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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生生死死凡人苦 层檐叠瓦, ...

  •   层檐叠瓦,越往外房舍越矮,到边缘不过几间鸽笼大小的斗室,堪堪够寄身一隅。其中一户门前围满了乡民,各个伸长脖子,顺着漏光窗缝使劲往里面瞧。那惨烈哀嚎声不知何时停了,四下静得可怕,只有中间的庄稼汉魔怔了一样转圈,双手合十,边走边哆嗦念着: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安陵唯恐下去被扯住问东问西,便隐身掠过众人,直接捏个术遁进去。还未站稳,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狠狠一激灵。

      “咳唔!”

      屋里有张榻,榻上女子面色煞白,软绵绵浸在湿透的衣衫里,眼珠上翻,嘴唇微微启合发不出声响。崔荣也没好到哪里去,曲腿跪立,咬牙按住女子腹部源源不断输送灵气,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还有多久?”

      “马上、马上!”

      孟敬言急破了音,恨不能长出八只手,叮叮咣咣捣药乱成一团。眼看崔荣难以为继,安陵忙抓出几颗绛珠果,前者想也不想,就着她的手囫囵吞了。

      “成了!给——”

      孟敬言刚回头,崔荣一把夺过药汁给女子灌下,而后飞速掐诀,在她腹部画下一道道符咒。直至最后一笔落下,那女子终于发出低吟,脸颊浮起些许血色。三人皆长出一口气,崔荣更是摇摇晃晃起身,踉跄一步往后倒。

      “哎,师兄!”

      “无妨,只是腿软。”他靠上墙苦笑,“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多学几年。”

      “今日幸亏师兄在,不然真是凶险。”孟敬言同样脸色很差,抹把冷汗,又勉强抽出笑容转向女孩,“你怎么来啦?”

      “怕你们缺人手。”

      “没事,有我和师兄在。”

      “孩子呢?”

      “……”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视线先后扫过某处。安陵沿他们的目光看去,发现角落里有一个沾血的布包,下意识朝那边走。

      “别看了。”孟敬言叫住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当心做噩梦。”

      安陵稍迟疑,仍上前掀开一角,嘴唇立刻抿成一条线:

      “我带到山里埋了?”

      “莫急,小师妹随我走。这边离不开人,你留下守一阵,我向师兄禀报完就回来,有变故给我传音。”

      崔荣嘱咐得飞快,孟敬言应声,转身给榻上昏睡的女子掖被角。安陵不明原委,却见崔荣满面愁容、心事重重地将布包收入奇印,知道不是多嘴的时候,便安静跟上。

      二人推门,众人见他们出来呼一下聚拢,庄稼汉更是冲在最前面跪倒。崔荣拉起他低声交代,他先是乍喜,随后笑容凝固,空落落地沉下去,而后擦着眼角强打精神道谢,说话间又要磕头。崔荣反手制止,催他速进屋照看夫人,拨开一众乡亲就往别院赶。

      院落和去时一般无二,跪着满地的糟老头子,裴献之侍立,虞樵面无表情地端坐于门槛。崔荣上前耳语几句,虞樵皱眉,腿一折站起来,随手拍打几下衣袍:

      “都起来吧,在外面候着。”

      几名家主连忙谢恩,你推我拽,啊呦呦叫着互相搀扶。虞樵懒得等他们起身,使个眼色拔脚回房,三人识趣跟上。

      “何事?”

      “娩下的死胎有问题。”

      虞樵皱眉示意他详说。

      “寻常死胎,或是破水后难产憋闷而死,或是先天不足未成形便夭亡。可那胎儿长得很好,我和孟敬言也没耽搁,偏偏生下来就没了气息,像是……”崔荣迟疑一阵,咬咬牙才道,“像是枯萎了一样。”

      “枯萎?”

      “浑身干瘪,毫无血色。”

      “他母亲呢?”

      “亏损严重,险些没救过来,得熬过今晚再看。”

      “你认为是何缘故?”

      “不知。”崔荣面露惭色,“不瞒师兄,我对妇科一窍不通,不过耳濡目染下略沾皮毛,今晚能保住娘子已尽全力。那孩子我封存起来了,等他母亲好转,我想带去药阁验尸。”

      安陵欲言又止,环顾一圈气氛,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虞樵却兀的横眉扫过来:

      “你想问什么?”

      “嗯?没、没有……”

      “有事直言,又不会吃了你。”

      难说。

      安陵咕哝着,手一摊,滑出袖中预备多时的木盒。

      “不知道能不能用上。”

      崔荣接过去翻开盖,捏起一粒药丸嗅嗅,眼睛倏的睁大,然后是下一粒。逐一确认完,他欣喜报出一串名字,见她点头,忍不住连叫几个好。

      “都是专门补气血的药,药性也温和,正适合体弱凡人……师妹怎么会有这些?”

      说辞早就酝酿好了,她眼也不眨道:

      “早几年生过大病,南枫仙君给配的药,当时没吃完。”

      “仙君亲手调制的?这下算是有九成把握了。”

      崔荣喜不自胜,转头打声招呼,乐呵呵捧起木盒便要去救人,被虞樵摁住肩膀拦下。

      “别急,这家伙还有话说。”

      这自然是指她。安陵一怔,直纳罕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嘴上倒半点没误事,捡了句最平地惊雷的砸下去:

      “我见过‘枯萎’这种形容。”

      众人齐刷刷投来目光。

      “在哪儿?”

      “一本关于蛊虫的书。”

      “蛊?哪种?”

      “很多种。”

      萎靡、皱缩,外表完好但只剩一层枯皮,类似的记载在《三尸蛊蠹经》中随便翻两页就能见到。

      虞家虽沦落到务农为生,但内无苛捐杂税,外无战乱之忧,且祖辈传下的农田水利修得很好,浑然一片富庶桃源乡。莫说庄稼汉和他夫人,连随便一位老者都红光满面,坞中一派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之相。

      既然父母身强力壮,为何会孕育出骨瘦如柴的孩子?

      先前瞟见死胎模样,安陵脑海中已晃过疑影,听崔荣道完困惑,某种猜想更呼之欲出。蚕食血肉、榨取精气,眼睁睁目睹生机流逝,那种感觉实在太过熟悉,除了蛊又能是什么?

      可凡事无绝对,万一是毒药或者法咒?更何况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无凭无据又无对策,她几乎能想象到虞樵会以什么语气冷嘲热讽,没准两人话赶话又要争起来——

      孰料他没有。不仅没有,还给了她开口的机会。

      安陵摸不着头脑,想不通他为何突然转性,只得硬着头皮把话说下去。语毕,众人沉默,她飞快梭巡一圈,虞樵的目光却掠过她径直投向崔荣:

      “你怎么看?”

      “巫蛊术封禁上百年,应该早在仙界绝迹了才对。”

      “外面或许没了,但这里是十八坞……”

      他低声喃喃,来回踱几步,又问:

      “有办法查吗?”

      “得请南枫仙君验看。”

      “怎么验?”

      “以仙君之能,取几滴血即可。”

      虞樵沉吟片刻后拍板:

      “无论是蛊还是毒,想来不会仅有这一家受害。今晚先救人,明日采血,另辛苦崔师弟往药阁走一趟。其余人留在坞内,之后的事等查清再定夺。散会。”

      崔荣、裴献之拱手告退,安陵混迹其中心不在焉作揖。待走至院门口,她咂摸下嘴,又捯着小碎步退回来:

      “师兄也觉得那鹿崽子没撒谎?”

      白天在鹿尊面前对峙,鹿少年曾提起有一阵浑身不舒坦,像被人下过毒。当时碍于立场之别她没深究,以为是少年欲脱罪才胡诌了几句,现在想来,莫非和死胎有关联?

      虞樵冷脸拂袖,语气生硬:

      “要做什么先向我禀报,再擅自行动,连这次的账和你一起算。”

      安陵愣了愣,随即眼前一亮,强压笑意,合起掌恭恭敬敬拜别。

      ……
      次日清早,崔荣带着好消息兴冲冲闯进门:那娘子不仅转危为安,还能下地走动了。随他而来的除了庄稼汉还有一对老夫妻,听口吻像娘家人,跪在院外声泪俱下,不当面叩谢就长跪不起。虞樵烦躁甩头,实在拗不过,便掀起一道雾腾腾的障眼法,捏着嗓子粗声粗气叫他们回去,往后多行善事广播福泽。

      仙气缥缈,一片迷蒙中声音隆隆回响,三人如梦初醒,重重磕几个头。

      打发完他们,虞樵又命虞氏家主滚进门听宣,省去前因后果不谈,只道今日要检视全族。虞秀岂敢追问半句?拘着手喏喏连声,待退出院落,立刻高喝亲信传达仙人钧令,门外又是一阵鸡飞狗跳。趁这空闲,崔荣排出十几个小玉瓶,拿自己左臂演示如何下针。

      “这里有条青筋,肉眼看或许不显,须钳住上端……”

      其他人还在比划位置,安陵捋起袖子啪的一扎,稍等半拍,一条血线涓涓滴下肘关节,惹来几道或讶然或狐疑的目光。她随手抹去血珠:

      “以前生病时经常验,看多了也就学会了。”

      于是理所应当接下了取血的活,虞樵从旁协助,崔荣切脉问诊,裴献之和孟敬言跟随左右记录医案。

      不多时,虞秀带人回来复命。虞家上下百余户,共划作六批,不分男女老少,一律到庭前排队等候。五人各司其职,忙起来片刻不停连轴转,上工前还是初日高升,待送走最后一批乡民再抬头,已是斜阳半遮面,乌鸟穿林赴窠巢,薄暮千山远,树影昏暝入院墙。

      虞家留下听差的是个壮年人,见诸事毕,忙赔笑请示是否用晚膳。几位辟谷的纷纷推辞,安陵舔舔嘴,小声询问厨下有什么,得到了一整个羊肩。她先端起肉告退,钻进自己房中,用刀一条条割下往嘴里塞。须臾,孟敬言嘿嘿笑着进门,不好意思地说这香味实在馋人忍不住了,也想讨一块尝尝。

      两人狼吞虎咽,把那流汁的烂熟肥肉咽下去,一口鲜两口甜,到第三口第五口却逐渐油腻起来。孟敬言起身要煮茶,她摆手,取来捣好的茶末拌成膏,再拿起葫芦吨吨吨斟满。

      “原本昨晚就想这么泡,被人一搅和也没顾上,今天正好拿来解腻了。”

      “嘘,师兄还在隔壁。”

      安陵满不在乎地翻个白眼,端碗和女郎碰一下,仰头便灌。

      水足肉饱,酣畅淋漓。

      月上中天,两人收拾完残局,你靠着我、我压着你,不知何时在依偎间沉沉睡去了。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什么湿滑之物从脸上爬过,到嘴角,继而是颈窝。脖子最为敏感,她皱眉蹭一蹭那处,想把扰人清梦的家伙赶跑,指尖划过肌肤,凉飕飕的,冷不丁触到一片黏腻。

      ?!

      安陵一悚,腾地坐起来。

      夜已深,屋内漆黑,看不清手上究竟是什么,她连忙翻找夜明珠凑近,入目是红艳艳的血。孟敬言也被吵醒,边打哈欠边问怎么了,揉着睡眼惺忪一瞥,顿时瞠目结舌。

      “你、你脸上……”

      脸?安陵不明所以往上探,摸到鼻翼,温热恰巧涌出。

      天杀的!

      她狼狈滚下榻。

      院内有井,她捂着半张脸冲到井边,一手按压,一手掐诀取水准备冲洗。然而根本止不住,血滴滴答答,很快变成淅淅沥沥,再往后甚至分不清源头,只感觉口鼻内江河奔涌一泻千里。安陵扶着井大口喘气,心跳隆隆,依稀听见旁边人有在呼喊:

      “……我去叫人。”

      “别——”

      刚发出一个音节,血沫没吐干净呛进气管,她立即咳得直不起腰。很快有人抵住她的背,一股磅礴力量强行从大穴灌注进来,裹挟紊乱的灵气游走,所过之处势如破竹,经脉里逐渐平复。

      片刻后,濡湿感消退,她拿手背蹭蹭残余的血。

      “给她擦擦。”

      虞樵没好气地嘱咐。孟敬言适时递上一块沾水巾帕,安陵本想夺过自己来,又被一句“你自己看不见”堵住了嘴。

      “多谢、唔,多谢师兄。”

      “崔荣半个时辰前刚动身去药阁,现在追还来得及。”

      “已经止住了,应该没问题。”

      “你又背着我做过什么?”

      “什么都没做,我发誓!不信你问师姊。”

      “对,安陵始终和我在一起。”

      青年一脸将信将疑,目光在她们之间不住地打量,转而问孟敬言:

      “未见异常?”

      “是,我们吃完饭便回房休息,连门都没出……”

      仙子挠头回忆当时情形,抬手那一刻,安陵倏地嚷出声:

      “等等,这里!”

      借助夜明珠的光,她清楚看到对方腕部多出三道青紫淤痕——那是她刚才企图抢巾帕时攥过的地方。孟敬言顺着暗示低头亦是一愣,翻来覆去检查,手还压上去捏了捏。

      “怪了,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不记得。”

      虞樵眉心拧作一团,告声“冒犯”,在痕迹附近轻轻一划。一道浅得像蹭破皮的伤口随即浮现,血珠争先恐后冒出来,一滴、两滴……直到染红了小半截手臂也没停。

      “你们两个吃过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生生死死凡人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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