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芳随波去逐流》草包玉

17、而刻痕，从最浅到深，然后在最深刻时停止 过了一夜，

　　过了一夜，关恒意去看张和宋。和宋正小心在绕着床铺练习走路，看到他的到来，她冲恒意大笑：“你看！我都好了啦！”恒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就一直看住她，没有话，脸色看上去非常糟糕。和宋也停下不动，笑容渐渐收起。

　　张和宋闷了半天，起身去看阿振，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下太沉走得很慢。

　　郭振调整情绪堆起笑容招呼着和宋。

　　“阿振，疼吗？”和宋问他。

　　阿振勉强地笑一下：“说实话，心理打击比较大！”

　　张和宋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像上游，被刀捅，输了血，伤口缝上挺过去就好；像自己，摔到腰，躺几天，多喝骨头汤，又可以回复一如从前。但是阿振这样，听说会死掉。和宋无法再往下想。

　　郭振反过来安慰她：“趁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们来讲萱萱的坏话吧！”

　　“她好爱管人！”张和宋尽量给予配合。

　　“就是，都把我管成知名妻管严，十里八乡的我都抬不起头！”

　　“可是，我找老公的标准都是参照你制定的！”

　　对于和宋来说，郭振最大的优点就是善解人意、非常体贴。张和宋疯狂收集米老鼠的时候，遭到所有人的笑话，只有郭振替她逢人解释：米老鼠并不只是只老鼠！那时的张和宋不知有多感激他。

　　“哈哈！萱萱老是跟你说我是全宇宙最好的老公。孩子，你被萱萱成功洗脑了！”

　　张和宋笑起来，好像是这样。正巧这时萱萱推门进来，看到阿振和宋两人相互吐舌头做鬼脸，立即用四三之三的眼白斜眼看他俩：“你们在讲我坏话！”

　　“哪有！”郭振开始耍无赖，“我们是在夸你教夫有方！”

　　刘萱萱开始得意：“那是，老婆不上进，老公会堕落的！和宋，将来有老公了，管得紧紧的，为社会稳定做贡献！”

　　“好！”和宋哈哈笑着答应着。

　　“报告政府！”郭振深情地望着刘萱萱，“我的有妻徒刑还很长，一定好好改造！”

　　门外长廊凳子上，刘萱萱紧挨着张和宋坐着。

　　“你吃过早饭了吗？”和宋问她。

　　萱萱摇头。

　　“怎么能不吃饭呢？是你跟我说过再难过也要按时吃饭的！”和宋有些焦急。

　　“是啊！不过你也知道，我总是对别人马列主义，对自己修正主义，会教不会做。”萱萱在他老公面前强作镇定，此时对着和宋，流露些许的慌乱。

　　和宋心疼萱萱，问能为你做些什么。萱萱挽过和宋的手臂，把头枕在她肩上：“让我靠一下就好！”

　　时间过得漫长熬人，郭家全体成员围在医生的办公室，等候最终结果，结果是睛天霹雳，郭母马上被霹昏了过去。医生说：肿瘤、恶性、晚期，情况糟糕，目前换肝是唯一希望，亲属间移植最为理想，但是也不能保证有个好结局。

　　郭父手一挥，只说一个字：“换！”于是郭家全体动员，列队体检。

　　刘萱萱私下告会医生，所有亲戚的检测结果，请先告诉我，医生答应了她。

　　关恒意脑子里演练着各种可能发生的结局，又试图让自己冷静一点，但实在是做不到，从此会再也见不到郭振的想法总是在思绪里头强烈置顶。平时恨不能仰天大吼爷我英勇啥事不怕！肥肥的阿振如今生死未卜，恒意感到害怕，万分的害怕。

　　郭振刚开始和关恒意玩在一起的时候，他问恒意：“你妈妈呢？”

　　“我没有妈妈，妈妈已经死掉了。”

　　“那你爸爸呢？”

　　“有爸爸，只不过，我们没有生活在一起。”

　　善良的郭振察觉到他言语中的伤感，于是用肥得流油的圆桶型身子抱住关恒意：“没关系！现在你有我们了，你是我兄弟！”从那时开始，阿振的小小身体就很温暧。

　　回想起这个，恒意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他感叹：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变得好爱哭。

　　“叔叔，你在哭吗？”

　　关恒意低头看脚边，是店里的常客，一个四岁大的小不点女生，小眼睛忽闪忽闪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招牌蜂蜜蛋糕。恒意擦了眼泪蹲下，说：“是啊！叔叔是在哭。”

　　小女生又问：“你妈妈不让你吃蛋糕，你才哭吗？”

　　“对啊！小美媚，你好聪明啊！那你的蛋糕要不要分我吃？你分我吃我就不哭了！”

　　小女生看看恒意，又看看手中的蛋糕，想了一下，回答了一句“不要！”就用力张开小嘴把蛋糕往里塞，立刻跑掉。关恒意哭笑不得，这个小不点真是没和宋体贴，只是和宋现在怎么不吃蜂蜜蛋糕呢？从前多喜欢啊！唉，又是因为年纪大了，有好多事情想不通。

　　这时候，居委会的杨大姐找上店里来，说是想请恒意帮个忙，“咱们街道的礼堂知道吧？”

　　恒意点头，太熟了，童年躲藏的根据地、打群架时的战场，有放电影的时候就是狂欢夜。

　　众人们虽然称呼其为大姐，但实际上这位大姐已经当奶奶好多年了，对待公众利益从来一马当先：“礼堂现在太旧了，街坊们集资了些钱，打算翻新一下迎接国庆，你来当工头怎样？”

　　不等关恒意回答，刘心礼就抢着答应了：“好啊！大姐有眼光，来找我家恒意，你就放心交给他吧，他搞建筑真的是很厉害...…”

　　刘心礼开始吹嘘起来气也不喘，关恒意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姨！低调点！”

　　这个帅哥还是小朋友的时候，拉帮结派，号召力惊人，是街道长辈们的重点监视防控对像。如今长大成人，一表人才学有所成，能够独挡一面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杨大姐呵呵地笑着回答关恒意：“小伙子，那就全拜托你了啊。大家募集的经费有限，会遇到很多困难，你要多给想想办法。”

　　关恒意详细询问了一些礼堂的技术型情况，可惜大姐一问三不知，也难怪，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建筑，细节都已经模糊，这很正常。刘心礼怂恿恒意先到现场堪察一下，这孩子最近心力憔悴，能有别的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真是万幸。

　　礼堂坐落在街道的一个叫互爱巷的小巷子里，不大，用力挤最多也只容纳五百人。门口是一个大空坪，现在看来空坪并不大，但在小时候确觉得它宽广，群殴的圣地，下战贴的时候通常都是说：XX时间，恭候于礼堂大坪，不来是小狗。

　　四周围站着很大的树，几年没来，树木生长得更加让人景仰。礼堂虽然建于建国后，但是风格还是同四周的西洋建筑保持一至，只是门口顶上挂了一个大红星，很显时代特色。关恒意推门进去，虽然是更旧了一点，但还是一点都没变，斑驳的墙体，破损的木质长凳，最离奇的是当年就破碎的玻璃到今天还是一模一样没变动。关恒意对眼前的一切做着评估：外表陈旧翻新即可，基础牢靠堪称典范。

　　正中央的舞台空荡荡，关恒意想起很久之前的一次六一节，和宋有份上台表演节目，扮演的是一只有没台词但是有动作的带壳乌龟。

　　和宋还小，背着比身子还大的乌龟壳，在台上看到黑黑的一片人，吓傻了，站在上面一动不动，旁边的小朋友已经开始表演动作了，只有她一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群，不停地绞着自己的指头。

　　小关坐在前边第二排，实在是看不下去，他站到凳子上，冲小张喊：“和宋！不要怕！”一旁的武堂、阿振和萱萱，看到老大如此卖力嘶吼，也跟着冲和宋大声叫：“不要怕！和宋！加油！”

　　小张终于会动了。

　　有趣的往事让关恒意笑出声音，长久以来，他经常感谢老天：谢谢没让和宋长太笨！

　　关恒意不自觉地走到当时第二排的位置，重新望向舞台，那时的张和宋取悦了今时的自己，她真的好可爱。恒意翻下椅凳想坐下，突然发现椅背上有个模糊的，像是刻上去的并不大图案：一个心型，中间两个大写英文字HY，心下一行小字，大写HS，空一格，3.15，再空格，12。

　　关恒意被震惊了，他焦急地在礼堂内寻找起来，靠背上、扶手上、舞台上、窗台上、甚至是台阶上，任何一个地方，所有的角落，他一共找到九个相同的图案，只不过尾数是从12到20。

　　恒意用力过猛有些天旋地转，他得要扶着椅背才能慢慢地坐下。那个被放在心里的HY是恒意，追随在恒意下方的HS是和宋：名字后两位的拼音大写，恒意曾经对和宋说过，这样我们就姓同一个姓了，多像一家人！

　　3.15，关恒意生日三月七，张和宋生日三月二十一，两位小姨为节约社会资源未经投票自作主张，合并到三月十五一起庆祝，几年后这天被定为消费者权益保护日，让小姨们得意很久，认为国民比国家眼光更为长远，这个国家必定强盛。

　　12，15岁的恒意对12岁的和宋讲：今年是你的本命年，你可以许一个宏伟的愿望，我一定帮你实现。当时的盘算是，以和宋的心思，无非往年要一只米老鼠，今年多要两只。可是最后，张和宋的愿望是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这有何难，关恒意轻松地答应她。

　　20，23岁的恒意告诉20岁的和宋：我要跟心爱的女友去留学，从此我们会在一起看世界，不用再许愿了，因为愿望都已成真，你呢和宋，今年想要个什么愿望，我一定会完全满足你。张和宋沉默了半晌回答他：希望我的屁股肉统统长到胸部上。当时恒意听完笑个不停，只说一句，你要想清楚，大也有大的难处！

　　现在才记起，从那时开始，和宋再也没问过你什么时候回来。

　　关恒意试图说服看到的这些，都只是感受，是猜测，它们不是事实，但是自己又是何等聪明，闪着金光的回忆在这个瞬间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高清五马，流畅不卡，抽丝拨茧下的推理是如此生动鲜明。

　　这些刻上去的图案，从模糊到清晰，刻功从歪曲变形到整洁利落，而刻痕，从最浅到深，然后在最深刻时停止。

　　关恒意只得承认，那个从对话中听来的秘密，隐藏在礼堂的这个旧时光里的秘密，有理有据又真实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