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深处》猫中恶霸

80、第 80 章 甲壳虫们慢

　　甲壳虫们慢吞吞地从帕西的肚子上下来，钻进雇佣兵的衣服里。布料起伏几下，很快回归正常。帕西晃了晃触角，意识到自己的工作结束了。
　　它欢天喜地地顺着楼梯飞了下去，完全不在乎那些新生儿的未来。而两位雇佣兵们的衣服下传来尖物刺进皮肉的声响。他们的身体晃了晃，过了好一会才重新站稳，回到走廊上。
　　他们最开始走得不是很好，四肢软绵绵的，瞧着像是劣质丧尸片里脸上带有假血浆的廉价群演丧尸。但很快，人脸虫就掌握了正走的技巧，从丧尸升级成了醉醺醺的酒鬼。不过，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异常。

　　因为这一层楼根本没有活人。走廊两侧的房间里存放着的只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实验体。有些被冰封在冰柜当中，表面跟玻璃内侧都布满白霜，有些悬浮在散发着荧光的培养皿里，身上缠绕着无数细线用以监控他们的生命体征，还有的被泡在福尔马林里，肢体苍白肿胀，并且拥有扭曲邪恶的畸形。人脸虫凑近看了看这些已经死去的实验体，发出一阵细微的鸣叫。

　　它们笨拙地打开其中一个盖子，试图将一块毫无规则的肉块捞出来。但很快它们就从那刺激性的气味中明白瓶子里浑浊的液体具备极强的毒性，飞快地放弃了尝试，将盖子用力扣了回去。
　　它们刚弄干净手套上的液体，走廊尽头的货梯就传来“叮”地一声响。四个全副武装的研究人员拖着一张床走出来，说自己要拿走贝拉。
　　人脸虫们紧张地检查了他们的证件，跟宿主还活着时那样确认他们是真正的研究人员而非偷偷潜入的间谍。它们做得不错，研究人员没有起疑。他们来到放有贝拉的房门前，输入密码，将门打开，依次走了进去。
　　为了让它们看起来更加“正常”，其中一个开口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要贝拉？去年年底刚领过一次。”
　　“上头那群老不死的想要知道怎么才能更好地抵御融合。”领头的开口道，他胸口上挂着的名牌显示他叫威廉，“去他妈的，”他显然也因为工作而心烦气躁，怒气冲冲，“我的建议是别再让体内注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了，也别我们要那么多东西了。”
　　人脸虫仔细地看着他。通过宿主小小的果冻般的视觉器官，它能清晰地看到威廉脸上分布不均的短刚毛，而透过自己的短短的触角，它能感觉出这些动物非常地疲倦。长久且繁重的工作不仅压垮了他们的身体，还对他们的精神造成了损害。这些不是很好的宿主，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它们需要新的宿主。
　　它的兄弟姐妹们正在那层薄薄的黑色伪皮下急躁地活动着。威廉现在还没有发现异常，也许发现了它的伪皮正在晃动，但不在意，毕竟这工作就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精力跟对生活的热情了。另外三个人打开了储藏有贝拉的冰柜，将那具空壳搬到了床上。接着，他们弯下腰，用束带将贝拉固定在上面。
　　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人脸虫们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占主导地位的两个认为它们还需要更多的情报，这是它们刚刚从雇佣兵的脑子里学到的。
　　“呃……你们今天打算做什么？我是说，做完工作之后。”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问道，现在它听起来真的像是一个人了。口齿清楚，用词妥当，甚至还带有宿主特有的口音。威廉看了它一眼，露出怨毒的神情。
　　这浓郁的仇恨不是冲着它们来的，也并非察觉到了那隐藏在黑色伪皮下的危险，又或者是知道了研究所深处已经发生了的变故。这怨恨指向海洋那头纸醉金迷，夜夜举杯欢庆的富豪官僚们。他们在享乐，而他们在地底劳作。
　　“继续工作。”威廉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用力嚼碎。苦涩且甜蜜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剩下三人将床推出房间，沉默且苦闷地来到走廊上，纷纷发出不堪重负的叹气声。
　　“去他妈的工作。”威廉又说，他又往嘴里丢了一块薄荷糖，仿佛那就是他所仇视的那些人，而他能把他们嚼得粉碎，“这份工作需要更多的熟练人手还有更高的防护等级，但是他们就是不肯拨款！搞什么，我看他们只想把我们当耗材用。一群吸血鬼。”
　　哦，原来动物在这方面也跟我们人类差不多嘛！人脸虫恍然大悟。
　　这个发现让它们感到很新奇，但也仅限于此。人类其实就是动物的一种，没有那么高级，也没有那么不同。这是它们早就知道的事情。
　　威廉转过身去跟同事们一起推动那辆沉甸甸的床。人脸虫感到腿上一松，幼小的甲壳虫们从裤腿中跑出来，敏捷地跳上了研究员的后背，顺着脊柱一路向上攀爬，很快就吸在了他们的后脑上。随着几声并不明显的皮肉穿刺声响起，研究员们的惨叫与挣扎即刻消失。五六分钟之后，他们缓慢地站起来，并不熟练地晃动着自己的四肢。
　　“这个决策很不明智。”新的威廉说道，它已经完全地侵占了宿主的大脑，更加清晰地知晓了刚刚所作所为可以带来的后果。思考带来便利，思考带来进步。“如果这四个动物没能及时回去，其他动物会发现不对劲的。”
　　“哦，那好糟糕呀。”雇佣兵们干巴巴地说。
　　它们在原地徘徊了一会，试图用头发来遮挡住自己。但其中一个宿主的头发太短，遮挡不住趴在后脑上的本体，而且就算头发能够完全将它们遮挡起来，它们也很难不在行动中暴露出自己的不同之处。人脸虫们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受到紧张。
　　它们做了一个错误的决策，而在残酷的自然界中，有一条显而易见的准则就是：如果你做了错误的决策，那么你就会为此付出死亡的代价。现在它们不仅要付出死亡的代价，还有可能连累整个族群。族群尚在发育初期，任何变故都会为它们的同胞带来灭顶之灾。

　　“好啦，没事的，你们这群小家伙。”女王在它们脑袋里说道，语气罕见地和缓，听起来刚刚吃饱饭，“别麻烦你们那些指甲盖大小的脑袋了。把我们可爱的贝拉放回去，然后坐货梯到下一层，那里有一个蛹。我需要你们带着那个蛹去找克拉克·哈默先生。到时我会直接告诉你们该做什么。”
　　“放轻松。”他又说，“哈默先生现在正在……唔，一个人待着。我想他今晚都会一个人待着，所以你们不会遇到什么变故。但以防万一，还是带一些工人吧。它们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肮脏的怪物。”

　　人脸虫们顺从地做了。一个小时之后，它们推着床来到克拉克所在的楼层，来到了他的面前。
　　克拉克震惊地看着这一行人，觉得他们发疯了。情感上来说，他很理解他们，因为他现在每天都要与那些刻薄的家伙们沟通，并在他们傲慢的示意下做出会满足他们所有要求的保证（而这根本不可能做到）。但理智上来说，他并不觉得拖着一张上面躺着不知名物体的床来他办公室是正常人能做出的举动。
　　而且这几个“正常人”有一些……不正常。
　　“你们他妈的是磕嗨了吗？真的？”这是克拉克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而他感到非常生气，“你们知道我们这儿对这种药物管控得有多严，对吧？我是说，在出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认为你们都清楚这样做会有多危险了——操！”
　　他大叫出声是因为这时两位工虫弯腰走了进来。克拉克嗖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窜到了房间的角落。
　　“你们要干什么？”他警惕地说。

　　威廉上前一步，慢慢地转过身，弯腰，露出脑后带有人脸花纹的甲壳。

　　“操！！”克拉克又尖叫起来，他双手开始疯狂乱抓，试图抓点什么丢出去。但他的办公室实在是太干净了，他甚至都找不到一团纸团。所以他只能抬起一条腿，蜷缩在身前当作盾牌，试图抵挡可能出现的伤害。
　　“请放松，哈默博士，我其实还蛮喜欢你的。”威廉的嘴里发出截然不同的声音，“好久不见啊，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你是谁？”
　　“谁能做到这些呢？谁又能通过这些跟你对话呢？我是谁呢？”
　　克拉克慢慢放下抬起的那条腿。他脸上的恐慌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恐惧到极点的麻木。他脸色依旧惨白，薄薄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瞬间布满汗珠，比刚刚尖叫时的他好不了多少。
　　“是你。”他说。
　　“是啊，是我。我回来了。”蜂后轻快地说，“唔，我不想跟你浪费很多时间，而且我想你应该也对你的研究所里发生了什么也有了模糊的判断，所以……我想，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别那么害怕，我不想杀你。”
　　克拉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我是来做交易的，你瞧，我的族群还在发育初期——是的，我们已经占据了最下面的三层，但也只有地下三层而已。现在我正式宣布那里是我的地盘，你们不能再进去。当然，你制作的那个孕囊，你们拿来替代我的那个玩意儿，也不能再用了。它空了，它已经死了。”蜂后恶毒地说，“这就意味着你不能按时交付订单，是不是？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供帮助。我替你完成订单，满足那些贪婪的吸血鬼的一切要求，而你，要做的只有……收发货物。”
　　克拉克的嘴唇蠕动了两下。他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他研究这怪物这么多年，明白一旦让它找到机会开始发育，那就很难再找到办法对它进行制约。更别说现在主动权在对方手里。该死的，它杀了那个新蜂后，他早就知道的，族群里不能有两个王，这道理在哪里都通用。
　　“成交吗？”蜂后缓缓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克拉克强装镇定，“你并不可信。”
　　“你除了说成交没有别的选择。”蜂后冷漠地说，“你需要完成订单，而现在只有我能完成订单，因为能帮你的那个已经死了。再说了，为那些人卖命又能得到什么呢？我能看到这些小家伙脑子里的东西。多么可悲。冒着生命危险每天工作至少十二个小时，换来的金钱却连修补自己的身躯都做不到。现在正替我说话的这个小家伙要是去体检的话甚至能让单子上所有的项目亮红灯。仔细想想吧。我只要求你帮我收发货物。再说了，如果我想干别的，你现在早就死了。这里剩下的其他人也是一样。”
　　克拉克想说也许是因为你做不到，所以你才来找我谈条件。但他意识到这会激怒面前的蜂后。所以他闭上了嘴，紧张地思考着。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一点想法都没有。
　　“为什么你要替我们做订单？”他接着问，“你……你根本不用做这些。”
　　“这不关你的事。”蜂后显然有些不耐烦了，“听着，你依然可以做你的老大，其他人也可以继续工作，甚至会比现在轻松很多，因为我会完成订单。这是我最后一次说服你，哈默博士。”
　　克拉克感到自己的腿在颤抖。上帝啊……上帝啊……他要跟一个怪物做交易吗？他要吗？如果他不做……他会死吗？这里的所有人会死吗？等等，冷静下来，克拉克，冷静下来，它来谈条件了，谈条件就意味着还有余地。有余地就一切都好，他以后能有大把的时间来把整件事搞清楚。
　　他用力咽了口口水。
　　“成交。”他说，“但我们待会得确认更多细节。现在先来聊聊货物。你希望我寄什么？”
　　威廉稍稍往旁边挪了一点，剩下三个掀开被单，露出下面淡褐色的蛹。
　　“我要你把这个送上船，只需要送上船就好，之后的事这个小家伙会自己解决的。”蜂后说，“然后……会有人把一些包裹送上船，把那些包裹送到我的地盘。就是这样。哦，不要问那些包裹是什么，我讨厌你提问，也没有解答的义务。然后，你还需要把一些东西再寄出去，就是这样。”
　　克拉克觉得事情没有它说得那么简单。
　　但他最好还是不要问那么多，至少现在不要。
　　等以后就好，克拉克，冷静，等待以后。等待以后。
　　“好。”克拉克点点头，试探着坐回办公桌面前，他想了想，说，“合作愉快。”随后他低下头，开始整理文件。其实文件并不需要整理，只是他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平复心情。他刚刚说要跟蜂后商量细节，但细节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过了很久，他才平静下来，用手指撑住脑袋，眼球不住地转动。
　　“我会跟那些人说一切都好。”他说，“你……你刚刚说剩下的人，也就是说你已经杀了一些了，对吧？我会将这些报上去，我们每个月都会有一定额度的损耗……”说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很有可能被蜂后抓住把柄，进而大开杀戒，“一定额度的人员离职率指标。”
　　蜂后发出不屑的笑声。克拉克尽力无视它，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会告诉这里的人，我们的制度跟工作模式发生了变动，并进行排班。我得花点时间去说服几个人，因为他们……他们……本性如此，意思是他们就喜欢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为了堵住他们的嘴，我需要花点时间，这样可以避免那些人通风报信。”
　　“哦，要我说你干脆把他们丢到地下三层吧。”格里漫不经心地说。
　　克拉克沉默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沉默，说真的，他做的亏心事已经够多了，但现在他的良知突然冒出来，告诉他他不能这样做。也许当他开始跟蜂后交流的时候它就开始重新生长了吧。无论如何，他不希望自己在这时说是。
　　于是他继续说下去：“我会说服他们。没人会嫌弃活轻松的，我手底下的小孩们也确实需要一点放松……我会要求所有人不得擅自进入地下三层，我会封上楼梯，而药剂通过电梯交付。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如果有人进入地下三层，那他就是我的了。”格里说。
　　克拉克仍旧没有给予回答。
　　“你该走了。”他说。
　　“无用的团结。”
　　话语如同坏掉的磁带一般被无限拉长，威廉缓慢地直起背，转过身，用那张正常的脸对准克拉克。而克拉克终于松了口气，他感到自己重新掌握了身体的自主权，能够正常的呼吸了。
　　我的天啊。他看着虫子们离开，将那个蛹丢在这里，听见心脏在胸膛里凶猛地跳动着。天啊，我跟魔鬼做了交易。他想。我跟魔鬼做了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