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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雪   我出嫁 ...

  •   我出嫁这天,下了雪,天很冷,寒风刮在脸上,刺骨的疼。

      我裹着厚厚的狐毛斗篷立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上,看着鹅毛大雪纷飞而落,将整座丹阳城都覆盖成白色,整个世间像是被冰封了一样,透着一股死寂般的苍茫。

      一如我那颗失去了温度,失去希望、失去光彩的心。

      都说嫁娶是人一生中的大事,我也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出嫁时的情形,穿着精心绣制的嫁衣,描妆挽发,含泪拜父母,由兄长背着出门,坐上花轿,一路喜乐声吹响不停,喧闹而又美好,再由他亲自扶着我下轿,一路引着,踏上红地毯,迈过火盆,在亲朋好友的起哄声中拜堂,送入洞房,我会怀着喜悦和忐忑交织的心情等待他来掀盖头,共饮下交杯酒,然后相视而笑,最后慢慢沉沦……

      可现在,父兄远在边疆战场上厮杀,母亲和嫂嫂独留京城面对那群心黑手狠的豺狼虎豹,他……奉命出征平定内乱,却在一月前跌落山崖,我翻遍了整座山谷都没有找到他,只在悬崖底部寻见一片血迹斑驳,以及一块碎得七零八落的玉佩!他手下的士兵说山间野兽众多,他定是被叼走吃了!

      我抱着破碎的玉佩哭得肝肠寸断,还未来得及带着他的衣冠冢回京,他要征伐的叛军就兵临城下,大军因他离世,士气低迷,连日鏖战,伤亡惨重,眼见敌方势大难挡,正当众人陷入绝望之际,叛军首领元炽派人送来了一封求娶书,言明只要我嫁与他为妻便撤兵退走,否则必攻破城池,屠尽百姓。

      信送来时我正从昏迷中醒来,听闻此事后震怒万分,未婚夫刚逝,我岂能委身于他敌家?我不愿,但元炽居然将城中所有女子都掳了去,用以威胁,无法,我只能妥协。

      元炽派人把我从大军驻扎的贺州城接到了他攻占下的丹阳城中,静等到今天行大婚仪式。

      “阿琛……若是你还在必不会让我受他的欺辱……”

      我伸手接住从空中飘落的雪花,看它慢慢融化,最后消散于掌心,胸腔里涌起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悲恸,当下似有鬼魅迷住了心窍。

      我踩上了护栏低头看着下方被冰雪冻得僵硬结实的青石板道,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扑打在身上,冰凉彻骨。

      心下升起难以抑制的冲动,只需要轻轻一跃,我就可以离开这个无趣的人世,朝心爱的人奔去,不再忍受这种无休止的折磨与痛苦......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缓慢的松开扶着护栏的手。

      “小姐!”

      惊呼声从身后传来,我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感觉有人用力拉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摇摇欲坠的身躯强行拽倒在地。

      我睁开双眸,见红裳眼眶含泪地跪坐在地上紧紧抱住我的腰肢,哀求般哭喊:“小姐,您千万别做傻事!公梁将军不在了但您还有亲人还有奴婢啊!”

      数名身穿盔甲腰别长剑的护卫在她身后一字排开,神情严肃,目光凌厉,一名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站在最前方,他目光凌厉地瞪视着我,眉宇间带着几分戾气:“姑娘想要为你那短命的未婚夫殉情,我等绝对不会阻拦,但今日是我们王爷成亲的大喜之日,姑娘若真跳了下去,惹了王爷不快,这怒火只怕贺州城的百姓承受不起,还请姑娘为他们好好考虑考虑。”

      他语气冰冷,毫不掩饰其中的胁迫之意,这人名叫鬼默,是元炽一名心腹暗卫,这半月来一直奉命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我本就对他极为厌烦,现下又遭他威胁,心中更添了几分恼怒,抬眸冷冷凝视着他,讥讽道:“如此衷心,元炽果然养了条好狗!”

      他闻言也不怒,反而勾唇浅笑,淡定自如:“多谢姑娘夸奖,王爷对鬼默恩重如山,鬼默自当竭尽全力效忠于王爷!若是姑娘不寻死了,还请尽快回房梳妆打扮,不然误了吉时,恐怕姑娘身边服侍的奴婢们担待不起啊。”

      说罢,他退后两步,恭敬地垂首做出邀请姿态。

      我冷眼看着他,握拳压抑胸口翻滚的愤懑,红裳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过来搀扶着我:“小姐……奴婢送您回房……”

      心中虽不愿,可也知道现在无人能帮得了我,元炽已经攻下大景半壁江山,朝中奸臣当政,君主只知纵情声色,根本无法与其对抗,今日我若敢拒了这场大婚,他的炽云军顷刻间就能攻破贺州城,届时,不仅连累了城内数百万的士兵百姓,更会让京城里的母亲,嫂嫂陷入危险境地!让世代保家卫国的谢家成为罪臣家族,遭天下唾骂。

      只得忍下满腔愤慨和屈辱,任由红裳扶着缓步下了阁楼。

      这处府邸是元炽命人备下的,应该是原先城中富户的宅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置得甚是雅致。

      因着今日大婚,处处张灯结彩,落目之地皆是喜庆夺目的红,刺得我眼睛微疼。

      沿途仆从丫鬟见了我均是俯身跪地叩拜,那毕恭毕敬的模样比我家中世仆还要规矩三分,我视若无睹,径自向前走,心中暗嘲不已。

      外人皆传元炽对我情根深种,为我放弃攻打垂手可得的城池,又不顾天下舆论强迫我与他成亲,可他们怎知,他对我并无丝毫男女之情,只是因我幼时曾救他一命便把我视为所有物,想将我囚禁于身侧作他的玩偶,何来得情?不过是可笑的占有欲罢了!

      一路沉默行至下榻的院落,早有喜婆带着丫鬟等候在庭院中,见我回来赶忙迎了上来,嘴角噙着谄媚讨好的笑:“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吉时就快要到了呢,赶紧洗漱更衣,然后化了妆容,换上凤冠霞披,等着喜轿来接您出门吧!”

      说着,她伸手就要拉我进屋,我往旁躲了躲,避开了她的手:“你们都出去,有红裳和绿罗服侍我就够了!”

      “这……”

      喜婆愣了愣,迟疑的朝身后跟来的鬼默递了个眼神,鬼默上前两步,皮笑肉不笑的盯着我:“既然姑娘不愿意这些丫鬟婆子伺候,那我们就在院子里候着,只是丑话可说在前头,倘若等会儿姑娘要闹着逃跑或者闹什么别的幺蛾子误了吉时,可别怪我等无情!”

      我没理他,抬脚就往屋里走去,听见他冷哼了一声:“你们几个都下去准备着吧,万不能误了吉时!”

      我不愿再听那些聒噪,快步进了屋,冷声吩咐红裳合上房门。

      房中一切早就准备妥当,红绸铺陈,喜字贴墙,烛火摇曳,熏香弥漫,梳妆台前摆放着各式珍贵胭脂,金簪玉镯,珠宝钗环,琳琅满目,奢华璀璨。

      绿罗正在收拾饰物,见我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疾步上前握住我冰凉的指尖:“小姐……你去哪里了?手怎么这样凉?”

      我抿唇未语,她抬手解开我斗篷的系带,见到里面那件单薄素白的丧衣,顿时眼泪簌簌滑落:“小姐,您心里难过奴婢和红裳都知道,但求您别这样伤您的身子,这样冷的天,您穿这么少怎么撑得住,万一染上风寒病了可怎么办?”

      “我心早已跟着阿琛去了,如今不过这副

      残躯苟活而已,何必管它冷暖?”

      我扯出一抹牵强的笑轻描淡写道,径直走到红木雕镂的四扇屏风后,热水已经备好,一侧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华丽繁复的大红嫁衣,金线绣纹,明珠点缀,极为耀眼夺目。

      我抬手抚摸上去,细腻温热的触感让我有些愣怔,待反应过来这嫁衣的材质,不由冷笑出声:“鲛绡纱!”

      鲛绡纱,一寸值万金,需将在北海中存活二十年以上的蚌育出来的蚌珠研磨成粉,喂幼蚕吃下,待蚕吐丝后,用五六种珍稀的药草浸泡七天七夜,再将其纺织成纱,成品软如云烟飘渺,在光下能折射出七彩琉璃的光辉,其材质还触手生温,防水隔湿,将其制成衣穿在身上,即便是在寒冬下水,也能如同鲛人一般轻盈自如!

      这样名贵的纱,能得一寸都不易,元炽却拿来制成只在大婚当天穿一次的嫁衣,果真是对我‘用情颇深’!

      心下嘲讽,却又悲哀无奈,收回手由着红裳绿罗两人伺候着我沐浴。

      温热的水浸泡着发凉的肌肤,水汽氤氲,

      雾气迷离,我仰靠在浴桶边缘望着头顶的朱漆描金花卉吊灯,有些愣怔失神。

      “阿琛在世时我曾和他说,要同他生同衾

      死同穴,如今他刚去,我就要嫁作他妇,实在对不住他……但求他不要怪我……”

      红裳和绿罗不敢接话,只沉默地替我勺水清洗着长发,我也没有再多言,闭上双眼,凝神想着心事。

      我不是那等心智脆弱之人,阿琛逝后我虽悲痛万分,却也知晓寻死是最懦弱无能之举,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刚刚阁楼之上的冲动是鬼使神差,在被拉回后才惊觉自己差点行错了路!若真跳了下去,连累的可不止一条人命,我如何担当得起?

      何况,我不信阿琛他真是失足坠崖,他武功高绝,又一向心思缜密,行事周全,怎么会在战事紧急之际独自前往扶风山?

      这其中定有隐情!

      是朝中奸佞所谋害,还是敌军设伏,诱引阿琛前去?

      心下疑窦丛生却找不出实证,我屏住呼吸,猛地沉下身子,将整个人都没入水中,试图借助这股刺激让混沌的脑袋清醒一些,结果却是徒劳无益,思绪依旧杂乱纷呈,唯有悲痛不断蔓延,我努力睁大了眼睛,任由着水波冲荡着眼眶,将那些晶莹剔透的液体逼回。

      视线朦胧间,脑海中浮现出去岁中秋那晚,阿琛牵着我的手,立于城楼之巅的画面,漫天烟火在漆黑的夜空炸开,照亮了他俊朗清逸的眉宇,衬得他宛如谪仙一般美好。

      他望着城中百姓欢欣雀跃、载歌载舞的景象,目光悠远绵长。

      “昭儿,我这一生唯有两愿,一愿能娶你为妻,与你厮守到老;二愿山河无恙,百姓无忧!”

      他语气轻柔,却句句铿锵有声,我抬头看他,嘴角勾起,露出甜蜜幸福的微笑,缓慢的说道:“我也唯有一求,就是阿琛的所愿都能如愿!”

      胸腔因长时间憋气变得灼痛,可心却逐渐坚定起来。

      阿琛,无论你是被奸臣谋害还是被敌军利刃所杀,我都定会查清楚究竟,绝不让你枉死!

      在将窒息之前,我猛然浮出水面,剧烈喘息着,绿罗吓了一跳,慌忙替我拍背顺气,平静片刻后,扶着红裳绿罗的手迈出浴桶,用巾帕擦拭掉身上的水渍,换上崭新的里衣。

      绿罗将放置一旁的丧衣拿在手上欲将它丢弃,我拦住她:“别扔,拿过来给我穿上!”

      “小姐!”

      绿罗惊讶地望向我,愣在原地不动,红裳也急了,连忙劝阻道:“小姐,这……今日到底是您大婚之日……穿上丧衣不吉利……昱王怕是会生气……”

      “我和阿琛从小一起长大,他早就是我的夫君,如今他逝去,我不能为他终身守节,连为他穿孝衣都不能了吗?”

      我咬牙低吼,眼角泛红,心中悲愤交加!

      红裳和绿罗面露不忍,相互对视一眼,犹豫片刻,终是将丧衣递到我的手上,我强忍住悲恸,颤抖着双手将它慢慢穿到身上。

      随后缓步走向铜镜前,凝眸望着镜中的自己,这一月来我日夜悲戚,脸上早就毫无血色,憔悴苍白得几近透明,此时一身素白孝衣着身,更显得形销骨立,仿佛风吹就倒,唯有容貌依旧清冷绝尘。

      抬手抚上脸颊,指腹轻挲着细嫩滑润的肌肤,今日之后,连这具身子也不再属于自己了。

      “更衣吧!”

      我垂下眼帘,敛尽满目悲怆,淡声吩咐道。

      红裳与绿罗一同取下那件华丽繁复的嫁衣,小心翼翼的替我穿戴好,又细致地描绘妆容,挽好发髻再戴上钿璎累累的凤冠。

      全程我都静默无言,任由她们摆弄,直至打扮妥帖,也没有再抬眸看一眼铜镜内映出来的自己的模样。

      女为悦己者容,能让心欢喜之人已长眠,再精致的妆扮也不过是虚浮罢了。

      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一柄匕首,银鞘镶玉,精巧玲珑,是阿琛送我的防身之物。

      在京中时,元炽便如同藏在暗处的蛇,不时就会出来咬上我一口。

      虽有阿琛多次相护,但总是防不胜防,无奈只能学些自保之术。

      我还记得阿琛当时的样子,他握着匕首递给我,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担忧:“昭儿,我不能时刻护在你身侧,这把匕首是用寒铁所制,削铁如泥,你贴身收好,如遇到危险时拿来自保!”

      那天晚上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大半,整个竹林都黑漆漆一片,只有挂在亭中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我紧握着在黑夜中透着幽幽寒光的匕首,阿琛手把手的教我,被胁持时的反击招式,一遍又一遍……

      回忆如潮水般涌出,几乎将我淹没。

      颤抖着呼吸拔了刀鞘,锋利的匕刃在烛光下泛着骇人的寒芒。

      “小姐!”

      红裳绿罗惊叫一声,扑倒在我脚边,拉扯着我的衣袖,急声哭道:“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莫怕,我没有想不开,我只是带个防身之物罢了!”

      我淡声安慰着,红裳绿罗对视一眼,见我没有要引颈自刎的意思,方松开了手。

      我将匕首放入袖中,刚藏好,就听见门外响起敲门声,紧随其后传来鬼默冰冷漠然的嗓音:“姑娘,迎亲的队伍到了,请姑娘出门。”

      我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刺破掌心,微微阖上眼睛,平复心中激荡不宁的情绪,淡漠地说了声:“把喜帕盖上吧!”

      “是!”

      绿罗抹泪点头,取了绣着鸳鸯戏水的红喜帕盖在我头上,红裳又仔仔细细为我整理好衣裙确认无误后才和绿罗一人搀扶一侧,小心翼翼的扶着我往外走。

      “哎呀,姑娘可算是出来了,吉时已到,花轿就在门外候着,快快出门上轿吧!”

      房门刚开,就听见喜婆那尖锐聒噪的声音响起。

      “姑娘!请吧!”

      见我未动,鬼默又催促道,语调严厉。

      喜帕蒙头,我看不见周遭,却能感觉到他迫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深吸一口气,

      压制下翻滚的心潮,迈步踩上了一路铺至府外的红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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