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深处》猫中恶霸

18、第 18 章 事情算是办

　　事情算是办完了。理查德松开青年的手，略微松了口气。后天下午他们就能拿到让人着迷的原生态绿色无污染食物。格里大概也会愿意好好吃饭了。说真的，如果不是清楚那里面绝对不含有违禁物质，他真的要怀疑这些农场为了招揽客人在里面加了些不正当的……
　　青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上没有指甲。青年在体验会之前仔仔细细地修剪过，指甲干干净净，紧贴着皮肉。所以此刻他的手指几乎要戳进理查德的皮肉里。那可真疼啊。就好像烧红的铁棍。理查德惊愕地望着他，只觉得太阳突然光芒大盛，对方的脸被照得空白一片。
　　那张空白上出现了一个黑洞。
　　它说：“……”
　　理查德想起来了。那天他躺在床上努力对抗梦对现实的侵蚀时曾有一个很像格里的人来到他耳边说话。那人当时所说和他现在所听到的一样。
　　他们说：“加入我们，兄弟。”
　　“什么？”理查德惊魂不定地看着他，手下意识地往腰后摸去。他感到口干舌燥，因为他的身体正在猛然拔高的激素作用下吸入更多的氧气以将更多的细胞保持在活跃状态，它已经做好反击的准备。但理查德的大脑却在此时出了岔子。他感到一阵难言的嗡鸣，这嗡鸣让他想起幼时独自在家的那个午后。那是个夏天，按理来说夏天会很热，但理查德只觉得房屋昏暗无比，冰冷得宛若深秋。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太阳洒下来的光被树挡住，所以小理查德只能坐在阴影里玩着他的小车。而就在那时……
　　就在那时，他听到二楼的电视开了。他听到电磁波的旋律，他听到空气因此而震动。
　　二楼的电视开了吗？后来发生了什么？这里也有人打开了电视吗？理查德感到自己的耳膜正在充血，他开始听不见任何声音。而他勉强将注意力放到面前的那张脸上，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人能拥有的脸。不，人的脸上应该有五官，这只是一张破损的白纸。是的，没错。那个走上来在他耳边低语的家伙也不是人，只是幻觉，只是幻觉，只是幻觉，他经受过专业的训练，不可能会有人能在他察觉不到的情况下靠近他，那是幻觉，幻觉……现在这也是幻觉……
　　理查德眨了眨眼，嗡鸣声逐渐退去，场地当中的噪杂重新涌入他的耳朵。他听到有一位女士正在哈哈大笑。老天，她的笑声难听得像只鸭子，但他很高兴能听到这种声音。
　　“……您要不要加入我们的丰收活动，先生？”农场员工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您还好吗，需要坐着休息一下吗？”
　　理查德回过神来，收回了自己的手。
　　“不。”他说，试图抓住刚刚眼睛留在大脑里的影像，但它们消散得和盛夏清晨的露水一样快，他很快就忘记了那张脸，那些话语，还有那丝情绪，只有模糊的残渣还沉在记忆池底。理查德摸了摸鼻子，对着还在盯着他的农场员工说了声抱歉，急匆匆地离开了。
　　农场内的游客比他刚来时更多。理查德慌张中撞到了许多，引起诸多不满，他顾不上道歉，只知道往回赶。他要回去，要赶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回去休息——格里，格里在哪里？
　　他在距离试吃长桌不远处的木椅上找到了他。那些木椅是专门为贪吃的游客们准备的，每个人的腹部都高高鼓起，脸上带着大肆享用过美食后的惬意和再也吃不下去的可惜。格里正坐在里面，出神地望着天空。
　　理查德走过去，将他已经付了钱，这周五就能来拿蔬菜箱的好消息告诉了格里，然后跟他说他们该走了。
　　“但我觉得我还能吃下一点。”格里伸长脖子去看那张摆满了食物的桌子，“我想吃他们的奶酪拼盘——我听说附近还有一家农场商店，就是农业社区里才会有的那种。里面摆着的都是附近农场的产出。”他期待地看向理查德，“我听说里面还有手工肥皂。我们能买几块手工肥皂吗？拜托？我用不惯现在的沐浴露。好轻啊。”
　　理查德看着格里的眼睛，缓缓闭了闭眼。
　　刚刚的过度反应消耗掉了他身体存储的大部分能量，他感到虚弱。冷汗从他的额间滑下，而他感到自己的眼睛四周还是酸涩。他需要休息。雷明顿医生说过睡眠是大脑修理自己的时刻，受损的脑部区域会因为拥有了充足的休息而得到修复，受相关病痛折磨的人们也能因此迎来痊愈的可能。他想他的问题一定是出在没有好好休息上。这些天他太紧绷了，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注意力都放在格里身上，他的大脑一定没有多余的力气来修补自身。但是……但是格里看起来真的很快乐。
　　“你还好吗，查理？”格里担忧地望着他，“你不舒服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好苍白。”他依依不舍地再次望向那张桌子，员工们正把新的盘子摆上去，鲜红的草莓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我们……我们走吧。”
　　他站起来，抓住理查德的手。
　　“我们走吧，回家。”他说。
　　理查德回握那只手，掌心柔软，带着一点湿润的汗水，但温暖。哦，他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午夜了。那时格里碰起来像是具在水里泡久了的尸体。
　　尸体。
　　苍白的，血管发青的，已经浮现尸斑的尸体。
　　理查德觉得浑身发冷。尸体们被冷藏在……停止！
　　雷明顿医生站在他的记忆宫殿里张大嘴巴，奋力尖叫着。
　　“停止！”她那双涂了口红的嘴一张一合，刺眼得像是未干的油漆，“不要向它们屈服，威尔逊警官，停止！”
　　是的，不要向他们屈服。理查德握紧了格里的手，更加用力地眨了眨眼。
　　酸涩暂时消失了，他可以多撑一会。
　　“我们可以在回去的路上找找那个商店。你知道它在哪儿吗？”理查德看向格里，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他希望格里不要察觉到他的异样，至少不要知道这底下埋藏着的真相。表现得好点，他对自己说。
　　格里的脸瞬间亮起来。
　　“是啊，我知道。”他说，“但是那种商店只收现金，我们带了现金吗？”
　　“我们有一点。”理查德说。
　　他们手拉着手，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四周的人们仍在交谈，大笑，进食并在进食后露出吃惊的表情。太阳还停留在天空高处，仿佛一个凝固的，死气沉沉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