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匹夫无罪 匹夫无罪, ...

  •   承 四折:匹夫无罪

      且说那莫煮酒和共工一路行到水缘居附近,那些盯着他们的眼线便不再靠近了。远远地,有小孩子的哭声从竹林里传来,二人对视一眼,循着哭声找去。

      “从从?你怎么来这儿了?”

      见了那哭声的源头,莫煮酒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去,扶起跌坐在禁制外的小姑娘。

      “驳叔呢?他没和你一起?”她掏出帕子轻轻擦了擦孩子哭的通红的眼睛。

      “爹爹……爹爹他…………”

      “从从你别急,慢慢说,”一股强烈的不安袭上莫煮酒的心头,“出什么事儿了?驳叔现在在哪里?你从头儿说,想到多少就说多少。”

      “嗯……”从从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说道:

      “今天爹爹本来打算带从从出去逛集,结果,一个好凶好凶的大姐姐闯进来,爹爹叫从从赶紧跑,去水缘居找阿九姐姐……阿九姐姐,你快救救爹爹吧……”

      莫煮酒的神情凝重起来,她皱着眉头思付了片刻,转头对共工郑重道:“共工大人,能麻烦您照顾一下从从吗,我去去就回。”

      “我同你一起。”共工淡然道。

      “那从从怎么办?”

      “带上。”共工抬手,一颗弗珠将孩子稳稳托起,“走吧。”

      “您……”

      被共工大人粗放的带娃方式小小震惊了一下的莫煮酒,在内心给天吴同学点了根蜡,他那乐天脑袋,若非天生如此,怕不是小时候这么玩多了,给摔傻了。她赶紧把战战兢兢的小姑娘从那弗珠上抱下来,搂在怀里安抚着。

      “从从,还记得阿九姐姐说要送你的机械小鸟吗?”

      “嗯……”从从吸了吸鼻子。

      “姐姐现在送你好不好?”

      莫煮酒说罢拍了拍千机匣,那匣子翻开盖儿,弹出个鸟笼子来,里面叽叽喳喳关了一群麻雀大小的鸟儿,仔细一看,竟是木头和钢铁拼成的,惟妙惟肖,和一般鸟儿别无二致。

      莫煮酒打了个响指,那雀儿呼啦啦地从笼子里飞出来,在她四周叽叽喳喳地盘旋着。

      “信鸽?”共工抬手,一只鸟儿停在他指尖,憨头憨脑,模样甚是讨喜。

      “对,就是平日里给您传信的那个信鸽儿,能追踪灵气。”莫煮酒伸手在唇边打了个呼哨,那群鸟儿一哄而散,朝着四面八方飞去了。

      剩下一只,三步并做两步地蹦到从从肩膀上,用小脑袋去蹭她的脸颊。

      “这只以后就是你的信鸽了,从从要是想阿九姐姐,就用它来传信好不好?”

      “嗯!”小丫头破涕为笑,但很快就皱起眉头,“爹爹他…………”

      “以驳叔的身手,一般人伤不到他。”莫煮酒抱稳了怀里的孩子,身后千机匣铮地一声弹出机械钩爪来,带着二人如网中蜘蛛般腾空而起。

      “共工大人,您别跟来了,我应付得了。”她一边向着信鸽传回的位置赶去,一边回头对负手追来的共工喊到。

      “我不放心。”

      “这……那成吧,算我欠您一个人情,等从南荒回来,我给您补上。”她叹了口气,便没再说话。

      金乌坠地,收敛了天边最后一丝光辉,暮色四合,只有夜风呼号着从她耳边刮过,信鸽指示的正是她那茅草屋的方向,若是院外的结界和机关都没能拦住,来者怕是不简单。

      远远地,茅屋的轮廓已经映入他们眼帘,莫煮酒心中的不安却被无限放大,抱着怀里从从的铁手,力道也加重了几分。

      共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跟在二人身后,他那双高屐鞋尖点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让莫煮酒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也隐隐担忧起来。

      如果可以,真的不想让他和那群人对上。

      莫煮酒面色沉重了几分,那个最坏的打算在脑海里盘旋,挥散不去。

      转念间,他们已来到了茅屋门口,大门塌了,机关毁了个七七八八,地面上纵横交错着巨大的划痕,似是大型利器所为,院内一片狼藉,屋顶开了个大洞,连卧房的门都不翼而飞。

      万幸驳叔安然无恙,他席地坐在断了腿儿的桌子旁,面前摆了两个酒碗,手里捧着一坛子酒,面色沉郁地饮着。

      “爹爹!”从从见了,便从莫煮酒怀里挣出去,飞奔着扑进驳的怀里。

      “嗯,乖女儿,爹爹没事儿。”驳揉了揉从从的头顶,抬头一脸严肃地看向莫煮酒。

      “九儿,你给我过来!”

      他放下小丫头,看都没看共工一眼,不由分说地拉着莫煮酒去了一旁。

      “你现在收拾东西,跟我回君子国。”驳满脸阴沉,“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祸吗?”

      “驳叔……”

      不等莫煮酒辩解,驳接着说道:“你可知追你的那些人都是谁?弑组织的余孽,还有犼的下属,墨竹九,我怎么没早发现你有这么大能耐,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都得罪了?”

      “你跟我回君子国躲一阵儿,等风头过了,我把老莫他们也接来。”

      “驳叔,”莫煮酒挣开他的手,“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不瞒您说,不但弑和犼想要我的命,还有许多势力,也都盯着我,我一直都知道这些,莫叔叔心里也清楚。”

      “所以这么些年,我一直不敢回去。”

      “九丫头,你……”

      “我隐姓埋名,在这大荒之间四海为家,您以为我是在游山玩水吗?”

      莫煮酒正色道:“驳叔,我知道你待我好,但是这次我真不能听你的,你想想从从,她还小,你要带着她跟我东躲西藏一辈子吗?”

      “阿九,你到底是……”驳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坚毅眼神。

      “驳叔,我不能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您知道的越多,对您和从从越不利。”莫煮酒低了头,右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

      “等这次,我若有命从南荒回来,我都告诉您……”

      “好,好……我管不了你,你自己多保重吧。”驳长叹一声,他本想伸手揉揉她的头发,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他转身招呼了从从,抱起小丫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换莫煮酒安静地目送着他们,消失在门外小径的尽头。

      诺大的院子里就剩下莫煮酒和共工两人,一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另一个打量着废墟似的的茅草房,打了个响指,弗珠轻鸣,院内一切瞬间回复如初。

      “阿酒?”共工见莫煮酒站在原地迟迟不动,开口唤她。

      “我已在院外布了禁制,与水缘居无异,他们硬闯不来。”

      莫煮酒似神游天外一般,半晌才反应过来,她仓皇抬头,脸上堆出个勉强的笑来。

      “多谢大人,入夜了外面冷,您屋里请,我去给你泡茶。”

      共工颔首,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屋内并无桌椅,竹塌前置一茶几,身后墙上悬了张山海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路线,靠窗户那边有一书架,里面塞满了地理图志和各种手稿,还有一排话本子,随意叠放在角落里吃灰。

      共工在那竹榻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翻看,那莫煮酒本是要去后院烧水的,脚还没迈出门槛,看见那封皮上《春艳游》三个大字,赶紧折回来。

      “共工大人!您别!那本书放下先!”

      情急之下,她竟不顾礼数,直接扑过去夺,共工一愣,本能地把拿书的那只手伸远了些,电光火石间,只见莫煮酒被茶几腿绊了一跤,直挺挺地摔进共工的怀里,将他扑倒在了竹榻上。

      二人离得极近,连对方脸上有几根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莫煮酒眼观鼻鼻观心,听着不属于自己的心跳逐渐放大,放大,万籁俱寂,震耳欲聋。

      僵持了一小会儿,共工大人面上倒是一派平静,他眼睛扫了扫那书卷,便别开了视线,莫煮酒顺着看去,翻开的书页上恰巧是一片春色,更要命的是,和他们此时的情况竟有几分相似,她猛地跳起来,一把抢过那书从窗口扔了出去,摸着后脑勺讪讪地笑了半天,支支吾吾只说出句“我去看看茶水。”这样没头没脑的话,随即夺门而出。

      堂屋里,共工维持着躺倒的姿势,半晌过去,他缓缓伸手捂住嘴,苍白的面颊上倏地染上绯红,他深呼吸,一边平稳着自己絮乱的心跳,一边支起身来,规规矩矩地挑了本《东荒水文》看。

      他翻着书,却看不进去几个字儿,满脑子都是少女刚刚的表情,他向来不擅长分辨女子的容貌,可她的一颦一笑,她那上挑的桃花眼尾和唇边的一颗小痣,一瞬间在他脑海里变得清晰无比。小先生就像一尾金鱼,悄无声息地滑进他的心里,在那波澜不惊的古水中搅动起小小的涟漪,那感觉仿佛一瞬间,北荒的冰原上桃花竞相盛开,落英如雨,化作一场幻梦。

      他又扫了眼书,看见页脚用红笔圈出的几行字,上书批注:“狗屁不通。”

      他不禁莞尔,甚至能想到她是如何坐在这茶几前,拿着红笔,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般写下这句话。

      而这一切,都被窗角停着的一只信鸽看在眼里。

      莫煮酒逃一般地离开现场,在后院水井打了盆凉水,把脸埋进去,半晌憋不住气儿了,才抬起头,大口呼吸。紧接着她从左眼里取出一枚透明的琉璃薄片儿来,捏碎了踩在脚下。

      她双手撑着井口,看着水面里自己狼狈的倒影,眯起眼睛,轻声说了句:“成了。”

      莫煮酒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狂喜?并没有,娇羞?也不是。她的心里一派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现在的一切,都是早已经预料到的,在脑海里排演了上千遍的。如何投其所好,如何扮演一个红颜知己,甚至……如何让一个不近人情的神属意于她。

      一阵冷风吹过,她哆嗦着扯开衣领。月光撒在水面,映照出她的身体——胸口本该是心脏的位置被一个奇怪的装置替代,光滑的六棱玻璃镜里,齿轮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更深处,一枚三十二面体安静地悬浮着,不停改变着形态,金色的符文流水一般在它表面浮动着。

      莫煮酒盯着那装置沉思了很久,最终拉上衣服,整好衣领,拎着茶水回屋去了。

      屋里烛火摇曳,共工大人以手支颅,手里的《东荒水文》已经换成了《山海图解》。

      “共工大人,对不住了,家里没什么好茶,实在不好意思拿来招待您,恰巧去年存了一罐子千日红,拿来泡些花茶。”

      她取来古朴的茶具,满满倒上一杯,推到共工面前。

      “本来我这里还是有酒的,看样子全被驳叔喝了,况且现下也确不是饮酒的时候。”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里,看着杯子的干花舒展开,茶汤变成明艳的红色,氤氲的水汽混着花香扑面而来,盈满小小一室。

      “我本不愿过问你太多,”共工没动那茶,低着头专注看书,“若有麻烦,可来水缘居找我。”

      “嗯,谢谢你。”莫煮酒垂眸笑了,这次她没用敬称。

      “眼下我的确遇到些头疼的事儿,不过我已想好了对策,此次去南荒,就是为了摆脱这些麻烦。”她望着门外,月亮撒在院子里一片皎白。

      “何时动身?”共工合了书,看向她。

      “明日,明日一早我就搭蜥蜴列车出发,列车上他们不敢乱来。劳烦共工大人,在我走之后,那些盯梢的小喽喽您替我抓了,吓唬一顿放了就行,他们不过些灵力低微的小妖,怕是受雇于人。”

      “好。”

      “此行南荒,不知何时能回来,到时候这书架上说不定又可以添本新折子。”

      “我刚刚读了你写的《山河图解·注》。”

      “都是黑历史了,”莫煮酒嘿嘿一笑,“您好歹也翻点新鲜稿子看着。”

      “写的不错,你很适合做这些。”

      “您这意思倒说得我好像不适合说书写折子似的。”莫煮酒半开玩笑地说道,“山河易绘,铜板难求,著书立说确实不错,可惜没钱拿。”

      “我早些年出来走江湖,什么都不懂,空有一腔热血,痴想着丈量山海,书写八荒,结果这中荒还没走出去,差点儿饿死在半路上,后来还是靠着写点艳//情小说,志怪话本,这才勉强活下来。”

      “您别笑我是个俗人,钱确实是好东西,凡人的世界里,没钱半步难行,至于风花雪月的事儿,那都是有钱人的专利,我不过是见了学了去,附庸风雅。”

      “您是神人,神人无所不能,我曾经也羡慕过你们,”莫煮酒看着自己钢铁铸成的右手,“可遇到您,遇到天吴,我才知道,神人也有神人的烦恼。”

      “人无完人,神亦如此。”共工卷了手里的书,敲了敲莫煮酒的脑袋,“你能用心生活,这很好。”

      莫煮酒趴在茶几上,仰头看向他,一双桃花眼映着烛火灼灼,“共工大人,您和驳叔一样,都待我好,我身无长物,不敢妄言做您的解语花,不过您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我知您劳累,事务缠身,我只想着能帮您分担一点点,让您开心一些。”

      “阿酒。”

      “嗯?”

      “待你从南荒归来,和我说说你的事吧。”

      “好啊,您想听什么?”

      “全部。”共工低头,伸手拂开垂落她面颊的发丝。

      “你不想讲的,我自不会逼你,讲你愿讲的即可。”

      “阿酒,我们相知多年,可我总觉得,你了解我,而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莫煮酒笑不出来了,她叹了口气,揉了揉脑袋。

      “成吧,待我回来。”

      “待你回来。”

      他们以茶代酒,饮了一杯。前路未卜,但若还有个地方,有个人,愿意等你归来,再难熬的处境,也变得稍微有了些盼头。

      天色熹微,伴着晨露,莫煮酒踏上了去南荒的旅途,她远远望见泗水河畔那个瘦削苍白的影子,伫立在原地目送她,直到那列车拐了个弯,于是再也看不见。

      莫煮酒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她闭了眼,头倚靠在车窗上,长长地叹息,太久的年岁从她身边走过,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了悟了,放下了,有些东西,她不该也不愿放在天平上衡量的,最终还是拿来当了砝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山海说书人·承篇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匹夫无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