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安》豆章

14、药师国 越过黑沼森

　　越过黑沼森的边界便是以用药和使毒闻名的药师国。
　　药师国的祖先皆是名噪一时的药师，曾在恶靥之战帮助治疗大批的伤患，是战争胜利的坚强后盾。战争结束后，他们定居在尚未被战火完全摧毁的山林，开垦农田种植药物，不时悬壶济世、救助落难的人类和妖魔。人类和妖魔感恩他们的无私奉献，纷纷留在这里学习和发扬药师的医药技术，开发和守护药师热爱的这片土地。渐渐地，人、魔越聚越多，由原先的小村落转变为上万户家庭的小国，国王世代由药师的后代担任。
　　国王们遵从祖先的嘱托，免费修桥铺路，减免税收，致力于无偿救助全天下的百姓，国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先两代国王治国有方，百姓丰衣足食，国家越来越强大。后几位国王亦尽心尽力管理国家，回馈社会，但家大业大，投放在国家和百姓身上的钱自然就多，于是乎国库日渐空虚，入不敷出。百姓富裕，国家衰弱，王权动摇。
　　为扭转劣势，第六代国王西戎决意改革国体和弊政，舍弃始祖国王盲目的治国理念，制定强制的敛财政策，重新盘算赋税，补缺严重虚空的国库，削减民政支出，甚至用多种强硬手段胁迫富者捐赠财物，支持国家各项治国方案。稳固王权的重大举措是将意图动摇国家根基的反动派送入牢狱，以高压手段打击相关关系者。上至高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人人自危。
　　西戎国王开辟了一条全新的治国之道，国家慢慢走上正轨，到他孙女继位时，国库已经转亏为盈，百姓生活基本安定，大家习惯了现有的生活。
　　国家稳固的同时，当权者不忘祖先的遗志，在保证国家正常运作的前提下，适度实行惠民措施，履行国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承诺。
　　药师国海纳百川，以平等的眼光看世界，很多妖魔鬼怪在此安家立户，与人类通婚产子，种族歧视从来不存在于人们的思想里。国民们反而对贫富观念有很深的执着，或许是长久以来受国家政策的影响，对金钱的执念近乎痴狂，简直可以称他们为钱奴。
　　当归镇是药师国的边陲小镇,四周群山环绕，日照充足，鸟语花香，与黑沼森完全是两个世界。
　　踏入城镇，药香四溢，低矮的平房错落有致，门前屋后摊晒药材，人们挑水担食，悠游自在。
　　沿着乡村小道往前走，迂回曲折，骑楼屋宇零散分布。小道渐见宽敞，高楼大厦隐现，小商小贩摆摊售货。跟随走动的人潮，不知不觉立身于繁华的商业街，人声鼎沸，叫卖声不断。
　　有人行色匆匆，有人驻足不前、讨价还价。
　　莫说是边境小镇，竟有此繁华面貌，国家的富庶程度可想而知，国王的治国之道可谓高明。
　　折服于眼前的稀世浮华，蒂安左顾右盼，忽略潜藏的危机。
　　一个瘦小的孩子迎面撞来，蒂安强健的筋骨令其弹开，在他倒地之际，蒂安及时拉了一把。
　　“对不起，我刚刚没看路，你没事吧。”蒂安率先道歉，担忧地看着面容苍白的小孩。
　　小孩一言未发，低头转身跑开。
　　疑惑的眼神看着小孩隐身于人潮中，脑中灵光一闪，摸向空无一物的腰际。
　　“我的钱袋！”原本缠在腰际的钱袋不翼而飞，蒂安马上追逐而去，奈何人流密集、左推右挤，又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飞跃屋顶，最终失去了孩子的踪影。
　　唉，都怪自己看得太入神，被人扒走了钱袋，达奇一族的文献里明明记载了提防扒手是行走药师国十大注意事项之一，看来自己修行还不到家，没能体会人心险恶。情况不算太糟糕，被偷走的钱只占财产中的一小部分。感谢母亲，从小教她分开存放钱。
　　一个国家再富裕也少不了穷人，为金钱出卖灵魂的例子比比皆是，富者越来越富，穷者越来越穷，贫富差异普遍存在。
　　富裕如药师国，贫富差异尤其严重，贫苦人家为三餐奔波劳碌，富贵人家夜夜笙歌。国家的政策仅保障人们的基本生活需求，想要更好的生活必须靠双手努力创造。但这并非意味着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可以为非作歹、作奸犯科，严苛的刑罚约束着人们的行为，只要不触及法律的底线，又或是本事了得，不怕被抓包，基本上做什么都行，自由度相当高。
　　几天来，蒂安四处溜达，对金钱至上的小镇充满好奇，同时对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百姓感到悲哀，但人生常态本应如此。
　　扣人心弦的抢钱戏码不时上演,作为称职的观客，只能无奈地笑着摇头。
　　一锭光灿灿的元宝不幸从某位少年的袖口滚落，在太阳的照射下闪亮魅惑人心的黄金诱惑。
　　闪闪金光虏获人们的心神，这个时候，谁最先回过神来并采取行动，元宝就归谁。
　　煮面的光头大叔握着滴着汤的大汤勺，面目狰狞地冲出。
　　卖肉的中年大妈拿着血淋淋的猪肉刀，瞪眼嘟嘴，奔跑时腰间赘肉上下晃动。
　　路过的瘦弱青年用竹竿般的手臂撞开被施定身咒的老人、小孩和妇孺。
　　三人的夸张动作惊醒众多梦中人，人们如同池塘中抢食鲤鱼，朝落地的元宝飞驰疾奔，群情汹涌。
　　就在某手快要触及元宝，掉钱少年转身欲拾捡之际，一道媲美河东狮吼的声音刺痛众人的耳膜，大家反射性地捂住耳朵，身体痛苦地摇晃。
　　高亢、醇厚的吼声曳然而止，人们战战兢兢地松开双手，抬头四处张望，被突如其来的吼声弄得手足无措。
　　“敢跟我包租婆抢钱！不要房子、铺子、银子了是不是？”一身珠光宝气、金碧辉煌、肚满肠肥的中年女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弯下臃肿的身躯捡起一锭金子，捏在手里后，用鄙视的眼神扫视全场，双腿张开与肩同宽，一手叉腰，一手炫耀地晃了晃手里的金子，笑咧了嘴，菜叶、饭粒、肉末夹在齿缝间互相辉映。
　　此人乃闻名于当归镇及周边地区的铁母鸡——包租婆是也。肿成一条直线的眼睛见钱眼开，特别闪亮夺目。附近九条街都是她的产业，平时没事干就出来巡巡大街、串串铺子，从店家里掳点吃的、穿的、用的。她还修建了大量的民用住宅，出租给房客，赚取大量的租金。除此之外，她每年都捐献一大笔钱财给地方政府，帮助其正常运作，更好地服务民众。事情说白了就是贿赂官员，政商勾结，欺压百姓。
　　“这。。。这元宝是我的。”底气不足的少年胆怯地举手申明。
　　“荒天下之大谬！元宝在我手上，凭什么说是你的？”
　　“元宝是从我的袖口掉落，他们都看到了。”少年伸手指向路人甲乙丙丁，想让他们作证。
　　挤成一堆的路人自觉地点头。
　　包租婆怒目扫视不知死活的路人，脸部肌肉抽搐，厚厚的一层粉底脱落，深刻的鱼尾纹浮现。
　　路人惊恐于包租婆赤裸裸的威胁，个个齐刷刷地摇头摆手并往后退一大步。
　　“哼！他们谁都没看到。我说年轻人，既然你说元宝是你的，为什么掉了自己不捡起来？非要等到我捡了才说，你分明在说谎,还不知羞耻地拉着无关紧要的路人圆话，你良心何在？”包租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少年的鼻子大声指责，油腻的双唇开开合合，残羹剩饭如机关枪般扫射，“公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要他们造假说这元宝是你的，等同于插瞎他们的双眼，毒哑他们的喉咙，禁锢他们的行为，掩盖事情的真相。”再一次抬眼恶瞪路人，仿佛警告他们别乱说话，不然下场就是如此。“亏你长得相貌堂堂、仪表不凡，内里竟是腐枝败叶，你妈错给你一副好皮囊，尽干说谎拐骗的事，不孝啊你，应该遭五雷轰顶、五马分尸才对得起生你的母亲。”
　　少年忙着抹去脸上的米粒、菜渣和口水，完全忽略女人说的长串话语，尔后一脸嫌恶地看着她。
　　“呦，盯着我干嘛，没见过美女呀！小孩子没学好，贪恋老娘我美色？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拿盆水照一下自己的心灵之窗，看看多灰暗。”语毕，自以为仪态万千地撩动油亮的头发，重重地哼了一声，在奴仆的簇拥下扭摆着厚实的臀部，施施然走进背后的茶楼，坐下继续吃一桌子的好菜。
　　众人抵挡不了油腻的刺激，纷纷当街呕吐，严重者喷血晕倒。
　　“小伙子，咳，不是我们不帮你，咳咳，是我们没那个狗胆，咳咳咳，附近的土地都在她的名下，咳咳咳咳，吃的穿的还得靠她呢。”路人说到最后，终于调顺了气。
　　少年揉搓反胃的肚子，忍着呕吐的冲动，不服气地看着一众假情假意的路人。你们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帮我忙吧，掉钱时哪一个不扑过来捡，如果不是你们压着我，我会来不及捡吗，便宜了那只飞不起来的肥天鹅？
　　出来时两袖清风，回去时空手而归吗？
　　一个月前，一锭金子对他来讲只是小数目，一个月后的今天，一锭金子是他的全副身家。一路走来，一下子遇到万里寻亲的孤儿寡母，一下子碰上天灾人祸，大批难民等待救济，以他悲悯世人的的个性岂能不慷慨解囊？于是他暂时充当散财童子，散啊散啊一路散到当归镇，最终身上只剩下一锭金子。进镇时发觉肚子有点饿，想掏钱出来买个包子，结果不慎把钱弄丢了，还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抢，这什么世道啊，好人没好报。
　　少年走到角落，确认旁边没人，开始翻抖包袱和衣物，几颗铜板丁丁掉地，他立刻伸手捡起，同时眼睛搜索四周，密切注意人们的动向，防止抢钱的戏码再度上演。
　　五个铜板，连住柴房的钱都不够，倒是可以买好几个馒头吃撑肚子。得抓紧时间找工作，不然又要露宿穷巷和破庙了。
　　问了几家店，都说不缺人。他要求不高，能给他饱饭吃和有瓦遮头就可以了。可是每逢紧急情况时事情总是不如人意，钱没了，工作找不着。他当初听信命运的主宰，离开神兽山，回归人类世界，寻找命定的天（主人），漂泊了三年，一无所获。今天的事情彻底冲垮了疲惫的身心，他不想再找下去了，找不着又怎样，既是命定中人，有朝一日总会在哪里相遇，何必急于一时？等筹到足够的路费后就回家，甭管回去后会被骂得臭头，人类世界太复杂了，豺狼虎豹太多了，人类太可怕了。命定的事情过于玄乎，谁也不能准确预测下一步的发展，他还是回去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等他的天来找他吧。
　　“小兄弟，要找工作吗？”一位打扮斯文，衣冠整齐的文雅青年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有礼地问。
　　“呃，实际上我在找住的地方。”少年乖乖地回答，闯荡江湖三载，还没学会提防陌生人，不难怪今日会一无所有，柿子都是挑软的吃，他恰恰是人们最喜欢的软柿子。
　　“恕我冒昧，我刚刚在旁边观察了会儿，你想投宿吧，不过宿费好像略有欠缺呀。”
　　“你没事观察我干嘛！”他吃亏吃多了，这回脑袋倒是挺清醒。
　　“别误会，我不是坏人。”和煦的笑容，真诚的眼神，正努力地告诉少年他不是坏人。
　　是好是坏我哪知道，额头上又没刻着我是坏人，听到你这话我更要小心了。
　　“其实今天早上我已经见过你了，酒楼门外，你不小心丢了金子。”
　　“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勾起他伤心地往事，不理他了，直接转身走人。
　　“哎！！小兄弟留步，我就直接切入主题吧。事情是这样子的，我有一个朋友，他开了一家酒楼，叫怡绿院，最近生意火爆，人手不够，所以叫我上街逛逛，招几个伶俐的员工。我看你条件正符合，有兴趣来做吗？那是个大酒楼，肯努力的话，工钱给得自然多，员工宿舍也很舒适。”
　　“真的吗？”少年心动了，工作正是他想要的。
　　“千真万确，老板人很好，只要做得好，他不会亏待你的。”
　　少年双手环胸，把脸凑向青年，眉毛一高一低，眯着左眼，睁大右眼，带有审视神态。
　　青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是他逼迫自己正眼迎视。“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眼睛浑浊，泛着红根，劝你正常作息，少点欲望，身体才能健康。”扔下一声轻叹，飘然而去。
　　“小兄弟，你等等，工作的事不考虑一下吗？”青年拉住少年的臂膀，极力挽留。心想，凭你刚刚说的话，我非要让你去那里工作不可。
　　“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找工作。”防人之心不可无，两人素不相识却对他百般示好，没道理。
　　“欸，你这孩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让你尝尝我的厉害。一手轻拍少年的肩膀，趁着他回头的空档撒下几末白粉。
　　少年措手不及，吸入些许粉末，随即目光呆滞，双臂下垂，包袱掉地。
　　“去留不由人哪。”现在的孩子防卫心重，危机意识强，不容易受骗，相对买迷魂散的花费多了，下次见到老板要讨点药费，老是自己掏钱不划算。
　　“捡起包袱，跟我走。”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少年失去了自我。
　　“唉，我真是罪孽深重啊！”似是叹息，其实得意非常，表情无奈。到目前为止，经他指点过的年轻人无不吃香喝辣，愿不愿意是另一码事，掉进泥淖，哪能抽身？干他这一行，凭的是一颗黑心，黑得专业，黑得诚信。送羊入虎口痛快，赚钱更痛快。他走的是金光灿灿的财宝大道，指点迷途小羔羊是他毕生的职责，要为其奉献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