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度》舟祈鱼

22、归家 “我带你回

　　迦兰青栀收敛住笑意，挑开纱帘，缓缓下轿，她身着白色的束腰长裙，袖口与裙摆处皆用银色丝线绣着雪莲花样的图纹，外披雪狐狐裘，发髻上簪了雪莲花的珍珠步摇，生活在雪域的子民肤色都白，迦兰青栀更不例外，更何况她被关在神阁多年，难见天日。自是更白。白到与天地茫雪共色。
　　跪在雪地中的皆是雪域的臣民，为首的是大祭司。
　　迦兰青栀的神色有些冰冷。
　　迦兰青涟已然下马，走至她身侧。
　　“起。”
　　大祭司按言起身，此后走至迦兰青栀面前，双手交叉放至胸前，弯腰闭眼道：“圣女此行有违神意，按照惯例，今后圣女需沐浴焚香持续半载，此后除祈福大典一类仪式不可再出神阁一步。”
　　和三长老说的大差不差。
　　迦兰青栀轻笑一声，挑眉看向面前看起来恭顺的大祭司。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起来充满不解，似乎是真的在虚心请教。
　　“大祭司，这究竟是雪神的意思。”
　　她停顿了一会。
　　“还是你的意思。”
　　大祭司神情自若，回答：“自然是雪神的意思。我等又怎敢滥传神明的旨意。”
　　迦兰青涟神色更冷，讽刺的“呵”了一声，一起回来的三长老立马心领神会跑到大祭司身边耳语。
　　见大祭司神色惊诧，迦兰青涟也便直言：“大祭司，青栀日后便跟孤回王庭了，神阁她是不会回了，若你要逼孤，后果你也知道了。”
　　“回宫。”迦兰青涟神色清冷。
　　臣民一分为二让开一条通道，迦兰青涟轻声道：“上去吧，兄长带你回家。”
　　她一个人在神阁里待了很久，那时候，兄长刚刚继承王位，里里外外有很多事情要他处理，再加上，她不想要他为难。
　　所以她一个人，在神阁里，一天又一天的供奉着那位会庇护雪域的神明。
　　除了一些必要的祈福大典，她从未出过神阁。
　　而如今，迦兰青涟在众目睽睽之下，带她离开她的笼子。
　　王庭不是她的家，神阁也不是。
　　有兄长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她浅浅一笑，眨了下眼睛，将湿润收回眼中。
　　迦兰青栀将手放在迦兰青涟伸出的手中，他的手因年少时的劳作生了许多茧子，摸起来有些粗糙硌手，温暖也通过他的手掌传递给她。
　　再没有一双手，能比得过眼前这双给她的温暖与安全感强烈。
　　她住在迦兰青涟寝宫的偏殿，二人几乎形影不离，迦兰青涟会叫她醒后陪他一起处理政务，跟她一起用膳。
　　除了沐浴就寝，他们没有分开过。
　　这天，没批多久奏折的迦兰青涟放下朱笔。
　　迦兰青栀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他朝迦兰青栀笑笑，然后说：“不批了。”
　　“今天我们来做点别的。”
　　迦兰青栀问他：“做什么？”
　　迦兰青涟没有回答，而是离开王座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一处亭子。
　　白雪覆盖着一切，周边的树木只剩下枝干，看不到几片叶子。
　　今天的雪，似乎又下得大了些。
　　侍女布置着这个亭子，在地上铺上毛毯，放上火炉，用厚重的布帘隔绝寒冷的风雪。
　　中间，摆上了一把白色的琴。
　　迦兰青涟扶着迦兰青栀坐下，看着琴身说：“练琴。”
　　他在回答刚刚的问题。
　　“怎么突然想练琴了？”
　　迦兰青涟没有回答。
　　在宫外的日子，很苦，所以迦兰青栀从不会开口去向他索要什么，胭脂，发簪，衣服，都不会。
　　她也不会给予他们一个眼神，只有琴。
　　每次只要听到琴音，迦兰青栀的目光总会控制不住的看过去，害怕被发现，又很快移开目光。
　　迦兰青栀掩饰的很好，可他还是注意到了。
　　之前是他太忙，太穷了。
　　从今天开始，他会用一切美好的东西，创造属于他们的美好回忆，去覆盖他们曾经的苦与难。
　　她的妹妹，值得最好的。
　　他学过一段时间琴，正好如今教她。
　　他环住迦兰青栀，握住她的手，拨动琴弦，发出一道道琴声。
　　她的手感受到细细的琴弦在她指尖，被她拨动，被她掌控，以及悦耳的琴音，这些在她心中留下异样的感觉，她的目光不自觉看向迦兰青涟。
　　他们拥有着相似的容颜，几乎从未分离，一起经历苦难，幸福，见证彼此的成长与蜕变，愿意为了对方付出自己的所有。
　　普天之下，没有比他们更亲密的人。
　　哥哥，在她心中，是最重要的人。她相信，在哥哥心中，她也是他最重要的人。
　　一曲终了，迦兰青涟低头看向怀着的少女，嫣红的唇，白皙的肌肤。
　　“阿栀，这首曲子，叫《凤求凰》。”
　　迦兰青栀重复一遍。
　　“《凤求凰》？”
　　迦兰青涟不厌其烦的又说了一遍。
　　“嗯，《凤求凰》。”
　　早朝。
　　一月之内朝堂上早为此次来势汹汹的雪灾争论许久，以大祭司为首的一派主张举行祭典，以迦兰青涟一派的认为与其信天信神，不如靠自己。
　　“王上，自雪域建朝以来，每一任圣女都是如此，天灾当前，她们应当做出牺牲，青栀王女也不能例外。“大祭司道。
　　迦兰青涟冷笑反问：“一个人死了就一定能让神灵显灵吗？这世间真的有神灵吗？与其靠虚实相生的东西，不如靠自己。”
　　“更何况，这些年因为所谓的命格，死去了多少女子。”
　　“没有人规定，一个人必须为了另一个人牺牲。”
　　不信世间有神，他更不信普度众生的神会抛弃任何一个人。
　　二十年前，神放弃了他。那他也不再需要神，也不信神会带给她什么。
　　进入他黑暗神明里，带给他幸福希望的是迦兰青栀，于是，在他心中，即使是神，也不能带走他的妹妹。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还是传进了迦兰青栀耳中。
　　民心散乱，伤亡无数，宫外的百姓进不了王庭，可王庭中的侍女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家人死去。
　　“殿下，求求您了，救救我们吧。奴婢的亲人都在王庭外面……”
　　侍女嗓音哽咽，“他们快要死了……”
　　“殿下……”
　　无数的哭喊声传入迦兰青栀脑中，像一片湖水，丢入一颗石子后，就会泛起一圈圈波纹。
　　“放肆！”一道暗含怒火的呵斥声打断了一切。
　　哭声停下来，她的耳朵清净了。
　　迦兰青涟走到妹妹身边，看了眼侍女，终究没有下狠心。
　　“退下。”
　　他弯腰与迦兰青栀平视，将她的碎发挽到耳后，动作轻柔，他的声音轻的不像话，与刚刚威严的君王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你无需担心，一切有我。我不会让你去死的。”
　　迦兰青栀静静的看着他。
　　“阿栀，你相信我吗？”
　　她握住面前人的手，回答：“信。”他们二人扶持至今，已是彼此最信任的存在。
　　待迦兰青涟走后，她招手让不远处即使被呵斥仍不愿走的侍女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似在安抚她的恐慌不安，与担忧。
　　“你们让大祭司来见我，行事小心，勿让王上知晓。”
　　一日，深夜，迦兰青栀逃出了王庭，在神阁的帮助下。
　　她与大祭司等人碰面，“圣女为臣民无畏生死，不柱圣女之名，不输前人风骨。”
　　只要她不愿意，迦兰青涟可以护住她。
　　她在神阔中，望着雪神神像一宿。次日，神阁中的侍女为她梳洗，雪莲花的清香环绕。
　　她穿着圣女的衣裙，一身素白，小臂上挂着白色披帛，大片肌肤裸露在外，肚脐，锁骨亦然。
　　圣女的裙子没有袖子，墨发尽数披在身后，耳朵两侧没有耳坠，但墨发上有雪莲花瓣状拼成的翎羽。
　　她坐在鸾轿上，前往神台。
　　外面的雪一天比一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