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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灵台钟毓方寸且痴(一) 清白的良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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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北冥调查,”六耳猕猴拿着小本攥着墨笔,站在秦罡冷漠的目光之下,清了下嗓子,“我们收获良多,为了人文与仁道,自然与天道,我们几经波折……”
“废话少说,收获了啥?”
秦罡斜眼睨着坐在遥远对面的鲲大神,没什么好气。
六耳猕猴翻过一页,“咳,据北冥渔夫弟弟所述,他家中和谐生活贫乐,日子虽苦却不算没有盼头,他嫂子要生产,他哥捕鱼改善生活,这日子怎么看都是要向着更好的方向去,为何做此推断呢,再看青楼兰儿,刘大公子就要赎她出去,也是能看到好日子的时候,以上两案,通过审查我们发现是同一个鬼做的,所以必有牵扯,但目前,也就只有这么多线索了。”
“不,第三案,已经事发了。”秦罡手指轻轻按在桌子上,“刘大财主的一名侍卫,就在不久前也遭难了。”
金毛犼一拍桌子,“啊?老大,是不是我们去北冥前。”——这不是废话么。
烛龙眼冒喜光,“您见到了,妖鬼抓回来了没?”——当然没有,这是在讽刺吗?
六耳猕猴捏下巴,“难道说直接烧了?”——太欠打了,怎么可能!
旱魃指甲刮得桌面尖响,“那案子是不是结了?老大都亲自出马了。”——简直找死。
秦罡闭了眼睛,“你们,这么大的事,竟然不知道!”
“诶呀诶呀,老大出手,那肯定不会有问题的啦,我们这些小喽啰只要欣赏就好啦……”
“就是就是,我们这些是抱着大佬大腿的嘛,混口饭吃……”
——“轰!”
一个火柱从秦罡这头烧到了长桌那头,在江晏面前堪堪停住,四下止了声,待火焰散去,江晏的目光飘过刚刚被烧过的那段路程,在泛着温润的光的桌面上看到了险些被烧着的物证,然后看向秦罡,“司长大人,莫不是想把这案子留成悬案?”
“我自有分寸,不消你操心。”
江晏挪开目光,正巧和烛龙对上一眼,烛龙那眼神里包含着被财主欺压无力反抗的哀戚之色,又有对更加不幸的人的怜悯以及半点心理平衡后的幸灾乐祸,江晏再次挪开视线,又朝这边对上六耳猕猴,六耳猕猴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眼睛小心翼翼扫一下他老大,再扫一下。
这些个怂货都被吓到了,没人给秦罡接话,秦罡自己接:“那鬼所附之人命中都有转机,”他说着,把牛头马面送上来的抄录自生死簿的黄纸甩在桌上,“在案中遭难之人皆为横死,不算寿终,且其相关者魂不下幽都,怨气冲天散不去。”
众人若有所思点点头。
“六耳,带人去人间正常官府衙门,去寻那刘家横死的护卫家眷,烛龙,下九幽找忘川统领叶行借炼魄灯一用,你尽快从那破马灯里把残魂余魄炼出来,金毛犼,带着旺财去丈八巷找那护卫的尸首,是一滩粉,别流口水了,旱魃,你和那女鬼都是女的,等烛龙炼出来魂魄你先安抚一下,”又指指江晏,“你留下干活,其他人,散。”
一声令下大堂里四下皆空,江晏和秦罡面对面隔着老远坐着,一时空气凝固,似乎能结出霜来,半晌,秦罡终于开口,“敢问鲲神,那鬼附在刘府护卫身上,跟你说了些什么?”江晏不答,秦罡拍了桌子,霎那间直抵长桌另一端,他居高临下站在桌上,俯着身子逼视着上古鲲神,“竟能让北冥镇鬼守护神对着鬼出神发愣,硬是招来天谴。”
“北冥处极寒之北,传话给本尊与金乌无干。”
“鲲神至圣至洁且极阴,本就是以阴镇阴的体质,长久镇守北冥,对阴邪敏感,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妖魔鬼怪从纵天崖爬到九重天上去,我就好奇,那些个鬼怨为什么还乐得于往你身边凑?”
江晏往后靠,与秦罡间拉开了些许距离,“我又怎么知晓?”
“我觉得你就算不知道,也能隐隐察觉些什么吧,上古尊神,不该太迟钝,你说是么?”
江晏沉默着,他的确能感到些不对劲,但是秦罡这样咄咄逼人就让他很不爽,又往后靠去。
“所以,鲲神,那鬼给你说了什么,她要干什么?知道了她的目的,案子不就好破多了么,鲲神不想这么一直跟我们这些粗鄙之人耗在一块儿吧?”秦罡继续弯着腰看他。
江晏向后躲,他坐着的圆凳就随着他这一躲失去了平衡,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这回可是出丑了,却不想脖子突然一紧,见秦罡蹲在桌上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对襟衣领,硬是把他拽住了,“鲲神心虚了?至尊之躯莫染纤尘,别摔在我这成天没人洒扫的厅堂里,合着待会儿又一道雷劈了我的衙门。”
江晏耳根微红,狼狈站起身子,往后面退一步把衣领从秦罡手里拽出来,“那鬼没说什么,魂魄怨气所化无神无智,就是说了什么也不可信吧。”说罢便要往出走,且听秦罡在后面慢悠悠道:“未必。”
江晏站住,还未曾说出些什么,就见秦罡从桌上跳下来,缓步踱到门口堵了自己的去路。
“鲲神算是一方战神了吧?我前妻天时三年前离开北冥,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鲲神镇守北冥算起来也有一千多年,这一千多年来,北冥安然,从前那破摊子被鲲神收拾妥帖,足以看出鲲神对战鬼鬼怪怪为数太多不可计数,然而今天这个鬼,却让鲲神失神,她必有不同之处,鲲神不是不识大体,现在不说必是兹事体大要调查清楚才能传出,鲲神大可不必担心消息外传,镇九阴司的人虽是看着不着边际,但心里都有数,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在心里码放着清楚,且,如若真是如此大事与此案有关,若有失察之处,酿成大祸可就不是你我担待得起了,”他似有似无叹了口气,“我金乌今日在此说了这么多,不知鲲神考虑如何处置那鬼说出来的每一个字。”
江晏闭了眼,许久,如同松了口气般睁眼,“只与我北冥有关之事,恕我不便相告,”秦罡点了头,江晏继续道,“那鬼有神息,她说:‘莲华盛,天地灭,碧血长空为鬼劫,莲华凋,北地绝,九幽不再神佛哭。’”
秦罡暗自倒吸一口冷气,“莲华……你确定他说的是莲华?”
江晏点头。
“碧血……长空,莲华已盛。”前日里再北冥见到的那朵血莲,是不是意寓着莲华已盛……秦罡简直不能呼吸,这说的难道是……神殒,难道是鹏……亦或者是毁天灭地?
果然是大事,鲲神那日去了纵天崖,也许也为了此事——他也知道神坛有鸟其血落地而生莲。
此时事关天地,绝不能草率处理,稍有不慎便为患世间,但这等大事若只是那鬼胡说,报上天庭难免动荡,更给诡心之人露了破绽,如要被加以利用那损失也十分惨重,没有实据不可外传,更何况,那鬼有神息就让他更不敢妄动。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就这样跑上天说:有个鬼说要毁天灭地了,有两个人相信可能都说多了,要不是此事事关前妻和手头案子,就是秦罡他自己也不会太放在心上。鲲神守了秘密,心里果然也是透彻的。
但这话真要是预示神殒——秦罡双手微微发颤——那就他妈的连老子一道殒了吧!
*
秦罡知晓这次一连串的案子绝不再像是以往捉鬼的差事,不敢再吊儿郎当只为了破案结案,而是要拿住关键。当务之急是把那行踪不定的女鬼捉住,这样才算是有了实证,往天庭上报案也有人放在心上。秦罡硬拽着江晏来到皇城中央的子午大道,在路边茶馆坐了,随便叫了壶茶,给江晏满上,江晏眉梢一抖,哪里有沏茶倒这么满的?
“江公子,先前在‘似水流年’和九司衙门就有你辨识鬼怨的先例,江公子又是现镇鬼守护神,据我所知必有大范围寻鬼怨的法子,如今我们地处皇城中心,烦请江公子抖擞神威,寻出几处怨气重的地方,也方便我们蹲点,在那鬼下次出手的时候捉拿。”
还真的是出来干活的,江晏端起烫手的茶碗,也不用法术冰茶,就着烫手闭目开天眼,如树根一般盘虬卧龙的关系网在一片白中以他为中心伸展开去,大大小小如墨团般抽象的怨怒狂痴癫在白纸上尽数勾勒。
江晏伸出手,示意秦罡和自己联通目力,秦罡把手搭在江晏手上,闭了眼,看到了江晏所见,然而还未看清什么,一阵更胜的白光将江晏看到的阴阳相别之处全全盖了过去,江晏切断目力,睁眼看秦罡,“司长大人可真是阳极,把这些个暗黑处都照了个敞亮,却看不到隐匿在光亮后的阴暗真相。”
秦罡也睁开眼,边上小二立马把视线从二人牵着的手上收回,低头继续擦桌子,四周茶客们晃首表示世风日下,男子与男子合卺已经不足为奇了,但还是颇有惊异。
好鸟秦罡收回手,在衣摆上擦擦手心,表示自己是个清白的良家妇男。
“金乌……你就这么……”江晏垂下眼,一手端着微凉的茶,一手还放在桌上保持刚才的姿势,低声喃喃着。
“嗯?什么?”秦罡吸溜着茶水,“你刚才说什么?”
江晏嘴角溢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微笑,“不,没什么,什么都没说。”
再次闭眼,这次他只自己看,没有邀秦罡,记下几处较为招鬼的去处,按秦罡的意思,准备盯梢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