,发出轻微的 “铮” 鸣。
借着锁链的拉力,双脚蹬向黏腻的壁膜,却因黏液的滑力差点打滑,她立刻调整姿势,将脚尖嵌进壁膜表面细微的凸起处,像壁虎般牢牢稳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