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深处》猫中恶霸

20、第 20 章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他们朝着缅因州出发。这不是个漫长的旅程，理查德结束完诊疗后他们就能立刻启程回家，花费的时间甚至不如他们在同州的农场体验会上多。但理查德还是为这次出行精心准备了便当，格里也咬着笔写了一份购物清单，还开了个有关于进城采买的小小玩笑。现在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发呆。
　　他还是有点不安。理查德能感受到。
　　不过这种不安与上次他们去超市时因无法接受现状而造成的不安相比要更加平稳一些，这次的不安是关于离开家的不安。格里在担忧旅途上可能发生的事情。有些不热爱旅行的人确实会这样。理查德没太放在心上。
　　公路上只有零零散散几辆车，大多都是早起赶去上班的。车的背影和主人的肢体语言里都透着股赶时间的意味。理查德看了格里一眼，见他还是没有闲聊的打算，便伸手打开了车载电台。
　　他想找点歌听。马萨诸塞州——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到缅因州的路程需要两个小时左右，要是没点别的事来分散精力，他这趟车会开得很累。但很不巧，他调试频道时不小心让电台露出了一句有关于蜂巢的话语，好啦，他别想听歌了。
　　理查德将旋钮扭回去，略有些无奈地看了格里一眼。
　　“只是一些外星人。”他说，“在大水球里游来游去的虫子罢了。”
　　“但这很有趣。说不定它们就是另一个地球，只是现在正处于初期。”格里不满地撅起嘴唇，“我不喜欢海洋分支进化论。什么‘如果地球没有发生地壳运动，那么物种的进化路径将与蜂巢趋同’……但是地球最开始也是个大水球啊！我觉得蜂巢就是早期的地球，它会拥有陆地的，就是我们可能看不到那个时候。”
　　电台里的声音逐渐流畅起来。
　　“……哈啰，各位小朋友们，我是达尔文博士……我们上周讲述了外星飞船……今天，我们来讲讲蜂巢……”
　　哦，是《异种大揭秘》。理查德心不在焉地想着。
　　这是个专门做给小孩子看的栏目，专门讲述非人种族，范围广得让人难以想象。这位自称达尔文博士的男人会给孩子们讲述圣诞老人的由来，如何驱散鬼魂，以及怎么才能在女巫的手下幸存，以及该如何靠自己应对床底，衣柜，还有地下室的恐怖怪物。很受孩子们欢迎。理查德有时在需要应付小孩子的时候会给他们找这种节目看，或者直接坐下来跟他们谈论这档节目上提到过的各类怪物。孩子们通常具有旺盛的想象力，他们过少的阅历往往也会促使他们相信他们的想象力，还会因为大人在这方面的不屑一顾而产生警惕心。但是这档节目现在开始谈论蜂巢了吗？他有一阵子没有听了，完全不知道节目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在开始之前，谁能来回答蜂巢到底是什么呢？”达尔文博士颇有技巧地停顿了几秒，不会太长，也不会太短，这是为了让那些孩子们更加投入，“是的！蜂巢是一个巨大的星球。就像很久很久之前的只有原始海洋的地球一样，它的表面被水包裹着，是一个几乎只由水构成的星球。我们称呼它为蜂巢，是因为科学家们探测到海洋下的地表坑坑洼洼，遍布坑洞，就像蜂巢一样，所以我们称呼这颗星星为蜂巢……”
　　他用到的单词都很简单易懂，所讲述的道理也跟理查德所了解到的差不多，只是限于听众们的年龄，讲得没有特别深入。理查德知道这颗星球除了地壳的外貌让人毛骨悚然，瞧着跟圆圆的星球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以外，还有其他许多古怪的地方。比如说它缺少大气层。是的，那颗星球上只有水，但水中的含氧量极低。科学家们说那群外星人靠什么来进行新陈代谢来着？反正不是氧气。氧气对它们来说是剧毒。但让理查德搞不明白的是如果没有大气，那蜂巢是如何保证那些水牢牢附着在星球表面的呢？他想不通。
　　达尔文博士恰好讲到这里。
　　“……唔，说到水，有谁能知道为什么水不会离开蜂巢吗？孩子们，今天达尔文博士要给你们讲一个很难的词汇，这是大人的词汇，它叫做‘重力’……”
　　这简直是在胡扯。理查德并不认可水是在重力的作用下才不离开星球的这种说法。但格里听得津津有味。也许他该把之前的那台收音机找出来给格里用。他把它放在地下室了，仔细找找应该能找到。
　　对了，他最好再买点货架回去组装。这样地下室会更有条理一些……
　　“现在，小朋友们，该吃饭了。”达尔文博士以这个作为结束语，“我们下一周将会将那些被我们称作蜜蜂的外星人们。你们喜欢外星人吗？请来信告诉我你们的看法，我将会挑选出一些幸运观众……”
　　“噢！”格里恼火地盯着车载收音机，好像它不该宣布这个节目结束似的，“我正听得入迷呢，查理，这太糟糕了！”
　　“你可以回去后用电脑搜搜。”理查德也有点饿了，他开始想念热气腾腾的汤，最近天越来越冷了，喝点热汤对他那似乎留下了暗伤的腿有好处，“网络上什么都有。”
　　“不！”格里喊道，“我不会用它！”
　　说完，他将脸转到窗外，一言不发。
　　理查德在心中叹了口气。
　　格里还是很抵触电脑。他固执地认为如果他不去使用新时代的产物那么一切就会停留在他回忆的那个时候，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只愿意一遍又一遍地看访谈，从人们的态度当中拼凑出自己想要的东西。理查德觉得这样不是很好。但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跟格里谈这个。也许跟格里的心理医生谈谈会好一点，但最近他们好像没有进行过第二次心理咨询。他不知道格里的进度如何，当然也无从问起。
　　他将电台调到歌曲栏目，眼睛开始有意识地四下搜寻。他们带了便当，但最好还是找个合适的落脚点停下来吃午餐。此时他们已经进入缅因州境内，公路两旁开始出现高大的云杉。阳光逐渐变得稀少，而那些几乎要伸进云层里的树冠仿佛正在朝中心靠拢，好像下一秒就会倒下来把他们拍扁。理查德转动方向盘，将自己突然消沉的情绪归咎于这些阴森森的树木。他将车开进一家兼营餐馆的加油站，心里暗自祈祷这家店的厨师手艺会好一点。
　　格里拿起放在后座的便当盒，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走了进去。
　　餐馆内已经坐了一些人。大块头的卡车司机们抬起被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打量着走进来的每一个人，满脸迷茫的背包客对着面前的三明治发呆，需要赶路的司机急匆匆地吃着，偶尔才会抬起头跟柜台后面的女招待或是同行人说上两句话。理查德走进去时厨师正在把肉饼按扁。饱受炙烤的食物跟烧热的铁板接触，发出吱吱的惨叫声。
　　胖胖的服务员走过来，询问他们要什么。
　　“芝士汉堡，还有一份薯条。”理查德说，“再要杯冰橙汁。”
　　“好的，还有吗？”
　　“我想要份水果沙拉，还有一杯可乐。”格里说。
　　“不要别的了吗？”服务员看了瘦瘦的格里一眼，“你最好多吃点，甜心。来份炸鸡怎么样？”
　　“呃，不，我有三明治。”
　　服务员又看了他一眼，有点不高兴。
　　“既然你自己带了吃的，干嘛还要进来呢？你可以在车里吃。”她说。
　　“不好意思，他对很多东西过敏，最好还是吃自己带的。”理查德熟练地掏出一张现金递过去，“而且我们也点了东西了，对吧？”
　　服务员飞快地将那张钞票塞进胸罩里，朝理查德露出一个笑。
　　“好吧，两位。”她说，“助你们用餐愉快。”
　　格里闷闷不乐地打开便当盒的盖子，将软塌塌的三明治跟水淋淋的炸鸡块塞进嘴里，神色阴沉。后续端上来的水果沙拉也没有让他高兴一点。那些水果一股甜腻腻的罐头味，可乐糖多得也好像要粘在他牙上一样。两人沉默着吃完午餐，理查德去加油站买了一些饼干跟水，回到了车上。
　　“我不喜欢这儿。”刚一上车，格里就咬牙切齿地说，“那些不怀好意的卡车司机，还有糟糕的女服务员。我不喜欢他们！”
　　“我想她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工作。如果人人都带着东西去餐馆吃，他们就赚不到多少钱了。”
　　“你居然替别人说话！”格里喊道。
　　他又委屈又生气，索性别过头去，不跟理查德说话了。
　　但是很快他就忘记了餐馆里的不愉快，开始专注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云杉树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有时他们能看到大片的草地，山脉起伏的曲线光滑得像是柔软的蛋糕。这里更贴近自然，也没有格里讨厌的那些充满现代感的建筑。他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哼起不成调的曲子。
　　也许我们应该考虑搬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理查德丢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朝他凶狠扑来的经济焦虑。他怎么能保证搬家之后他们还能拥有一个不错的社区环境，并且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平呢？卖掉当前的房子或许可行，但理查德不敢保证。他无法预测以后的生活。这真是让人感到难过。
　　他们在雷明顿医生的诊所前停下，理查德解开安全带，四处打量着周围。
　　“那边有一个咖啡馆。”他对格里说，“你能去那边坐一会，等等我吗？你可以点任何你想吃的东西。你还可以坐在临街的位子上看风景。”
　　“我不喜欢咖啡。”格里说，“咖啡是添加剂做的，是邪恶的东西。”
　　理查德心想格里是否有点太喜欢爱莉了。听听他刚刚说的那句话。咖啡怎么能是添加剂做的呢？那是用咖啡豆粉末冲泡出来的苦涩液体，还能让人精神百倍。不过不喜欢喝咖啡并不是什么大事。他带着格里上了楼，跟前台打了声招呼。
　　“当然，”坐在前台的女孩上下打量了格里几次，朝理查德堆起笑脸，“他当然可以待在这儿。等候区就是为此设立的。”她转向格里，“请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坐下吧，先生。如果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找我。”
　　“谢谢。”理查德朝女孩点了点头，然后拉着格里在沙发上坐下，叮嘱他一定要在这里等自己回来。
　　“我需要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他对格里说，“需要什么就跟戴安娜说，但是不要自己默默走掉好吗？不然我会找不到你。”
　　“好的。”格里点了点头，乖巧地在沙发上坐好。
　　“如果你想喝水……”
　　格里注意到戴安娜正在电脑后面探头探脑。这是窥视，他对此感到很不快。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查理妈妈。”他打断查理，催促他赶紧进去，“去吧，查理，等你出来我想去吃下午茶。我想吃……”他想了想，“烤兔子？”
　　理查德笑了。
　　“我想那叫下午饭。”他说，“好吧，等我看完医生就去甜品店。”他弯腰，在格里脸上轻啄了一下，“等我。”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