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道别 离别之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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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几天过去了，在这个朦胧的清晨，述文透过任督军的病房窗户，看见了从医院大门口出来的苏弘瑀。
述文的手贴上窗户玻璃，垂着眸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大门口那个让自己日思夜想的身影。
苏弘瑀是背对述文的，他宽阔的肩上披着一件黑色大衣，身边是与他并肩的苏淮，身后跟着二人的副官。述文端详着苏弘瑀行走的姿势与步伐，比起之前的那有气无力的他，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述文在地下室初次见他时的苏弘瑀。
他终于恢复了。述文的嘴角浮现一丝愉悦的笑容。
眼睁睁的看着苏弘瑀坐进了停在医院大门口的汽车中，述文努力想看一眼他的面容，却被车子挡住了视线。
车子往督军府的方向而去，述文站在窗户前，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任督军除了下半身瘫痪，身上更是被大面积炸伤，血红的一片。他又因为自己瘫痪而不断动怒，不肯上药，不遵循医嘱，折腾了大半个月，他的伤才勉强好了一半。
大半个月，述文都在忍受任督军蛮横无理的抱怨和谩骂，一开始的敢怒不敢言，到最后变成了冷若冰霜的沉默。
今日，述文如常坐在病房中听着任督军对洋人和对下半身无休无止的发着牢骚。突然，病房门被敲开，来人吸引了述文的注意力。
是苏淮的副官。
“什么事？”任督军上下扫视着副官，没好气地问道。副官淡淡地盯着任督军，直截了当的开口道:“叨扰了，任督军，在下前来替大帅向您传话，请您在三日内即刻离开景城。”
述文愣住了。任督军嚯地从床上坐起身，不可思议地大声问道:“什么？你的意思是，淮督军赶我走？！”
“是。”副官肯定道，继续冷冷地说:“大帅表示，最迟三日后，若您还未离开景城，您就永远都不用回去了。”
死在景城就行了。
听见苏淮明目张胆的示威，任督军大怒:“放肆！他爹还没死的时候，都不敢不给我任家颜面！他这个兔崽子算哪根葱？敢赶我走！他凭什么赶我走！”
副官依旧冰冷地回道:“老大帅愿意宽待您，那也是苏家愿意给您面子，总而言之，三日后您若仍在景城逗留，后果自负。”
无视述文和任督军震惊的眼神，副官转身离开，走了一半又顿住脚步，转过身补充道:“哦，对了，大帅还说，若您缺轮椅，他可以送您个十辆八辆，回邬城的火车他也可以特别为您安排。”
任督军气得抓起床头的玻璃杯就嗖地朝副官砸去:“滚！老子不需要那兔崽子可怜老子！”
杯子狠狠地在地上摔碎，副官关门离开。
述文漠然地盯着气到抽搐的任督军，主动站起身清理了地上的玻璃碎片，又识趣的重新倒了杯水给他。
他并不想做这些，可若他不做，定又会招来这男人的一顿数落。
任督军靠上床板，唤来了守在门外的侍从，气喘吁吁地说:“你现在回行馆，通知所有人把东西都收拾好，三日后去火车站，回邬城。”
“是，老爷。”
和侍从返回行馆的路上，述文坐在车内，深深地望着窗外，眼神扫过景城的大街小巷，楼房瓦屋。
最后路过那栋华丽的白色建筑。
督军府。
苏弘瑀的面容和嗓音已经刻在了述文的脑中，一抹灿烂的光在述文眼中快速闪过。
就这样离开这个养育自己成长的地方了吧。
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也...再也见不到心里的那个人了吧。
三日后的火车站，人声鼎沸，喧哗吵闹。路上是数不清的、提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人们。一辆庞大的铁皮火车稳稳当当的停在铁轨上，准备接受下一批要踏上他的乘客。
这是通往邬城的火车。
述文手边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铁皮火车旁，呆呆地盯着火车站的地板，对周边的嘈杂人声充耳不闻。
“四姨太。”侍从的声音传来，述文缓缓抬起头，转身看向他。侍从一只手拿着行李，一只手攥着两张火车票，说:“您和老爷的车票已经买好了，老爷还在医院整顿，稍后过来。”
“买个车票，这么久？”
“...小的在火车站另一头碰上了苏督军府的人，费了些功夫才甩开他们。”
述文霎时间瞪大眼，惊讶地看着侍从:“苏督军府的人...在火车站？”
“火车站的那边停着专门承载苏督军府去北平的火车。真是可笑，难怪督军府急着催老爷离开，原来是自身难保要去北平和东洋人打仗。”
述文的心跳瞬间跳的飞快，他有些失态地问道:“那边都是苏督军府的人吗？” 侍从愣愣地看着情绪开始起伏的述文:“那边都是苏督军府去北平的军队，还有一些高级将领，我看见了淮督军也在那火车附近...”
话音未落，述文就将手里的行李箱一把推给侍从，步伐匆匆地往火车站的另一头奔去。
“四姨太！”
火车站的两头距离并不是很远，可述文感觉，这段路，他在用他的一生去奔跑。
路上，述文不知道几次险些撞了人，慌张绕开之后又继续大步往前。终于，他看到了火车站那头的第二辆铁皮火车。
身边的常服人群逐渐变成了身穿深蓝军装的军官士兵，述文心急如焚的在一片深蓝的区域中东张西望，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弘瑀就在这里！
他还有机会看苏弘瑀一眼！
这一眼过后，此生便再难相见！
在哪！他在哪！！
述文不停地在军官之间穿梭寻找，却一无所获。一直到军官们都掐着时间陆陆续续的上了火车，述文仍然在原地徘徊。
难道还是没法看他最后一眼了吗...
终于，述文在一片混乱的人声中听到了副官的声音:“二少帅，大帅已经在车上等您了...”
顺着声音述文又往旁边走了几步，张望过去。
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终于映入了自己的眼中。
他还是那身笔挺的深蓝军装，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头上，深蓝色的披风覆在他结实宽阔的脊背上，他正背对着述文和副官谈话。
热泪瞬间含在了眼眶中，述文不舍地看着苏弘瑀的背影。
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而苏弘瑀对面的副官也意外的瞥见了苏弘瑀背后的述文。“二少帅。”副官轻唤了苏弘瑀一声，对着述文的方向努努下巴。
苏弘瑀疑惑地转过身看去。转头，那双满是清澈泪水的明眸就猝不及防地闯入了苏弘瑀的心里。
见苏弘瑀也同样震惊地与自己对视，述文不再闪躲，他好像被定在了原地，眼泪顺着脸庞滑落，唇中急促呼出的气息说明着述文在强忍要哭出声的冲动。
苏弘瑀凝着述文片刻之后，眸子里的意外慢慢转变成了温柔又苦涩的笑意。
你好，好久不见。
很荣幸，我有了这个看你最后一眼的机会。
苏弘瑀的眼神温柔的就连万物复苏时的春风都比不上，像一个个充满爱恋的吻，吻去述文脸上的泪水和悲伤。
述文看着苏弘瑀一步又一步地朝自己走来，又在自己跟前站住。
半臂的距离，想伸手触碰你，可还是不得不保持礼仪。
述文脸上的一条条泪痕显得他楚楚可怜，还不停滚出泪珠的双眸抬起，望向苏弘瑀的脸。
苏弘瑀压住想伸手替他拭泪的念头，唇边勾起微笑，柔声唤道:“简先生。”
不是“任四姨太”，是他心里永远的“简先生”。
久违的称呼让述文心头一颤，张了张唇，欲言又止。苏弘瑀温和地凝睇着述文的泪眸，声音轻缓的像潺潺流水的小溪:“北平受外敌侵略，我与大帅携将领军队前去支援。”
“北平情况危急，死伤无数，督军府现在就要即刻前往。”
“我听闻你今日，也要随任督军返回邬城。”
“邬城风沙较大，气候干燥，在下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
“不然在下会担心你的。”
一句饱含如深海般静谧爱意的嘱咐让述文的泪水更是决堤而出，一股热浪拼命的在述文心中翻腾，述文复杂火热的目光穿过泪水，穿过苏弘瑀的眸子，一路游离到苏弘瑀的眼底。
看着面前哭泣喘息的述文，苏弘瑀再不舍也清楚，他的火车要开了。
苏弘瑀沉默，用最后一点时间，看着述文面容，在脑海中描摹的他的模样。失落、不舍、深爱、如碧湖般的宁静又好像烈火般的灼热，种种眼神交汇在一起，全部送入述文的眸中。
他在说爱他。
用眼神告诉他，自己爱他。
让我再最后看看你吧。
我想把你的容颜牢牢的记住。
牢到一闭上眼，我就能想起你的脸庞。
忽然，苏弘瑀的眼神不曾在述文脸上移开过，打破沉默，出口的话语让述文痛彻心扉。
“再见，珍重。”
吐出宁静的四个字过后，苏弘瑀决绝地转过身就打算迈步离开。述文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情感，他流着泪，颤着声音唤道:“少帅！”
苏弘瑀被述文的呼唤震在了原地，他有些难以置信转过头，再次看向述文。
他终于开口对自己说话了...
述文上前几步，又止住脚步，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到了火车站的地板上。
述文用着只有他们之间才能听到的声音，把想对苏弘瑀吐露的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变成了一句:
“再见，珍重。”
同样温柔、在颤抖的四个字，直击苏弘瑀的心房，他看述文的眼神中闪现了一丝惊喜。
这是他第一次对他开口说话。
通往北平的火车开始鸣笛，庞大的车身在铁轨上慢慢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听着背后的火车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响，述文止住了眼泪，缓缓朝人群中走去，回到火车站的那头。
半个时辰后，前往邬城的火车开了。
再见，珍重。
永别，愿你安好。
两辆火车背道而驰，将苏弘瑀和述文之间的距离逐渐拉长，将他们各自都带往了一个令他们绝望的城市。
告别，是他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沉默，是他对他表达爱意的方式。
他们之间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不曾碰过，近在咫尺却终究收回了手。
我与你，始终是个悲剧。
一个令人唏嘘的悲剧。
一个足以折磨我余生的悲剧。
蹒跚着，我爬起又跌倒。
心里明明爱你。
嘴上却说着再见。
不打算挽留我吗？我正踏上和你分开的道路。
尽管，你一招手我就会回头。
尽管，我一直追随，在你左右。
不打算挽留我吗?我正踏上和你分开的道路。
随便说点什么也好...
我甚至连挽留你的话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平安幸福。
此次分别之后，苏弘瑀与述文再未相见过。
无人知晓北平战场的苏弘瑀是生是死，也无人知晓远在邬城的述文现状如何。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若你先到冥府之中奈何桥上，等等我，我们一起轮回，化作一阵风，在虚无缥缈的空中缠绵一生，好吗？ ——瑀文。
end.
没有一句我爱你，却处处都是我爱你。
一个人，一座城，一世孤寂，一生心疼。
两个人，两座城，一生相望，终了一世。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道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