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旧事》夏可追

10、chapter9

　　用《国家地理杂志》“建交”的政策颇有成效。

　　早自习背完书后，北辙和顾南原每每聊到打铃声响起，还意犹未尽。

　　早晨走进教室前，看到北辙已经坐在座位上，顾南原的脚步会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而如若自己先于北辙到学校，她甚至会有一丝心不在焉，等到北辙嘻嘻哈哈地出现在同桌耍宝，她才莫名地定下心来专心背书。

　　青涩的期待与安心，让上学更为愉快了几分。

　　十一月深秋，期中考试如约而至，成绩也很快公布。

　　没有意外，顾南原依旧是满分。

　　北辙拿了两个九十分，非常满意：“嘿嘿，不错不错，可以跟我妈交差。”

　　顾南原看了他一眼。卷子不算很难，九十分在顾南原心中就是不及格的成绩。但她居然觉得他滑稽中还带点可爱。

　　北辙迎上顾南原的眼光，得意地举起卷子：“看吧，我果然是个天才。”

　　顾南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早自习小话并没有影响顾南原的成绩。毕竟小学知识不过尔尔，上课认真听见，课后完成作业不留疑问，就已经足够了。

　　但这次考试全班的平均成绩并不好。

　　这次期中考试是全镇联考，春田小学的全镇排名有所下滑。顾南原和贾嘉晨去办公室抱试卷分发的时候，看到班主任王老师手中拿着长长的一张排名表，正蹙着眉在和其他老师吐槽。

　　顾南原知道那是此次考试的全镇排名，她笑盈盈地凑过去，示意王老师想要瞥一眼。

　　王老师明白她的心思，一边把排名表往她那边推了推，一边慨叹：“好在我们班里还有顾南原、贾嘉晨这几个孩子，不然真是没法看。卷子也不难，中小的拿100分的一个班有十几个，10分附加题全对的也很多。我们班附加题做对的，就这俩班长。”

　　顾南原一边维持着有礼貌的营业笑容，一边飞快地扫视着排名表。很快，她找到了那个名字。

　　金玉姗。双百分。旁边也用红笔标注了“＋10”。

　　这个写作文赢了自己的人，这次一样也是连带附加题全对的满分。

　　顾南原心中暗暗沉入一口气。

　　“要管一管了。”王老师一边冲其他老师摇头苦笑，一边示意顾南原和贾嘉晨离开，“你们去把卷子发掉吧。”

　　王老师的班级整顿，从消灭“拍纸牌”游戏开始。

　　试卷还没发完，王老师就沉着脸进了教室。

　　办公室里对顾南原和贾嘉晨的微笑并不经常在全班同学面前展现，王老师厚厚的眼镜片似乎闪着寒光。

　　“卷子都拿到了。”王老师锐利的眼光扫过全班，“大家对自己成绩满意吗？”

　　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回答：“不——满——意……”

　　“满不满意？”王老师又问了一遍。

　　“不满意！”同学们的声音更为整齐响亮了一些。、

　　“不满意？”王老师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满意得很。”

　　顾南原发完试卷，回到自己座位。

　　这样的氛围下，北辙也同样是乖巧安静的。

　　王老师一生气就自带扩音效果：“平时上课上课不听，一下课就趴在地上干什么？拍那些乱七八糟的纸片子！你们几年级了？你们不是低年级了！这么大人了，还和那些小孩子一样玩那些东西！”

　　北辙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撞了撞顾南原，脸上绷着笑。顾南原快速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安静。

　　她知道他的意思。

　　她也玩那些“乱七八糟的纸片子”。

　　这个游戏流行不是一天两天了，但顾南原是最近才开始玩的。

　　男同学之间最近流行“光能使者”和“四驱兄弟”系列的纸片，成功勾得她“入了坑”。课间经常和男孩子们趴在地上拍纸片，她愣是用几张别人送的旧纸片做“本钱”，赢了好多张“迷你赛车”卡。

　　带点对赌输赢性质的游戏总是容易让人沉迷。顾南原玩得小手黢黑，下课前一分钟，她才冲去水龙头洗干净，伸着一双红红的手回到教室。

　　北辙每次都冲她作出一副夸张的表情：“没想到班长大人也玩这种野蛮的游戏！”

　　顾南原佯装挥拳头：“我还能更野蛮，要不要见识一下？”

　　虽然表情嫌弃，但第二周的星期一，北辙还是送了一大张完整簇新的“四驱兄弟”主题的卡片给她。

　　“我星期六特意跟我妈去城里买的。”他毫不避讳地邀功。

　　顾南原有些不好意思，但拗不过实在喜欢，还是欢欢喜喜地收下了。

　　那张大纸片由数十张印有迷你四驱车图片的小卡片组成。顾南原用铅笔刀小心地划开，整整齐齐地摞成一小摞，此刻那一摞珍贵的小卡片正藏在她的课桌里。

　　“之前开会的时候校长都说了，下课十分钟，就我们四年级玩得最凶！”

　　王老师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得顾南原心慌意乱。

　　“我给你们一分钟。”王老师用指关节敲了敲讲台，“一个个都自觉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纸片子交到讲台来。”

　　顾南原的心脏猛地收缩。

　　她从来都是好学生的典型，是班上第一批上台戴上红领巾的，是站在主席台主持升旗的，是一班之长……

　　而且，除了她，没有其他女生到四年级了还热衷于这个拍纸片游戏……

　　她不敢抬头。

　　她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面对老师，仿佛她只要一对上王老师的目光，就会被看穿她的恐惧与心虚。

　　“都自觉一点，还要我一个个来搜吗？”王老师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全班，“要我一个一个点名吗？”

　　顾南原感觉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她低头看着课桌里的那一摞崭新的小纸片，觉得自己进退两难。

　　她从未让老师失望过，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老师的失望。

　　可是她也从来不对老师撒谎。

　　坐在最前排的一名男生在王老师的高压“注目礼”之下，第一个“自首”。接着，男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很快在黑板前站成了一小排。

　　“才这么点？我之前看到的好像不止吧。”王老师一副了然的模样，她的目光在班级里扫来扫去，“自己交出来，和让我翻出来，性质可是不一样的。”

　　顾南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手慢慢地朝课桌下那一摞小纸片伸过去。

　　却有一只手抢在了前面。

　　顾南原一惊，转头看向同桌的北辙。

　　北辙没有转头，课桌下的手小心地收拢着小纸片，确认没有漏网的。

　　顾南原预料到他要做什么，却也尚未确定。她确认般地望向他。

　　北辙没有去迎接她的目光。

　　他收拢好小纸片，举手示意了一下，接着在王老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中走向了讲台。

　　北辙比台上大部分男孩子都高。他站在讲台的边缘，微微弓着身子，低垂着头。

　　王老师的训斥让他的耳朵微微发红。

　　顾南原感到自己的心跳愈加快起来。

　　她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北辙上台前对她轻声说的那句话——

　　“你一个女孩子，站台上不好看。”

　　咚、咚、咚。

　　她心有余悸。

　　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不再仅仅是因为恐惧和羞愧。

　　那时的她还无法准确地描述或理解自己的感受。她只觉得如心湖中坠入了一颗小石子，余波荡漾，久久不散。

　　“你一个女孩子……”

　　“你一个女孩子……”

　　别人也用过这样的开头同她说话，但是，好像多是用在指责她不该表现得“不像一个女孩子”。

　　顾南原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感觉到被男生保护。

　　她似在思忖着什么，又定定地看向他。

　　他一直长得好看，她知道。

　　可是她似乎现在才发现，他的好看会让人脸红。

　　后来，顾南原阅读过很多歌颂爱情的句子，也听过一些人对她表白的情话。

　　可是，没有一句话，比十岁的北辙这一天轻声吐出的这句话，更令她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