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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惟入于林 东方欲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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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欲晓,天际微白。
她一袭劲装,神清气爽地跨出门,惹得崔荣和裴献之齐齐向虞樵投去目光。后者则完全无视,捧出满满一匣传信珠,嘱咐每人多拿几颗。
这个“每人”是否包括自己?安陵不确定,混在孟敬言身旁观察,磨蹭到最后一位上前。她特意放慢动作伸手,没等来喝止,便嘴角一勾,抓走一大把往口袋里揣。
待他们收拾妥当站定,虞樵贴着墙徐徐展开舆图。
“今日不搜山,我们换种方式。”
再次正大光明见到这张图,她瞪大双眼,才见某些地方画了圆,另一些则是三角,周边勾一圈轮廓线,浑然是在睡虎山西侧框定一片区域。
“这一带的地形适合藏身,而且曾有异常灵流,就从这里开始。我尽量制造动静把他震出来,你们在外围结阵待命,发现异动立刻报信,其余人全部往那边赶。明白?”
主力三人纷纷应声,认领了各自负责的方位后相继离去。孟敬言比个手势,她会意,迈开腿正准备跟上,不料冷不丁被叫住:
“你随我一路,让孟敬言单走。”
仙子朝她耸耸肩,屈膝施一礼便腾云飞走了。安陵牙酸地咧咧嘴,一转脸,笑容明媚。
“师兄不嫌我累赘?”
“万一有变故他们护不住你。”虞樵召出云团,“上来。”
“我会御风。”
“龟爬一样,误事。”
“……”
两人不得不挤在一起,又尽可能维持着距离。仿佛有朵阴云笼罩在头顶,却仅仅是笼罩,既掀不起猛烈的风,也落不下闷热的雨。
诡异氛围持续到落地,虞樵寻了一处草窝盘膝打坐,闭目道:
“可以四处走走,但不得距我十丈以上。”
他不开口还好,这么一说,再贪玩倒显得她不识大体了。兴致被一盆凉水浇个透彻,安陵大叹,认命般和他并排落座,捏起印诀勤勤恳恳吐纳。
此地虽无溪流,但金生水、水生木,绿植茂盛处必不缺滋养。《窥渊》心法运转,水气如烟如雾汇于一身,在神识引导下涓涓流入经脉。
嗡,嗡——
灵气开始波动。
刚凝聚的水属灵气包裹着她,每一粒、每一毫都在震颤,且震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剧烈,甚至嗖地脱离掌控溅上皮肉,激起火烧似的灼痛。安陵皱眉,飞快变换印诀,护体灵气加倍溢出。所幸异状并未进一步恶化,而是涟漪般向外延伸,层层叠叠推出去……
她豁然睁眼,惊疑不定地看向涟漪中心。
“什么东西?!”
虞樵掀起眼皮睨她:
“火行术法。”
那火呢?
许是面上的疑虑太明显,他嗤一声,懒洋洋道:
“你不会以为五行就是肉眼所见的金木水火土?”
安陵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番天人交战,最终好奇心占据上风。她抱拳低头:
“请师兄赐教。”
虞樵这才舍得拿正眼瞧她,手上印诀不动,不过挺直背端坐起来。
“天降五行之气以生万物……”
“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
三才五气,四相八卦,修行入门必从此学起。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虞樵微微点头。
“那么以火为例,何为‘炎上’?”他顿一下补充,“不必纠结于火本身,要想火因何而起,又带来了什么。”
意思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安陵摸摸下巴。
木柴用火折子引燃生成更大的火,烧完立即熄灭,说明火是无根之物,可依附他者兴起,不可凭空产生。而一根圆木,做树能长几十年甚至树百年,在火中烧上几天,那悠长生命就要化为转瞬即逝的光和热,极为短暂地迸发……由此可见,炎上是破坏、是毁灭,是敲骨吸髓的寄生物。
不对,安陵敲敲脑袋,眯着眼眺望红彤彤的朝阳。
她曾亲眼见过日光引燃了枯叶,太阳算火吗?
反过来想,没有阳火草木就不生长,没有草木世间生灵就要挨饿。而木头虽在火中化为灰烬,但发出的光能驱逐黑暗,散出的热能温暖身体。果腹、御寒、照明,如此性命便可保全,说明炎上是希望,是喷薄而出的生机。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她倏地蹦起来。
对,阴阳和合,取其所长而用之。现在是找人不是打架,所以削去狂暴与炽热,单用火行光明升腾的那一面。术法不必见明火,灵如火焰般摇曳跃动,于茫茫群山中撕破迷障,自然可称作“炎上”。
安陵兴奋得急喘,直觉窥见了某种玄妙境界,随即手印一变,将多余屏障全部收回,向前三步。
盛极必衰,物极必反。你眼中的火,何尝不是我眼中的水?
护体灵气覆在体表,薄薄一层,但压得紧密,使整个人化作一块顽石。急剧颤动的火灵迎面撞上,却像滔滔溪水一样分流,从两侧欢快滑过,不伤顽石分毫。
成了!
她畅快地哈哈大笑,恨不得马上找人分享喜悦,转过身,记起同行者是谁,顿时笑容一僵。虞樵神情微妙,幽幽盯了她一会儿,忽而唇线轻微上扬,不仔细观察很难注意到。
“恭喜。”
安陵欲言又止,搓搓手,真心实意地行了一个全礼。
“多谢师兄指点。”
“你悟性不错,与我无关。”虞樵淡淡把自己撇干净,“等任务结束,你不在我管辖之内,我们或许可以心平气和地喝一壶茶交流心得。”
“今日回去就可以,我带了不少好茶。”
“昨天的事没翻篇,等回去接着罚。”
嘿,这人!她气笑了,后槽牙咯吱磨着,双手叉腰:
“我……”
咻——嘭。
天边炸开一团星火。
安陵一愣,迟钝半拍,虞樵突然暴起,抓住她衣领上甩。她顿觉身体一轻,回过神时人已在高空,耳边风声猎猎,脚下景物极速倒退。
“哎,师兄你好歹提个醒。”
“站稳了。”
嘭、嘭、嘭。
传信珠接二连三炸响,几番曲折后拐向西侧,显然是三人在报方位。虞樵变诀提速,眨眼翻过两座山头,远远瞧见崔荣在紧贴林木疾驰。对方同样注意到他们,遥指正前,顶着罡风抛来支离破碎的传音:
“……是头鹿。”
鹿?
安陵眼皮一跳,朝那边看去。
密林中,四蹄身影若隐若现,唯有穿过日光的瞬间晃过一抹棕白。它太快了,快到肉眼难以捕捉,与其说是跑,不如说在林荫下翻飞,仿佛这方天地的山鬼精魅,与草木同息,似缥缈烟岚。
她一时看痴了,直到听见一句低声咒骂:
“怎么是裂谷。”
远方,林海郁郁葱葱,依旧遮不住大地上的可怖伤痕。那些裂纹横纵交错、绵延数里,免不得有洞穴暗河,一旦让它逃进去,再想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显然虞樵也深知这点,手印骤变,云团生生加快几分,竟隐隐有赶超趋势。
“让我下去。”安陵大喊。
“什么?”
“我去左边。”
话音未落,她纵身扑出云边,如彗星划过天际,直挺挺砸向左前方。
轰隆。
仿佛半座山都在为之颤抖,余波扬起大片烟尘,黄土漫天。隔着昏黄尘雾和重叠深林,她和那只山精遥遥对上了眼。
“叽!”
山精尖啸急刹,方寸大乱,连滚带爬倒腾了几次脚,终于再次起速冲向右侧。
然而为时已晚。
一口钵盂从天而降。
铛——
钵盂虚影足有三丈高,琉璃般剔透,激荡着浑厚钟鸣声,而后逐渐缩小。安陵吸口凉气,揉揉震麻的腿,一瘸一拐往那边挪。没走几步,眼前遁光一闪,虞樵面容扭曲,一巴掌呼上她后脑勺往下按。
“谁让你往下跳!”
“我有分寸,有分寸!”她捂着脑袋哇哇叫,“以前练御风的时候经常跳山崖……”
“你敢保一辈子不失手?!”
“好好好,我认罚。先看抓到的东西。”
虞樵终于放过她,冷哼一声,往停止收缩的法器上拍一张符。被镇压的活物左冲右突,安陵揉揉眼睛,惊奇发现这居然真是一头鹿。棕背白肚梅花斑,头顶一对小巧鹿角,四肢纤长,毛球似的尾巴一撅一撅,像是在引诱人去摸。
于是她伸出了蠢蠢欲动的手。
鹿一激灵,刨地威吓,发出稚嫩少年音。
“滚开!”
“你是妖?”
“你才是妖。赶紧放了我,我家主君马上就到。”
的确,除了本体非人,它一身浓郁纯正的仙泽,哪里有半分妖的气息?可这反而与那泡野尿对上了。虞樵敲一敲钵盂:
“你去过十八坞?”
“没有。”
“离你现身的地方不远。”
“你管我在哪儿。无缘无故凭什么抓我?”
他轻呵一声,瞥过来揶揄:
“脾气挺像你。”
这话是褒是贬,安陵悄悄翻个白眼,姑且当作没听懂。
谈话间,嗖嗖风声由远及近,三人陆续赶到。崔荣最快,裴献之次之,孟敬言则苦哈哈缀在后面,明显是勉强跟上。此情此景顾不得说话,安陵边帮她顺气,边引人凑过去扎堆看热闹。一眨眼被他们团团包围,那鹿竖起尾巴浑身紧绷,四条腿瑟瑟发抖。
“你们要做什么……警告你们不许动我,主君很厉害的……”
虞樵示意四人退后,抱拳施礼。
“我等并无恶意。只是十八坞近来异象频发,恰逢道友在附近,故而冒昧请教是否与你有关。待澄清事实自会送道友离开。”
那双黑眼珠滴溜溜转,鹿悻悻撇头,居然流露出一股心虚的拟人神态,嘴上却死咬不松:
“说了没去过,你们找错人了。”
嫌疑大大提升,单看这反应就不可能轻易放过它。虞樵压低眉梢上前一步,正欲再说什么,四蹄兽兀的两眼放光,理直气壮朝天上嚷:
“主君救命,有人要害我!”
霎时,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