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旧事》夏可追

11、chapter10

　　01

　　情窦初开的美好之处，在于不求结果。

　　十岁的年纪，也根本想不到“结果”二字。

　　“英雄救美”事件后，顾南原和北辙照常上课、写作业，在早自习时唠小话，和之前别无二致。

　　唯一的差别是，她经常会想起北辙的那句“你一个女孩子”。

　　是的，她是一个女孩子。

　　不光是心灵和情感上意识到，她的身体变化也在提醒她和男生之间的性别差异。

　　到七年级的时候，顾南原才在科学课本中首次接受到学校的生理卫生教育；但其实早在小学，她和很多女同学的身体就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

　　顾南原的身体继续“抽条”，因为成长加速，她经常膝盖痛，甚至半夜疼得睡不着，在床上哭嚎着打滚。

　　父母听到她的哭嚎，以为她莫名其妙大半夜发神经，趿拉着拖鞋，气势汹汹地冲到顾南原的房间，想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揍一顿；但看到她满眼泪痕地喊疼，恼怒即刻转化为担忧。

　　虽然二人感情不好，但是在爱顾南原这件事情上，爸爸妈妈的心是一致的。

　　去隔壁村的诊所给她买钙片吃了一段时间，无济于事。顾南原还是一入夜膝盖就痛，而且好像还有愈演愈烈的态势。

　　医生也面露忧虑：“痛得这么严重，偶尔还会发烧，还是去县里的医院检查一下吧。”

　　从婴儿时期开始，顾南原的发烧感冒皮肤过敏等等小问题几乎都是在村里的诊所解决的；只有要确认是否患了重病，医生才会让去县医院检查。

　　母亲后来经常会跟顾南原复述这一段“虚惊一场”，作为爸爸还是非常爱她的证据之一。

　　“当时那个医生吓我们说，你这么痛不太正常，有可能是肉骨瘤。你爸爸吓得嘞，坐在医院的角落里偷偷抹眼泪，说如果女儿以后残疾了该怎么办……”

　　说这种话题时一般妈妈的心情还不错。

　　顾南原也配合地哈哈大笑，说检查结果马上就要出来了爸爸还哭，实在是太夸张了。

　　“你爸爸就是这样的，人其实是心软善良的。”妈妈说，“只有在那个狐狸精的事情上拎不清。”

　　顾南原没有接话。

　　在“狐狸精”这个话题上，她已经开始慢慢学会收敛自己的情绪——因为任由情绪膨胀的话，她多半会以哭嚎咒骂收尾。

　　她觉得这样抓马的状态有点累。

　　顾南原对于这段生病的记忆关键词其实是“温馨”。

　　去县医院的路上，爸爸开着摩托车，妈妈把她裹在小被子里，挨着她坐在后座。初冬的气温已有些凉，但是顾南原的心里却无比安定与温暖。

　　生病可以让父母中止战争。

　　虽然她能够敏感地察觉到有时候父母二人说着说着，又有想吵架的苗头；但是二人看看一脸病容的女儿，还是会把争吵的火苗生生摁灭。

　　生病真好。她喜欢生病。

　　02

　　顾南原不记得这成长引发的膝盖疼痛持续了多久，只知道它最终随着自己的成熟慢慢地消退；但是相较于□□的疼痛，其他成长的烦恼的影响力，似乎更为“余韵悠长”。

　　第一个烦恼，是肚子饿。

　　是的，出生于90年代东部沿海地区的顾南原的童年，有着饿肚子的记忆。

　　学校中午的饭点是11点30分，放学时间是15点45分。不过4个小时的时间，但是很奇怪，无论中午塞了多少米饭到肚子里，放学之前，顾南原就已经饥肠辘辘。

　　那时候的她只惊诧于自己的大胃口，并不明白自己其实有一些营养不良。

　　家里的米饭是管够的，但是除非逢年过节或者有亲友来访，一顿饭的配菜只有一个。

　　上学的日子，妈妈疲于生计，经常只给顾南原蒸个鸡蛋羹作为中午的配菜，图省事。

　　除了偶尔会带一瓶纯牛奶，没有零食。为了应付下午的饥饿，顾南原在中午就只吃一半的饭菜，剩下的一半留到放学回家路上吃。

　　她并不觉得尴尬，因为放学路上举着铝饭盒扒拉剩饭剩菜的孩子远不止她一个；也不觉得自己可怜，不知道为什么，凉掉的饭菜好像比新鲜的饭菜要更好吃。

　　但是有些日子，许是课间跑来跑去消耗大了，还没到放学时间，顾南原就觉得自己胃饿得抽筋。

　　她酝酿着吞了吞口水，希望缓解一下饥饿，但没想到吞咽动作反而进一步唤醒了胃，她感觉一阵晕眩。

　　“你怎么了？”北辙察觉到她不舒服，趁老师转身在黑板写字的空档，低声问她。

　　“没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但是嘴硬的话已经出口了，“中午吃多了，有点难受。”

　　北辙是在午休时间回家吃饭的，他从来不会看到她中午的配菜是什么。

　　她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可是她却担心他觉得她可怜。

　　就境遇而言，顾南原的“可怜”也排不上号。

　　班上有同学中午的配菜一年到头是榨菜或者一根五毛钱的火腿肠，有同学因为是女儿身被亲生父母遗弃很小就学会了看养父母的眼色，还有的同学一年到头见不到在外务工的父母几面，和老人一起留守在家，过得邋邋遢遢。

　　相较而言，顾南原的父母虽然感情不和，但好歹都疼她爱她，她在学校里一直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在亲戚面前也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

　　——当然，这一切“珍惜拥有”的感悟，都是顾南原在成年、成熟后回顾往昔作出的总结；彼时的她身处其中，人小，心胸也小。

　　天大的烦恼，不是看烦恼有多大，而是取决于自个儿头顶的天，是不是够辽阔。

　　那时候，光是小腿变粗这件事，就足够让顾南原的头顶阴云密布了。

　　烦，超级无敌烦。

　　大部分同学都还是腿像筷子的平板身材，她的身材却开始有了一些令人懊恼的不讨喜的曲线。

　　她以前是最喜欢穿裙子的，可是自从小腿开始膨胀，她就很少穿短裙了。之前的直筒裤也变得很紧，明明她以前是可以大冬天穿三四条裤子都不显得臃肿的人啊。

　　她开始喜欢穿宽松一点的裤子，长一点的上衣，来遮住因为青春蓬勃而出的脂肪。

　　可是有些时候，她还是逃不过穿裙子的命运。

　　还没入冬，她就已经开始担忧要去镇上参加的、一年一度的元旦文艺汇演了。

　　春田小学每年都要选送一个节目到镇中心小学去参加元旦文艺汇演，老师们会集中在三年级到五年级中选拔一些同学编排节目。

　　顾南原早就在去办公室帮忙批改作业的时候，从老师们的闲谈中了解到，今年的文艺汇演会找几个女孩子一起表演舞蹈。

　　跳《天竺少女》，就是《西游记》里玉兔精变公主后“沙里瓦沙里瓦”那首歌。

　　“顾南原，你算一个吧。”办公室的老师点她的名。

　　“我不行的。”顾南原心中一惊，立刻拒绝，“我从来没跳过舞。”

　　“这有什么，我们学校的女孩子没几个学过跳舞的。”老师笑道，“再找几个你这个身高的女孩子，排舞蹈肯定好看。”

　　从那天起，顾南原就开始发愁。

　　跳舞，是一定要穿裙子的，而且肯定是那种亮闪闪的舞台小短裙。

　　但是，愁也没用。她还是得跟着老师的时间表，忧心忡忡但又尽职尽责地在午休时间参加排练。

　　班上被“钦点”的除了她，还有顾佳佳。

　　顾佳佳每次回教室心情看着都不错，经常哼着伴奏的小调；但顾南原却总是闷闷的。

　　北辙有些奇怪，问她：“跳得怎么样？”

　　顾南原撇嘴：“快死了。”

　　北辙一愣：“啊？你们要表演的是杂技吗？”

　　“还不如让我表演杂技呢。”顾南原无力地白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趴在课桌上，“搞什么文艺汇演，烦死了。还要大冬天的跑到别人的学校去表演，台下那些人我又根本都不认识。”

　　算了，杂技穿的衣服更紧身，更不行。

　　“你不喜欢、不想去的话，就别去啊。”北辙也学她趴在课桌上，和她面对面，“跟老师去说。”

　　“怎么可能因为不喜欢就跟老师说不去呢？”顾南原无奈，“至少得有个正当理由吧”

　　北辙一脸理所当然：“不喜欢不就是最正当的理由吗？”

　　不喜欢能是正当理由吗？

　　顾南原看着北辙被桌面挤压而显得有些肉嘟嘟的脸，迟疑了一秒钟。

　　接着她很快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算了，跟他这种不够努力上进的小脑袋瓜说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