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现在想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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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想，所有的一切都起源于那一天。那个雨天。
还有那个平常且微弱的饥饿。
又或者……那个案子。
理查德讨厌下雨天。
原因很简单，雨水清洗一切，其所到之处大地上所有的痕迹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最精明的猎犬都无法追踪到罪恶的踪迹。为什么有罪之人不能直接下地狱呢？他们不配得到上天的怜悯。
那些从天而降的水滴还会让人昏昏沉沉的，提不起干劲。不光如此，水还会弄湿衣物，让那些布料紧贴在皮肤上，让人既难受又无可奈何。它们无孔不入，甚至会让梦境潮湿。
而且会让眼皮沉重万分，让人无力逃脱。
“查理……”在那目光所不能及的梦境深处，有人走到他身边，轻声呼唤着他，“我的爱……查理……我需要你……我们需要你……”
理查德眯起双眼，奋力想看清那人的脸。但他的想法越强烈，梦境就越濒临崩溃的边缘。当他意识到自己不得不醒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那梦境如退潮的潮水一般飞快向后退去，现实开始介入。短短几秒钟后，理查德就已经忘记了梦的大部分内容。
主持人尽职尽责地站在狭小的电视机内，重复着已经不知道提到过多少次的新闻：“继发现新宜居星球蜂巢后，太空探索飞船‘蓝鲸号’又取得巨大进展……”
无聊。理查德将胳膊压在额头上，试图以此缓解宿醉带来的头疼。那个已经被遗忘的梦让他的头更疼了，该死的梦。
他在失去记忆之前记得自己在看足球，但现在电视上播放的是无聊的航天新闻……算了，也许是他喝醉之后压到了遥控器。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蓝鲸号将在后日返回地球，船长詹姆斯·库克将与胜利广场进行演讲，展示太空中的奇妙生物……”
“这么说来，肯尼斯，我们接触到了新的外星人？”
“噢，科学家们说这些小东西只是‘蜂群’饲养的宠物罢了。真是新奇，艾芙琳，你觉得它们真的明白宠物的含义吗？”
“我也不知道。嘿，为什么不让专业人士来说说看呢？”
“是的，来让我们问问哈默博士……”
理查德讨厌“蜂群”，外太空，还有装作自己明白所有事情的博士。他慢吞吞地起身，摸索着找到了遥控器——它果然不在原来的位置——用力按着上面的按钮，关掉了电视。
无聊。他搓了搓脸，想道。
饿。一个念头从纷杂的思绪海洋里冒出来，飘到上空。
他的身体因为分解酒精和长时间的睡眠而消耗了大量的热量，正在朝他发出进食的信号。理查德看了看桌子上已经空掉的包装袋，确认这里没有任何食物残渣后才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冰箱前，开始搜索记忆中存在的甜甜圈。
他昨天回来时应该还带回来了一些……上帝啊，不要告诉他那些已经被昨天的他吃完了。
理查德烦躁地在冰箱里翻找着，最终一无所获。
饿。
他的大脑在尖叫。
而外面在下雨。瓢泼大雨。
雨线密密麻麻，以至于往窗外看去，所看到的也只有白色的雾。一切轮廓都在雨的冲刷下变得模糊，像档案里断裂的线索一样让人恼火。雨水还带来了潮湿。尽管门窗紧闭，空气里也充斥着潮湿，以及一点儿若有若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古怪甜味。
按理来说，雨不是这种味道的。雨是潮湿的，带有腥气的，但这股甜味却像是清新而甜美的苹果，诱惑人吸入更多，同时也腐烂得想要人作呕，带着无法忽略的臭气。而当你集中注意力，希望找到它的来源时，它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定是他之前不知为何买下的劣质熏香在作祟……他就不该听业务员的鬼话。
理查德觉得自己更饿了。这让他难以忍受。
不过饥饿向来令人难以忍受，就像缺少汽油就不能移动分毫的汽车，也像是没有电就不能发光的手电筒。人同样也需要食物，然后才能行动和思考。
他抓住一袋香肠面包——冰箱里仅有的一包——急切地沿着边缘的锯齿将包装袋撕开，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倒在盘子上，丢进微波炉里。盘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开始旋转。理查德贪婪地盯着它们，并且在盘子停止旋转的一瞬间就抓起一个，塞进了嘴里。
他塞得很深，滚烫的香肠几乎能碰到喉咙，然后就这样被他吞了下去。连吞三个之后，理查德终于觉得好受多了。他开始咀嚼。牙齿粗暴地咬断面包，碾碎香肠，然后以吞食大把药片的架势将这些全都咽进肚子里。直到最后一个。
但他还是饿。
他的身体需要的不是这些。不是冰镇过的啤酒，也不是在工厂里制作好，经过几分钟处理之后就能享用的速食食品。他需要从屠宰场里运出，被超市员工们摆上货架的肉，需要它们在铁的高温酷刑下尖叫，流泪，与大蒜和迷迭香一起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他还需要甜点，需要大量的糖，鸡蛋，牛奶，需要这些和面粉一起混合，在搅动下唱着赞美诗，在水果的点缀下荣登奶油天堂。他需要真正的食物。
他渴望食物。
但是外面在下雨。瓢泼大雨。
几分钟之后，理查德认命地叹了口气，拿起了车钥匙。
是的，理查德会做饭。即使他总是靠着甜甜圈度日，并且在加班、压力和不健康作息的作用下一天变得比一天胖，也不能让他会做饭的事实凭空消失。每当有人在见识过他的手艺后露出惊讶的表情时，理查德都会为自己辩解：他只是在工作日没空给自己做饭，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做饭。
相反，理查德不仅会做饭，而且还做得很好。这都要归功于他偶尔强烈的食欲和不肯屈就的肠胃。就像现在。理查德推着推车在货架之间穿梭，他搜索着脑袋里的食谱，也对比着记忆里的库存，胸有成竹地将一大瓶樱桃酱放进购物车里，然后转向冰冻区，挑了一块卖相不错的牛肉。樱桃瑞士卷，还有干酪烤牛肉……
不。
理查德在快要走出冷冻区时来了个急转弯，将刚放进来的牛肉又丢了回去。
不，不要牛肉。
他的头脑固执地喊道。
不要牛肉。
“该死的，就吃一点牛肉吧！”他对他的大脑说，“你为什么不肯吃牛肉呢？”
我就是不要牛肉！那个器官继续大喊道。
理查德略有些绝望地将樱桃酱摆上收银台，又将它丢到副驾驶座上，驱车去了他最熟悉的那家海鲜超市。与他熟络的店主人见到他，立刻踢了下脚边的箱子。
“来点龙虾？”对方问道，说话时嘴里像含着块浓痰，“嘿，算了，要不来点虾吧，龙虾我要留着招待客人。我老婆已经预定了。”
“是的，请给我一些虾，我还要一些扇贝，还有，随便什么鱼都行。”理查德补了一句，“今晚要做法式浓鱼汤。”
搭配蒜泥蛋黄酱和脆脆的烤面包。完美。
他好像已经尝到了那香浓的汤汁，那紧实饱满的虾肉，还有那萦绕在汤中的淡淡的橙子香气。店主——丹尼斯——称量着他要的东西，聊起今天的新闻。
“蓝鲸号返航了。”他说，“你看了新闻了吗？明天他们就要回来了，真是快。昨天晚上的事。”
“唔，是啊，重大新闻，所有频道都会插播的。”理查德装出热衷的样子，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他正在默数自己的存货——白朗姆酒和绿茴香酒需要买一些，各式烹饪时会用到的香草和香料也需要进行适当地补充。要是有机会，他还需要做一些高汤备用……
“听说这次蓝鲸号带回来了不少新玩意儿。”丹尼斯将袋子递给他，继续说。他站在原地，肢体语言坚定不移。
“是什么宠物。”理查德敷衍地说，漫不经心地让这段对话按照对方的心意合理地进行下去，“你觉得……外星人喜欢宠物吗？”
“我不觉得‘蜂群’会养宠物，这听上去太奇怪了不是吗？”丹尼斯耸耸肩，“不是说它们都是一个人么？虫群意志。”
“肯定因为它们都是一个人才会想养宠物，因为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感觉到孤独。像我，我正在思考养一只狗。你觉得小型犬怎么样？”理查德说。
“狗就是噩梦。”丹尼斯的注意力果然被拉开了，他的右脚脚尖转了个方向，拦在理查德去路的高墙也终于坍塌，露出一个缺口，“不要养狗。也不要养猫！养条鱼吧，死了就再换一条更漂亮的。”
理查德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这是对鱼的忽略，是对海洋生物的霸凌，是进化树的末梢对起源的漠视。鱼很重要，和它一起生活在海洋中的其他生物也同样重要。它们可以说是如今所有生物的祖先。没有鱼，就没有如今用双腿行走的人类。
“你不该这样说。”他不满地回答道。
丹尼斯掀起眼皮，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明白。是的。人类总是会对自认为无法沟通的物种缺乏同情心。鱼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动物保护组织会为流浪的猫狗发声，会为肉铺里的动物咆哮，也会为吵闹的鸡鸭战斗，但他们不会保护一条鱼。
“怎么？你喜欢猫或者是狗吗？”丹尼斯奇怪地问道。
“鱼是很重要的。”理查德说，他认为他应当为鱼辩护，即便他并不觉得动物需要保护，也并不是一位素食主义者，但他觉得此刻自己比那些伪君子要高贵得多，至少他正在为一个被忽略许久的物种赢取它们本应得到的关注，“鱼是生命的起始，没有鱼，就没有一切。”
丹尼斯很显然并没有领会到他的严肃。
“哇哦，老兄。我没想到你是个蜂群爱好者。这真让人意外。”
理查德立刻失去了继续说话的兴趣。他将装着鱼，虾，还有贻贝袋子换到右手，也将刚刚的自己拉回来，包裹在同样无趣的伪装下。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难道你不觉得对蜂群的一些解析很有趣吗？比如说海洋分支进化论，意思是如果我们没有登上陆地，我们说不定也会在进化中变成另一个蜂群。这些外星人像我们展示了另一种可能。”
“听上去很有趣。”丹尼斯挑起一边眉毛，语气里透着些许敷衍。
差不多了，再过一小会，他就会对这场谈话感到厌倦，然后理查德就可以开车回家，将手里的这袋海鲜丢进滚烫的汤锅中。
于是理查德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继续说着有关于海洋分支进化论的话题，说“蜜蜂”们在液体中游曳时那柔弱的薄膜，说它们那到现在都让人感到疑惑的集群行为，说它们那堪称宇宙未解之谜的交流（许多人声称它们能够进行毫无阻碍地交流是因为它们会分泌一种可以被视作信息素的物质，这种物质能够传递信息，类似于人类的语言，由于具备许多令人着迷的特质而被用作添加剂广泛应用于各个领域。但这种说法并不能解释为什么“蜜蜂”们的交流毫无延迟，就好像它们并不需要等待信息素来到接收器上并等待大脑处理一样）。丹尼斯点头应答着，以轻拍肩膀为这段对话画上了休止符。
理查德转身离去，将装有海鲜的袋子放在樱桃酱旁边，关掉雨刷器在车子里静静地坐了一会。
他什么也没有想，至少没有主动去想。雨天是个很适合放空大脑的天气。当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流淌，重锤车顶，拍打车窗时，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与世隔绝。理查德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等待活跃的大脑再次沉寂，等待疯狂的思绪不再低语，等待他的心跳平息。
一条鱼从快要被挤爆的袋子里跳了出来，落在布满灰尘的垫子上。理查德回过神来，开动起车子，脑袋仍旧在回想刚刚的谈话。
强迫性思维。理查德的心理医生如此称呼这种症状，但理查德清楚她写在病历本上的不会是这个。当然她告诉理查德的名词也不是这个。她说这是一种十分罕见且珍稀的天赋，只有少数拥有强大共情能力的人才会拥有。这天赋会在不断地回忆中对过去的事情进行思考，并通过这种方式帮助他们用更短的时间去做到常人无法做到的事情。当然，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推敲的只是一些大半辈子都不会用上的细节。为了排除那些杂乱而无效的信息的影响，心理医生建议理查德写一写日记，或者干脆避免接受无用的刺激，这样能让大脑清静些。理查德听从她的建议将家搬到了更加偏僻的郊外。房屋靠近幽暗的森林，庭院里留着腐烂成灰尘的作物，最近的邻居相距也有半英里，许久未经修剪的灌木高到几乎能把房子整个盖起来。他几乎与世隔绝。
但今天的外出让他好不容易冷却的思维又活跃了起来。该死，他以为自己好多了，但事实上并没有。理查德神色严峻地将处理好的鱼和番茄丢进锅里，静静地等待汤汁变得浑浊，随后他将虾和贻贝丢入锅中，弄好计时器。
这顿饭会让他的体重再多上一磅，又或许是两磅甚至更多。因为樱桃瑞士卷烤好了。
烤盘端出来的一瞬间，理查德觉得自己的胃终于安静了。它不再叫嚷着食物，而是耐心地等待这具名为理查德的身体将蛋糕从模具中取出，放进装饰着漂亮小樱桃的瓷盘里，又等着他将鱼肉，虾，以及贻贝从锅中捞出，放在海蓝色的盘子上。它等待着。直到一切准备妥当，它才张开末端的嘴，用力咬下——
咯吱，咯吱，虾肉在齿间变成烂泥。
呲溜一声，贝肉连着残存的汤汁被吸入腹中。
而鱼，鱼被沉默地碾碎。一如既往。
粗胖的手指按下遥控器上的开关键，电视开启，色彩随之流淌而出。然后是答录机。它为电视里虚情假意的声音增添了许多真实。
“嘿威尔逊，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是我，皮特。呃……”说话的人停顿了一下，而理查德从那停顿当中听到了涂着艳俗口红的嘴唇，夹杂着绿色的白色霉斑，以及快要燃尽的蜡烛，他继续吃着，嚼着，吞咽着，漠然地听着接下来的话，“……我打电话来只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自从你申请休假后我们就再也没有通话过，如果你觉得好一点了就给我回个电话。我们可以聊一聊……”
“妈的！”他骂了一声，挂掉了电话。
下一段留言仍然是皮特的。
“嗨，查理……希望我的电话没有给你造成负担，汉斯给我看了你的报告，他认为你可以回来工作了……你知道他是个专制的暴君，而你的心理医生又说你最近正在好转……所以……如果你准备好了，麻烦给我打个电话，我手上有很多案子……你可以挑你喜欢的……呃……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
然后是无聊的广告推销。业务员晃动着灵巧的舌头将五花八门的产品推到他的面前，拼尽全力地用话语鼓动他。有些甚至急迫得恨不得直接伸长胳膊从他的钱包里把现金抓走。现在的广告比刚来时好多了。刚搬来时理查德能看到的产品与垃圾无异，是只有世界上最傻的傻瓜才会掏钱购买的什么号称是采用了先进高分子科技技术制作，能舒缓神经的熏香。而事实证明那种劣质熏香除了折磨他的鼻子之外没有任何用处。因此理查德对这些广告更加地不屑一顾，只把它们当做新生活的背景音。
而他的拒绝让尝到了甜头的业务员们明白这是个挑剔的顾客，于是他们开始拿出更具有诱惑力的产品来吸引理查德的注意力。连接警局的全屋报警装置、内部装有蓄电池所以可以在断电情况下稳定运行48小时的摄像头、草坪修剪服务、庭院设计方案……他们竭尽全力使理查德相信这些都是他需要并且必须要拥有的。当业务员开始讲述线路老化的危害和翻修的好处时，停电了。
一切归于寂静。还未拆封的家具们站在黑暗中，像是被放入模具压制而成的现代鬼魂，电视黑色的屏幕映照出理查德的脸，一张因为拥有太多脂肪而缺少凹陷的脸。现在它变得更加光滑了。因为理查德刚刚风卷残云地吃光了桌上所有的食物，每一个盘子都被他用面包擦得干干净净，整洁得甚至都不需要被放进洗碗池。
理查德感到自己的胃蠕动了一下。
那些食物，那些面粉、鸡蛋，还有糖的混合物，那些鱼肉，那些虾，那些贝类，那些会随着风摇晃的金色海浪，那些带着母鸡体温躺在稻草中央的新生命，那些沉默着的紫红色植物。它们被冰冷的机械吞下去，又在电力的驱使下变成与理查德初见时那副模样。现在，它们开始复苏，并在理查德的胃里大声尖叫。
麦粒开始发芽，幼鸡拍打着翅膀，而甘蔗，他们一定与在一夜之间就能摧毁房屋的恶魔草是亲戚，不然怎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撑开他的胃？理查德感到一阵疼痛，有什么东西在向上涌。他扑向厕所，滑腻的鳞片划过他的喉咙，尖锐的须刺破柔软的黏膜。他将大地，海洋，还有天空尽数吐出，但却看不清它们真实的样子。他只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远古时代的地球闻起来是否就是这种味道的呢？那时大气里全是有毒的气体，并没有氧气。
氧气是植物的代谢产物，每个人都生活在这里面，并且必须生活在这里面。
这个联想让呕吐完的理查德好受了很多。他感受着瓷砖传来的冰冷，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刚刚那个有关于植物，代谢废物，还有人类的念头。他不断地想，不断地想，直到那些念头阻塞每一个神经元和它们搭建起来的铺天盖地的神经网络，直到双腿发麻，直到他几乎全部的下半身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理查德终于停下了思考。他重新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用双手将自己撑起一点，好让血液流过血管，涌向那些位于濒死边缘的细胞。他的腿此刻变成了电视的雪花屏，布满了让人难受的小颗粒。
他现在就可以去到地下室，用手代替腿来行走，然后找到那个开关。只要按下去，电就会重新来到他身边。他能重见光明。
但是理查德没有那么做。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狼狈了，并不需要让自己变得更加狼狈，即便这里没有人，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人有羞耻心。
所以理查德在等待了三十分钟之后才下到地下室，在更深的黑暗中摸索着，移动着。这里没有雨声，每一次行走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荡起波纹，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让心跳变得更加喧闹。理查德感到黑暗轻柔地拥抱住了他，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也拥抱住了他，赶在他的大脑再次活跃起来之前，他摸到了开关，将它扳了上去。
文明重新回来了。
但理查德并没有觉得好受多少。他在思索黑暗褪去的那一秒，并幻想自己仿佛正站在半空中，俯视着这座孤岛……就像一个诱饵，就像一个脆弱的，周围全是敌人的靶子……就像……
理查德敲了敲额头，开始随便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他重新打开电视机，重新拿起日记本又放下，在房子里如同幽魂一般走来走去……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理查德记起他的心理医生建议他找到一个自己的爱好。
“你必须去培养一个爱好，尝试着让自己去爱上什么东西。你要通过这种方式去转移你的大脑的注意力，让它被新的东西填满。只有这样，你才能更快地摆脱你当前的处境。”她这样说道，“我知道喜欢上什么东西很难，但至少努力去做一做。查理先生，这是为了你自己。”
她还给了一些在挑选爱好上的建议，比如说跑步——这个很显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做，烹饪——他一想起食物就泛恶心，再比如说……
修剪草坪？
修剪草坪是个好主意，这周围没有探头探脑窥视你在干嘛的邻居，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可以做。但问题在于，他没有割草机。而理查德的脑袋没有问题，他不会因为心血来潮就拿着剪刀趴在地上剪草的。
那么就剩下最后一个选项了：整理卫生。理查德搬入新家已有半月之久，但他所带来的大部分行李都还未拆封。这不意味着新家有多么整洁。恰恰相反，理查德邋遢的行为习惯让他经常活动的固定区域堆满了需要清洗的衣物和生活垃圾。这也是他收到拙劣的业务员的蛊惑购买熏香的原因，现在看来适得其反。没有办法，毕竟不能指望一个精神上饱受折磨的人还有其他精力来维持最基本的体面。
但今晚是个好机会。趁着自己有这个打算，并且还有付诸行动的力气，理查德决定一鼓作气，今晚来一个全屋大扫除。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