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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被抓不嘻嘻 “我觉得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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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其实可以——”
“不可以。”
“……还没说完呢。”
“无非是想让我先走,你留下。”孟敬言捡起一块薄石片,嗖地甩出去,石块噔噔噔在水面上弹远了,“这是嫌师姊碍眼要赶人喽?”
她满脸堆笑,把刚摸到的螃蟹塞进对方竹篓。
“怎么会。这不是怕师姊在这里陪我,回去没法交差。”
“原本就查不出什么,全是那些人一面之词,山中有没有妖还两说。”女郎嘟囔着扭头,声调一拔,“哎、裤脚,掉进去了。”
安陵叫声“哎呦”,忙拎起布料攥干。
她今日为方便换了条缚裤,脱下外衫,裤脚挽至膝盖以上,只穿一件半袖、光着臂膀往溪流里奔。二人不愿影响天心池,特意跑远寻到这一片乱石滩,顶着刺骨溪水,足足泡了一个时辰也不嫌凉。
孟敬言将两个竹篓里的收获合为一笼,空的给她,提起满当当的那个上岸。
“你先玩着,我去把鱼烤了。”
安陵应一声,扎紧绑腿,歪歪斜斜蹚着水挪向深处。
灵气本无性,漫布在天地间,浸润了山河草木、雷火金石,便逐渐与道法趋同,衍生出五行。此等演化并非一成不变,哪怕木系修士遇见灵火也能吸取其中的气,不过要额外费些工夫,小心锤炼后再纳入经脉。就像一个人面对滚烫的粥,硬灌下去未尝不可,但难免伤身,只得一勺勺吹凉了咽下去,更慢且更耗心神。
正因如此,修行者无不渴望与自己属相契合的宝地,以求事半功倍。她主修水行,这片浅滩再合适不过。
安陵把竹篓扎牢,舒活下筋骨,猛一蹿攀上巨石,避开锋锐棱角盘膝坐下。
巨石矗立于清溪中央,流水被劈作两股,发出圆润咕噜声,像一连串撒落的珠子,没头没脑地打个旋,于短暂分隔后交汇奔向下游。
其实她急赤白脸地想证明自己另有原因:
境界卡住了。
当然,师长并不认可这种说法。明明勤奋打坐却不觉长进,她主动倾诉寻求指点,玄离却不以为然,宽慰说修行一途路遇关隘实属正常,扯了通“积土成山,积水成渊”之类不痛不痒的废话。
催问得紧了,那人两手一摊,称细水长流急也无用。然后话锋一转,直言她控灵手法粗糙,连三成力都没用出来,与其担心进益,倒不如先设法将浅薄功底发挥到极致。
“比如?”
“直接说出来多没意思。”他笑得狡诈,“不想自己试试看?”
安陵忍不住白他一眼,转头钻进山坳,天不亮就起来守晨露练定力,直到被喊去见赵越。
身下溪水湍湍,声响如滚珠碎玉连绵不尽,环绕她滑过,清爽甘冽的气息扑面袭来。
通灵阵展开,神识雾一样弥散,与无形无相的气融合纠缠,像对待绝世珍馐,沉醉又餍足地将其大口吞入体内。
据说世上的气聚全了,约莫三分清、七分浊,却散于九州分布不均,各地此消彼长,遥遥互补。求仙者唯修轻灵之气,故仙府门派常设于灵气浓郁处,如太白山的封神台,甚至多达七清三浊。而虞家,纵使曾经贵为豪族,落魄至今早已没了威势,其坞堡并非建于风水宝地,灵气相当稀薄。
然而仅仅半山之隔、二三十里地外,一片不起眼的乱石滩,清、浊二气居然五五开。
不,不对。安陵皱起眉,分出更多神识探过去,在四周仔细摸排,最终画出一个圈。
似乎……是此处灵气格外浓郁,然后才蔓延到其他地方。
她睁开眼,从巨石上跃下,拨着水,哗啦哗啦走向岸边。
“怎么了?”孟敬言循声探头。
“这里好像不对劲。”她盯着眼前头也不回道。
“哪里不对?”
“你先说。”
孟敬言凑到她身边,目光来回扫动,不确定道:
“似乎灵气更浓?别的瞧不出来。”
那就不是错觉。安陵摸摸下巴,捡来形似锄头的石块,先用手比划一下范围,再拨开表面碎石,噗的凿进去挖开土层。砂土很是松散,没刨几下,某股异样气息幽幽钻出来窜进天灵盖,呛得她一哆嗦。
“需要我帮忙……阿啾!”
她蹲着,女郎站着,那阵风迟了点飘上去。话说一半,孟敬言忽然响亮地打个喷嚏,捂着鼻子退两步。
“什么东西,一股腥臊味?”
怪哉。安陵挠挠头,憋住气又挖几寸,确认土里空无一物才起身。
“……居然没有。”
“在找什么?”
“灵物,或者天材地宝。”
树往高处长,水往低处流。同理,灵气应该往稀薄处逸散,绝不会无缘无故聚拢——除非有符,或者蕴含灵气的宝物,可两样都没发现。
只有野物撒的一泡尿。
这让她生出点挫败,一抿嘴,带着怨气把石铲扔远了。
“罢了,不重要。”
她从头到尾没解释,孟敬言不明所以,也没追问,笑着催她洗净手吃烤鱼。埋头啃鱼的时候安陵还在盘算这事,舌尖灵活剔着刺,视线却频频投向那边;可当再潜心感知,那团莫名浓郁的灵气已然消散。她纠结一阵,疑心是自己多虑了,低下头不再去想。
一晃几个时辰。
天光明蓝愈减,蒙上纱一样的青灰,二人熄灭篝火匆匆返程。刚入坞堡,一拨人呼的拥上来,拘谨地拱手作个揖,你一言我一语,势要争出个声量高低。安陵捏着隐身咒跟在后面,见孟敬言被缠上,便先行一步潜回小院;也没闲着,将文房四宝搬到石榴树下,往砚台加几滴水,一圈一圈划墨条。
好半天,仙子姗姗归来,一进门便垮下脸抱怨道:
“你不知脱身有多难……下次我也掐诀回来。”
她忍俊不禁:
“什么事?”
“有人讨平安符,说家中夫人临产,近来身子不适,想祈求神仙庇佑。”
孟敬言进卧房拿出一张空符纸,蘸过她刚研好的墨,趴在树下石桌上就地勾画。安陵伸长脖子张望:
“平安符?哪儿有这种东西。”
“他一介凡人哪里懂这些,只顾磕头,劝了也不起,就是图个安慰。我待会儿送过去,顺便瞧瞧他夫人的情况。若真是病了,等崔荣师兄空闲,看他是否愿意出手……唔,哪儿来的墨水?”
画完停笔,孟敬言这才注意到石桌上文墨俱全,诧异瞥过来。安陵一脸无辜状,又翻一页书,在旁边添几个字。
“师姊说的哪里话,我今日读书略有心得,写了不少批注,当然要用到纸笔。”
“鬼机灵,考虑得倒周全。”
孟敬言笑骂一句,朝半干墨迹扇几下风,捏起符纸出门。安陵笑眯眯目送人走远,继续埋头奋笔疾书,足足写满一张纸,终于抬头扫一眼天色。
远方的青山更加灰蒙,晕染成黛色,托载着披帛一样朦胧的曛黄。和风吹拂,纸张哗啦啦响,飕飕凉意挠过脚踝。估摸字数差不多了,她撂下笔推开书砚,从乾坤袋里找出瓷臼和碾过的碎茶,配一件木杵,叮叮咣咣地捣起来。
笃笃笃。
杂音里混入有韵律的敲门声。
师姊无须敲门,凡人不敢敲门,还有谁?安陵放下臼杵边走边理衣褶,止步门前拉开,顿时腰杆绷得笔直。虞樵横在外面,板着脸面无表情,看清是她后略皱一下眉:
“孟敬言没回来?”
“回来了,又出去了。”
“去哪儿?”
“有人病了求她降福,不清楚是哪一户。”
“滥好人,不通医术去做甚。”他磨牙嘀咕一声,语气又恢复平常,吩咐道,“告诉她晚些找我汇报进展。”
“是。”
对方转身便走,安陵稍松口气,抱拳送行以示尊敬。谁承想手腕蓦地被攥住往前一拽,尚未反应过来,按在麻筋上的力度已经迫使她摊开五指。她不明所以抬头,却见虞樵脸色铁青,恶狠狠道:
“你出去过。”
这不是个问句,安陵心底一咯噔,快速回忆哪里出了纰漏,面上仍旧不显。
“没有。”
“你手上明明白白沾着我的灵,还敢抵赖?!”
大概破阵时留下的,千算万算还是有疏忽……干脆说尝试过但没成功?不行,听起来太假,万一阵法处也残留有她的灵,想对证很容易……
坦白讨不了好,狡辩可能下场更惨,一瞬间脑海中闪过八百个念头。她眼珠滚动,正权衡其中利弊,一道呼声从不远处飘来。
“师兄,安陵?怎么了这是?”
两人齐齐扭头,孟敬言站在街巷拐角,困惑地盯着他们堵门拉扯。虞樵冷哼松开她,调转矛头,气势汹汹地大步走向女郎。
“是不是你放她出去!”
“我——”
或许被他慑住了,亦或许没弄清形势,眼看领队师兄步步紧逼,孟敬言瞪大眼睛,干巴巴发出几个音节,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安陵将这幅景象尽收眼底,压抑多日的火气噌一下就点燃了,三两步猛冲过去抢到他面前:
“是,我是出去了,我凭本事出去的!有什么事冲我来,和师姊没关系。”
“胡扯,你能解我的阵?”
“一道破法阵而已,十岁小孩都能解。”
“你!”
虞樵气得两眼冒火,右手高高扬起作势要落,闻声赶来的崔荣、裴献之慌忙上前,一个抱住他腰往后拖,一个攀住他手臂往下拽。
“师兄莫冲动,师妹年纪小不懂事。”
“是啊师兄,念在师妹是初犯,你且饶过她这回。”
“我没错!”安陵大声反驳,不顾孟敬言拽她衣角,变本加厉地瞪回去,“‘能出虞家算你的本事’,这是不是你的原话?我独自破解了阵法,算不算有本事?你把我关在虞家本就不合情理,现在证明我有能力自保,凭什么不让我出去?”
“再闹就滚回通灵阁!”
虞樵怒吼挣开二人,一掌拍在院墙上,隆隆,仿佛整块土地都被捶得颤了颤。他环顾四周,拳头捏得嘎巴响又松开,脸上阴云翻涌,最后愤恨地抻一下衣衫:
“把她关回屋里反省。谁敢徇私,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扬长而去。
崔荣冲她歉疚笑笑,搭上裴献之肩膀,说句“我们去劝劝”便溜走了。孟敬言搂住她拍一拍,揽住手臂往院子里带,语气很是无奈:
“师兄无非训斥几句,你服个软别往心里去就罢了,何苦顶他。”
安陵眼珠一滚。
“师姊也觉得我错了?”
“你有你的想法,他有他的考量,倒谈不上对错。不过他毕竟是师兄,又是此行领队,好歹饶他几分薄面。”
“我给他面子,他给我什么?哪怕揍我一顿,能教点真本领我也认他是尊是长。”安陵踢一脚门槛,“现在呢?把我撇在这里吃干饭,仿佛我是来抢功的纨绔,就等着在你们后面摘果子……我又不是烂泥扶不上墙,他凭什么看不起我?”
“大概因为你确实算纨绔……或者嗣君,这个好听。”
她杏目圆睁,孟敬言立即轻咳一声改了说辞。
“虽未正式册封,但阁主他老人家千年没收过徒,如今铁树开花,明眼人都知道将来指定要你继位。换作我是虞樵师兄,接下这么个烫手山芋——咳,接下这么个担子,我早就紧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生死有命,师父不会责怪谁。”
“可设身处地想想,但凡有点良心,谁过得去心里那道坎?况且不光是你,他对谁都护得紧。听说那妖多在西方出没,他就独揽了西边,让我们搜剩下的方位,还说遇见情况要立即给他传信……哎,总之师兄也不容易,你稍微体谅体谅他吧。”
安陵闷头走向藤椅,咕咚落进去摇一摇,低头沉思又抬头张望,俯仰之间神情变幻,而后呼一口气。
“体谅完了,我没错。”
“你这家伙忒较真,非要分个对错做什么。”孟敬言顺手在她脑袋上薅一把,“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念叨了,虞樵师兄那边自有二位师兄去劝。他眼下正在气头上,你且忍一忍,别主动招惹,等过了这阵再找机会把话说开。放宽心,闹不到阁主面前。”
“我怕他?即便对峙我也有道理。”
她嗤之以鼻,仙子笑着给她顺毛:
“是是是,他无理取闹,咱们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不知大人白日里说的烹茶仍作数否?”
抿成线的嘴唇抖了抖,安陵终究没憋住笑,噗嗤一声,从藤椅上弹起来。
“答应的事哪儿能忘,我去弄茶,劳烦师姊烧水。”
两人各归其位。
她怀抱瓷臼,叮叮咣咣继续捣着,觉得差不多了就拿木杵碾,把茶末压得更细。身旁人同样在忙碌,可迟迟没有点火起灶,她漫不经心瞄一眼,却发现孟敬言正对一件铜壶念念有词,手持火红羽毛环绕画圈。那铜壶未遇明火,竟发出激昂哔啵声,时而有水飞溅,泄出一圈白腾腾的热气。
“这是什么?”
“哪个?”仙子闻声抬头,注意到她的视线,笑道,“焰尾稚的翎羽。我刚开始练火行法术,学艺不精,火属宝物能助我施法。”
“鸟毛也算宝物?”
“与其修为境界有关。据说这翎羽的主人是一头千岁大妖,肉身近乎脱凡入圣,岂止一根毛,他吐口唾沫对地上的草木而言都算甘霖。”
“太夸张了,说到底无非是唾沫星子……”
安陵咧咧嘴,眼睛眯成一条缝,话音未落,脸上笑容忽然一凝。没等到后半句话,孟敬言疑惑侧目,见她喃喃自语道:
“只有唾沫?”
“嗯?”
“不对,让我捋一捋……”安陵拍拍额头边说边摆手,胡乱比划一阵,猛然昂首,“你们在根据什么找那只妖?”
“妖气。”
“然后没找到?”
“对。”
“如果那东西不是妖呢?”
孟敬言一怔,蹙眉思索片刻:
“你的意思是,有仙人大闹十八坞,专挑田产牲畜下手又不伤平民?他图什么?”
“寻仇、泄愤、伸冤?动机最难猜,不能从这方面下手。”安陵眨下眼,“否则更说不通了,只毁财物不伤人命,谁家妖这么好脾气。不觉得这事从最开始就显得很古怪么?”
孟敬言支着下巴,长长地“嗯”一声。
“我行动最慢,大概搜查过五十里地,虞樵师兄似乎追出百里,仍旧一无所获。那妖……那家伙既然在睡虎山多次出没,藏身处不该比这更远。你说得对,确实有必要再商讨一下。”
“我去找他。”
“别,我去吧,省得你俩又吵起来。”
孟敬言起身离开,安陵吸吸鼻子,捧起已经成型的茶末,故意发出很大声响,一下又一下用力捣着。
不知多久,余光里闯入一道影子。
“那个猜想你最好有依据支撑。”
“没有。”她头也不抬,答得干脆。
孟敬言连忙插话:
“其实——”
“我听她说。”
来者语气淡淡,可忽然影子矮了一截。虞樵撤一条腿下蹲,用没什么喜怒的眼神盯着她。
“无缘无故,你是怎么想到的?”
咚!
将木杵捅进瓷臼,安陵毫不避讳地回瞪。
“溪边乱石滩上有片地灵气比较多,我往下挖,只找到一泡野尿。”
“单凭这个?”
“所以我说没有证据,那泡尿可能来自目标,也可能来自过路修士,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但它提醒了我山里不一定只有妖,仅此而已。”
“还记得气息吗?”
“很淡,有几天了,不太容易分辨。不过逸散的清气浊气各一半,本体应该有纯正的仙灵之气。”
虞樵点点头站起来,上下打量她一阵,宣布道:
“明天你随我们一起查。”
“不行。”安陵无辜摊开手,“小人还在禁足反省,谁徇私把我放出去要被追责的。”
“这是公事。”
他咬牙鼓起腮帮子,转头和女郎交代几句,绷直身板硬挺着出了门。安陵冲那背影皱一下鼻子,哼哼两声,拿手帕包起茶末收好,伸个懒腰作势要回房。
“不煮茶了?”孟敬言奇道。
她摇摇头。
“早睡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