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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一查到底 窗外夜色正 ...

  •   窗外夜色正浓,屋内灯火通明。

      叮里咣啷,锅碗瓢盆端上灶台,然后是囤积的瓜果蔬菜,咕噜噜滚下铁架。翻找一圈,半点荤腥不见,眼看虞樵越来越不耐烦,安陵缩脖子揣手,鹌鹑也装不踏实,便给身旁的孟敬言递个眼神:

      这么晚了,要不然劝他明天再查?

      仙子轻轻摇头。

      师兄铁了心的事,谁能说动?

      倒也是。

      她以袖掩嘴打个哈欠,正思忖是否该帮忙一起找,外面忽然传来喧闹。虞秀趿着鞋跌进门,衣袍歪扭披在身上,面容憔悴,声音虚得发飘:

      “不知老祖深夜驾临公厨所为何事?莫非是下人不堪用……”

      “吃剩的羊肉在哪儿?”虞樵打断他。

      “羊肉?”

      老者微愣,摸摸灰白鬓角,转头叫了一个名字。那人两股颤颤上前,也不敢进屋,就在门槛边跪下磕头回话:

      “禀族长,肉食都吊在井里过夜。”

      “还不快拿来。”

      不一会儿,有人扛来半扇未剔骨的肥羊。虞樵眯眼审视,二话不说,隔空切下一片肩胛肉,再屈指一弹,火行术法呼的腾起,将那肉燎得刺啦作响,而后递到老者面前。

      “吃了。”

      “您这是——?”

      “吃。”

      虞秀吓一哆嗦,忙接过肉片吹凉,咀嚼一阵咽进肚,战战兢兢拱手:

      “蒙老祖赐炙,小人得此等珍馐乃三生有幸。”

      “这肉还有谁动过?”

      “真人明鉴!诸位仙家的饮食都是最新鲜那份,借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给您呈剩菜。”

      “我问从谁那里经手过。”

      “哎呦,那可多了,屠户、仆从、伙夫……”

      虞樵边问边试验,老者不明所以却不敢违抗,只能喏喏作答,在被割手臂时瑟缩一下,但始终顺从如羔羊。一颗、两颗,血珠划过衰老松弛的皮肤,断断续续滴着……直至凝固。

      “除了羊肉,你们两个真没吃过其他东西?”

      话题再度抛回这边,孟敬言矢口否认,安陵下意识摇头,摇完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大概。”

      “‘大概’?”

      “如果是进肚子的,除了羊肉还有水。”

      她掏出那个葫芦摇一摇,里面发出窸窣微响,应该仅有少许水残存。

      “哪来的水?”

      “天心池,前天和师姊路过打了一壶。”

      虞秀赶紧从旁补充,解释这池子乃各坞共用的水源命脉,竣工至今已有数百年,老祖少时应该已经用上了。虞樵皱眉追思,半天才恍然:

      “睡虎山里那个蓄水潭?”

      “正是。”

      “有印象,当年各家轮流清淤,我随族兄去过。”他目光一转,“你怀疑水有问题?”

      安陵举手投降:

      “反正我真没做别的!”

      “没说非得是你。”

      虞樵白她一眼,摆手遣散老者和门外那帮候命的族人,举着夜明珠领两人折回院落。裴献之同样没休息守在门前,见了他们立即迎上来打探情况,随即手上被塞了一条羊腿和一个葫芦。

      “今日太晚,再去赶崔荣也来不及,明天你将这两样送去药阁。认识路吗?”

      裴献之点头,虞樵拍拍肩让他先去休息,一转头,女孩正眼巴巴望着他,就差把“我心里还想着事你快主动问”写在脸上。
      他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跟阁主相处时也这么别扭,有话不会直接张口?”

      安陵噎住,磨了磨后槽牙:

      “我想看医案。”

      为全坞取血时,为保血样和原主一一对应方便校验,每人姓名、年龄、住址皆记录在案,若有疑似与气血亏损关联的症状也会注明。这种东西没什么不能看的,虞樵欣然应允,取来厚厚一摞纸。安陵一目十行翻阅,略作思忖,又道:

      “有没有虞家坞的图样?房舍排布越详细越好。”

      自然也有,展开铺平,四角用重物压住。她左手拿医案右手执笔,每盯一会儿便在图上落个点,如此专心致志描了半个时辰,才长吁一声搁下笔,揉揉发酸的腰。

      “我把所有身体不适的人全标出来了,你们怎么看?”

      孟敬言扶着她的肩张望,片刻后唔一声。

      “似乎聚集在外围一圈?图中央的点明显少了。”

      “坞堡制式如此。位尊者居中,我们借住的宅院就在腹地,按理是族老们的居所。越往外地位越低下,一般是沦为佃户的没落旁支。”虞樵若有所思,“你想说那异症与尊卑有关?但也可能是田客少食多劳不抵风邪,反倒是族老受全坞供奉锦衣玉食,平日里注重保养,难得病上一回。”

      安陵不置可否,抽出两份折了角的纸。

      “外围不适者男女老少皆有,唯独中央六例,有四名是年纪相仿的男孩,且家中姐妹无虞。如果说幼童体弱才患病,为何男女有别?”

      “或许他们结伴去过哪里?”

      “这个简单,明天一问便知。还有什么发现?”

      “有没有觉得右半边的点似乎比左半边多?”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可为什么?”

      女孩提笔于右侧空白处画一座峰峦,又牵出一条线指向坞堡。

      “睡虎山在东方,日常用水是从山上引下来,自东向西贯穿全坞。”

      山涧溪流虽清,但毕竟曝于荒野易染脏污,每逢大疫致死者不计其数,据说前朝曾有位骠骑将军、冠军侯便亡于此,故医家反复申明其害,警告世人慎重取用。只是穷人没得选不得不赌命,富人凡有家资无不凿井以求心安。像院子里这眼井,正连通地下活水,而那险些妻儿不保的农夫家,她先前匆匆瞟过,单在角落处有一口水缸。

      不过归根结底,这念头可以对也可以不对,且难以证明对或不对。万一是随风飘来的病,或者问题藏在饮食里,没准也能造成类似境况……

      她音量渐弱,咕哝两声把话吞进肚里。

      “怎么不说了?”虞樵怪道。

      “师兄自有定夺,我何必多嘴。”

      “先前擅作主张的胆子哪去了?早这样多好,彼此都落个清净。”青年抱臂微哂,“赶紧回屋再睡几个时辰,天亮后启程。”

      安陵哦一声,低头走出几步,霍然转身:

      “要出门?我也一起?”

      “你这脑子有点灵光,闲置着可惜了,明天随我走一趟。旁的无需你管,多观察多记录,周边少说有五六个氏族都从天心池取水,若果真是水有问题,在其他几家应该能发现什么。孟师妹也去,看紧她,别让这家伙乱跑。”

      安陵了然又得意地昂首,刚准备诌两句,一条手臂圈上她脖子,孟敬言不由分说地拖着她往外走。

      “知道啦师兄,明早见!”

      “唔唔唔……”

      说是明早,实际沾枕头已经是后半夜,仿佛才打个盹便听鸡叫三声。终于有机会离开虞家,安陵腰也不酸了、人也不困了,腾的从床上弹起来,生龙活虎地在集合地上蹿下跳。

      随即先从临近的李氏查起。那李老头前晚刚被呵斥过,他们捏个诀唐突出现,一族之主活像见了煞神,从高脚椅上滑下去扑通跪倒,颤抖着胡须念叨“仙家宽宥”。虞樵不屑于废话,拂袖把他吹回坐席,隐去种种推测不谈只道有邪物蚕食人精气,希望各家配合。老者被他唬得一惊一乍,忙叫亲信传令全坞上报病情,最终聚拢了一批抱恙者,依旧全是佃户。

      可不会诊脉怎么办?思来想去,安陵憋出个歪招,把南枫配的药丸化进水里,与十几碗白水一同端出,谎称仙家赐下灵丹宝物,仅为有福之人袪灾除病。拿到真药的人饮尽,纷纷如喜逢春雨的枯草般焕发精神,气血肉眼可见地充盈,遂哗啦倒伏一片叩首谢恩。而那些拿到白水的喝完,彼此犹豫对视,不知是谁带了头,突然一个个捶地撞墙,绝望哭嚎自己命数将尽神仙不佑。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虞樵扫一眼盒中所剩药丸,默默算一阵,抓出几颗交予李氏家主,恶狠狠地交代务必照实分配不得徇私,随即在山呼海啸的送行中赶赴下一处。

      赵氏,田氏,陈氏……

      睡虎山辖内,少昊有虞氏的大姓几乎被他们跑遍了,连带还有一些同属上古东夷的分支部族。各家情形相似,找出病得莫名其妙之人,用药和水两相对照一试,病秧子全都颤巍巍支棱了起来。

      药盒逐渐见底,天色向晚,群鸟扑簌簌掠过山脊线,带起一阵习习凉风。安陵蹭蹭淌到下巴的汗,瞄一眼快坠到山那边的白日,闷着头继续往前走。孟敬言亲昵挽住她胳膊,扭头对青年道:

      “今天走访得够多了,丹丸也所剩无几,师兄不如且等药阁那边答复?”

      “东侧还剩最后一个村寨,看完就回。”

      山崖绝谷之间,一丈高的寨门紧闭,虞樵气沉丹田,传音在崖壁间隆隆回荡:

      “例行巡查,有劳穷氏家主出来一见。”

      余音经久不散,等候片刻,无人应答。虞樵虽显出疑虑,但又耐心重复一遍。

      这次土墙竹篱内终于有了动静。寨门缓缓开启半扇,一位鬓角微白的中年人立于其后,腰系白丝,遥遥朝他们见礼。

      “敢问郎君是哪一派的仙家?”

      “通灵阁虞樵,奉阁主令检视十八坞。”

      “哦,原来是虞家的前辈。虞氏和穷氏同为少昊苗裔,论起来您也算是我家先祖。”他客客气气行了晚辈之礼,举止端庄,“前辈驾临,本该邀您登堂一叙血脉之亲。然犬子今日出殡,家中实在不便招待,望乞海涵。”

      “此番来得不巧了,逝者已矣,请节哀。本不该多叨扰,不过我自忖道法学有所成,既已至此可否设一场法事,送令郎九泉安息?”

      “这……前辈稍候,容我通禀族长。”

      中年郎迟疑一拱手,转身离去。安陵小声嘀咕:

      “自己儿子做法事,还要别人拿主意。”

      孟敬言无奈拍拍她肩膀。

      霞云铺展,余晖岑岑,远远浮现出一队人影。八名沧桑壮汉抬着竹轿,乘轿人须发花白,一袭墨绿深衣,浑身上下不见缟素,正揣手傲然端居其上。先前那人在旁边趋步快走,手中还捧着一截枯黑拐杖。离得近了,队列停步落轿,中年郎将拐杖递上,道声“父亲慢些”,扶着身形佝偻的老者来到门前。

      “几位要入我村寨?”

      穷氏家主以拐杵地,嗓音沙哑如羊咩。安陵眼皮一跳,脊背泛上恶寒,伸手搓搓战栗的肌肤。

      “职责所在,烦请通融。”虞樵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老者不作答,反而拄着拐从容阖上眼,像睡着了一样伫立在原地,弄得她们面面相觑。须臾,他好似从梦中醒来般吁一口气,神情迷茫,仿佛在自言自语:

      “何需为无知孺子兴师动众,进来上一炷香便罢了。三郎,你去招待客人。”

      话音落下,他又恢复清明,步履蹒跚地往轿子挪动,队列在沉默中摇摇摆摆离去。最初应门的中年郎君恭敬目送,而后令施一礼,欠身为三人让出道路。

      “父亲年纪大了,恐有招待不周之处,就由我代为赔罪。前辈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一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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