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谋相爱》不敢吐泡泡

18、别来有恙 距离开

　　距离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方柯的生活倒是一切如常，他每天照旧画画，喂猫，还抽出时间去附近的美院做了一个讲座。

　　“喂，你是不是也太淡定了一点？”某次方柯去画廊和宋易确定展出作品清单时，后者仰坐在工作室的旋转椅上，微微眯着眼睛评价道。

　　“有吗？”方柯不以为然，“难不成我要每天茶饭不思，长吁短叹，然后把画展的事情全部丢给你算了？”

　　说罢，他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别说，这倒是个好主意。”

　　宋易被这人的插科打诨弄得没脾气，他坐直了身体，上半身向方柯的方向凑近了些，放低了声音道：“你知道我前几天在画廊碰到谁了吗？”

　　“谁啊？”方柯十分配合地接了话茬，却连头也没抬，显然是不感兴趣。

　　“周承宇。”

　　方柯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瞳孔微缩，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旧翻看着桌上的一本宣传册。

　　“所以呢？”他抬起头瞥了宋易一眼，又很快把目光重新投回了宣传册的某一页，“你想表达什么？”

　　“所以你得打起精神来啊。”宋易拨弄着桌上一个木制的小物件，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懒洋洋，“既然决定打官司了，就别轻易放过对方。人家可是靠着模仿你的作品办了画展，赚得盆满钵满呢。”

　　“噢。”方柯淡淡答应了一声，随后又说，“我这不是请了律师吗？”

　　午后的S大校园静谧又悠闲，初秋柔软的风轻轻地拂过每一棵香樟和广玉兰的树梢，又从教学楼之间的间隙中穿堂而过。伴随着骤然响起的铃声，挎着背包，拿着电脑的大学生们便从教室中鱼贯而出，惊扰了在草地上蹦跶的几只麻雀。

　　顾喻从学校的西北门进入校园的时候，便正好赶上了学生们下课的时间点。西北角是学校的宿舍区，他逆着人流，在一群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中穿梭而过，多少有了点格格不入的味道。顾喻忽略周围的年轻男女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或好奇，或惊喜的目光，步履不停地走在S大宽敞整洁的道路上。他的脚步掠过热闹的宿舍区，又途经校园中心的一片大草坪，最终在校园最东面的一栋鹅黄色建筑前停了下来。

　　顾喻在建筑物的大门前站定，抬起头向上看，“档案馆”几个大字便映入眼帘。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在简短的交谈过后，又向着建筑物的深处走去。

　　顾喻沿着建筑物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他向着楼梯尽头的通道往前，走到一个半掩着门的办公室前。他轻敲了两下门，在听到里面的回应声之后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来了。”顾喻进入办公室的同时，坐在工位上的女人站了起来，她看着约摸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长袖连衣裙，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便出现几道细纹。

　　“林老师。”顾喻十分礼貌地对着那人一颔首，“这次的事情麻烦您了。”

　　“不用这么客气，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林芝华说话时的语气很是和缓，她打开办公桌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系着红绳的钥匙，道，“不过年代久远，你想找的东西，我恐怕也不能保证会找到。”

　　“我知道，”顾喻开口时的声音有些发沉，“我就是想试试，起码有个机会。”

　　顾喻跟随林芝华来到走廊尽头处的档案室，伴随着“吱呀”的开门声，有些陈旧的木质大门被再次推开。顾喻步入其中，一排排高大整齐的柜子上，摆满了用牛皮纸袋封存的各种文件，空气中漂浮着若有似无的粉尘的气味，让人呼吸间感到些许不畅。

　　“就是这里了。从前毕业的学生留下的作品，都被存放在这间档案室。也有遗失或者损坏的，但大多数都好好地保存着。”

　　“好。”顾喻点点头，“谢谢林老师。”

　　林芝华于是笑着摇了摇头。她看着顾喻，以往不是没有已经毕业的美院学生来找寻自己学生时代的作品，可是这个年轻人却和他们有些不同——顾喻的语气神情都太郑重了，让人不由得对他产生信赖，又不由得好奇他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你之前说，找这些画是为了什么？”在顾喻寻找的间隙，林芝华状似无意地开口道。

　　“为了一个案子。”顾喻回答完对方的问题，沉默了几秒，又补充道：“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林芝华听了这话，没有再多问什么，在档案室安静的空气里，她在顾喻平静无波的表情中，突然读出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寂寞。

　　一闪而过的，像是错觉一样。

　　接到电话的时候，方柯正从画廊走出来。S市的天气近来变化莫测，明明还是初秋，街道上却已经有了裹着羽绒服的行人。方柯走到画廊门口，被一阵突然刮过的阴风冻得一哆嗦，随后马上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在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显示的时候，方柯难得地皱了皱眉头，犹豫半秒后，按下接听键。他将手机拿起来，那个人带着些许失真的声音于是就这样从电话那端传到方柯耳中。

　　“喂，有事吗？”

　　“你现在在哪儿？”

　　“我刚从画廊出来，跟宋易商量一下画展的事情。”明明没有回答的义务，方柯还是一五一十地向对方报备了自己的行动轨迹，末了，才想到补上一句，“怎么了？”

　　“诉状已经递上去了，案子法院不久会开庭审理。”

　　“嗯，我知道。”

　　“开庭的那天，你会来吧？”毫无预兆地，顾喻突然这样问道。

　　“我不知道，最近画展的事情也需要我处理。”方柯的脑子随着顾喻的这个问题一下子变得有些混乱，他用工作的事情推脱了一下，又说，“就我所知，这种情况由律师代为出庭是可以的吧？”

　　“方柯，”顾喻的声音平静地在空气中响起，却又倏忽转折，像是什么东西破开平整的湖面，荡起大片的涟漪，“你在躲着我吗？”

　　“没有。”方柯不知道为什么顾喻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他下意识反驳道：“我没有在躲着你。”

　　“嗯，那就来吧。”电话那端，顾喻低声说出这句话，又重复道，“如果没有不想见到我，就来吧。”

　　方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胸膛里的心脏还在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像是电话接通之前的忙音，齐整而富有规律。随后一声短促的结束音在耳边响起，方柯看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无声咬了咬嘴唇。

　　顾喻这是什么意思？方柯心想。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可是自己到场或者不到场，对于顾喻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方柯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将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到了身后。

　　在距离开庭还有不到一周的时候，方柯离在S大不远的一处街区遇见了周承宇。

　　“学长。”看到方柯，周承宇十分自然地打起了招呼，他翘起嘴角，脸上明晃晃的笑意像是一根刺扎进方柯心里。

　　“好巧。”

　　“法院的传票我已经收到了，没记错的话，我们的案子是下周开庭吧？”

　　方柯不想多理会眼前这个人，他干巴巴地说出一个“是”，便加快了脚步，想赶快从那人身侧的通道过去。

　　可是周承宇却不打算这么快结束话题，他微微一侧身，拦住了方柯的去路，说出口的话半真半假：“我以为你不会起诉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不是一直都采取沉默的态度吗？”

　　“周承宇，”方柯终于抬眼看向那个人，说出口的话难得地带了怒气：“你现在连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了吗？”

　　周承宇听了这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看着方柯，眼里的笑意渐渐散去，漆黑的眸子无端地显出一点阴郁来。

　　“我的羞耻心不值几个钱，没了就没了吧。但是学长，难道你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打赢这场官司吗？”

　　“我们都在这个圈子里，我不信你没有听说过那些经过一审，二审，最后还是不了了之的案子。既然你已经提起了诉讼，我会奉陪到底的，至于到时候正义女神究竟会站在哪一边，恐怕还是个未知数吧。”

　　“我们会赢的。”在周承宇略显惊讶的眼神中，方柯兀自说道。他下意识用了“我们”这个词，把自己和顾喻划分到了同一阵营中，用前所未有的笃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我不清楚正义女神会不会站在我这一边，但她一定不会站在你身后。”

　　“好好准备开庭的事吧。这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方柯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