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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泥淖 切莫搅进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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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金巷流传一句话,切莫搅进巷尾林家的官司,否则有得难缠。倒与林家做着六品闲官的正经老爷无关,邻里邻居的唾沫,多喷的是林老爷的亲妹妹,姑太太雨霓。
林雨霓十八岁出嫁,那会儿林老大人健在,官居四品,林家在霞金巷里一等一的有脸面,拜谒的人流水似的排到巷口。林家东床快婿是当年的探花苏乘风,去年调回京中,高升冬官侍郎,司掌水利。官家女嫁探花郎,本是美事一桩,苏林二人也算恩爱过两年,诞下了长女芳蕤。
变故便出在林雨霓怀次女的时候,她学着京中夫人们,把陪嫁珠月抬了通房,本意是笼络苏乘风,免得他向外头纳妾,再冷落了正房。可林大小姐天生不是个心宽的,变着法作弄珠月不提,两月后珠月也有了身孕,她竟故意灌了人三大碗冷酒,寒冬腊月里,又叫人跪在外头,险些滑了胎。听说苏乘风赶回来时,珠月已是进气赶不上出气了。便是这一遭,使得夫妻俩离了心,林雨霓阴狠善妒的名声,暗地里也传开了。后来二女丽慎出生,果然也不及珠月的女儿得父亲疼爱。
一波未平,林家二老又双双病故。独子林雨霆不成器,林家也就慢慢败落。林雨霓没了娘家作靠山,日渐在苏府失了底气。她最后一胎怀的是双生子,受惊早产,女儿活了,儿子没活成。不久后,苏林两人便和离,林雨霓带着三个女儿回到林府。
起初,官眷里还有人可怜她,嫌苏乘风不厚道,让她一个女人家拉扯三个女儿,寄人篱下的日子可不好过,何况林家的日子也没那么宽裕。可但凡要有人好心劝她,把孩子送回父亲那儿,再不济向苏府要点钱来,都被林雨霓骂得狗血喷头,“送回去?让她们认珠月那小贱人当娘?呸!想得美,我去了半条命生下的三块肉,就是苦死、累死,我也不还给他!且让他后悔着吧!”
苏府来送钱,被她打出去,林雨霓指天画地,你当老娘在乎你苏乘风几个臭钱?瞧好了吧,没你这个当爹的,我一样把孩子养大!
后来便没人管她了。霞金巷私下闲言碎语,都笑她,当爹的巴不得摆脱这疯妇,还以为不图财人家就能被她感化?做什么春秋大梦。
光影腾挪间,讥讽的笑声渐淡了。圆鼓鼓、油润的太阳夹在两排宅院中间,落霞金红,铺了满天,像闺房里泥金描红的屏风,雀儿从最左飞到最右,镶在角落成了九尾的凤,恍惚已过十三年。
太和十七年秋,江南鱼米丰收。紫微宫一道诏谕惊破天地,杨皇后废为庶人,移居冷宫。朝野上下蠢蠢欲动,表面太平之下,一切暗流涌动。
而对霞金巷林府一角而言,今年最大的事,是芳蕤将满二十了。
林府满满当当挂上红绸喜事,大公子长君要娶妻了。妻子家世平常,父亲在荆州某县做个县官而已,“仿佛是七品,记不清了。”林雨霓斜靠美人榻,半披着浅松绿纱罗衫。这样青嫩的绿色,她的年纪穿着有些滑稽,虽衬得肤白,脸上松垮的皮肉却更明显,年轻时灵巧的大眼睛,而今余下深深凹陷的眼窝。
“总归是家世清白的官家女儿。”搭话的少女芳华正好,生了一张肖似林雨霓的银盘脸,杏眼温润,嘴角总是微微扬起,下巴线条收得温吞平和。正是芳蕤。
“你倒好心。要我看,沦落到娶个县官女儿当儿媳,真不知道她郑翠微还抬不抬得起头来!”林雨霓朝窗外“呸”了声,窗外只传来愈发响亮的锣鼓声。
“人家嫁娶,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丽慎有些不耐烦,撂下手里账本,“一会儿还要去吃喜宴,新娘子还得管你叫姑母。收收你的长舌头吧,少背后嚼人舌根。”
林雨霓最看不惯她,老早想杀杀她的威风劲儿,“你又胳膊肘拐到外面去了,谁是你亲娘?我和你爹和离,一个人受尽白眼把你们三个拉扯大,你翅膀倒越来越硬,还反过来骂起我了?林雨霆郑翠微两口子给我穿了多少小鞋?我说他们两句怎么了?”
眼见着要吵起来,芳蕤忙打圆场,“好了,娘,一会儿就到吉时了。您快准备准备。”新娘子要给长辈敬茶,当姑母的虽在府里不受待见,但也不能少了她去。
林雨霓被芳蕤劝走了,走时还板着脸。屋里总算清净下来,丽慎又低下头看账。春天她刚跑扬州置换了新地皮,又撸下几个偷油的管事,把人员挨个查了一遍,眼下正是查账最忙的时候。本是要来和芳蕤商量的,又撞上林雨霓嚼些鸡零狗碎的家长里短。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林雨霓是个甩手掌柜。带着三个女儿回娘家,把嫁妆挥霍得差不多,险些沦落到卖地为生。所幸芳蕤那时长大了,接过操持家业的担子,她行事稳健,虽做不到扭亏为盈,但好歹窟窿没越变越大。待到丽慎十四岁,芳蕤又把家业交接给她。丽慎胆子大,用芳蕤的话说,她敢用一斗米撬十斤肉,偏偏她真撬得动。苏二小姐生意场上滚过三年,练就一身八面玲珑、雷厉风行的功夫。如今的家底,九成九都是她挣下来的。
窗开了条缝,秋风凉爽,一丝丝漫进来。外头再怎么吵,屋子里都静悄悄的,芳蕤为丽慎磨墨,丽慎脑子活络,没了别人搅扰,小半个时辰就清算完一遍。
待又抬起头,见芳蕤连呼吸都轻轻的,不禁一笑,“果然娘不在,我筋骨都松快许多。”
芳蕤也笑,“她要真不在,你也是舍不得的。”
丽慎权当个笑话听,问芳蕤:“南薰也没去喜宴吧?”
“她自然是不可能去的。”芳蕤叫侍女端两盏甜汤来,与丽慎对坐,两只瓷勺子交错敲着碗沿,清脆当啷的。芳蕤喝汤慢,丽慎一碗下肚,她连半碗还没喝完。半晌,芳蕤搁了勺子,才道:“你去扬州那阵,长君还来找过南薰,夜里来的。”
“夜里?”丽慎蹙眉,“他倒也敢。”
“被我和娘挡回去了。那会儿聘礼都抬到荆州了,他还肖想南薰,可见不是个值得托付的。”芳蕤帕子掩唇,声音愈轻,“眼见着南薰越长越好,以后若是在外头露了面,怕是这种事情少不了。”
“什么少不了?”语调慢慢的,像绵羊拖长了声音咩咩叫。帘子被人撩了起来,走进来个少女,穿烟蓝色千褶裙,腰束一段极浅的粉绫,头戴花冠,绿白二色丝绢编成一朵朵细小茉莉,簇拥一个春花秋月般的玲珑美人。这便是林长君痴痴不忘的南薰。
“没什么,少不了你的饭吃。今天倒舍得出门。平日光窝在屋里读书,熬油似的日读夜读,也不怕眼睛看坏了。”丽慎让人把窗子关严,前几日南薰才病了一场。
南薰没听见似的,其实是接不上话。丽慎嘴巴刻薄,南薰模样灵秀,性子却是有些呆板的。往往丽慎与人打了三个来回的机锋,南薰还半句话都没说出来。她在芳蕤对面坐下,择了案头的某本书,翻看起来,一边道:“我是听见你们吵架,才过来的。”
“吵完半天了才来。你要是去救火,都够人家烧死三回再投胎了。”丽慎剥了颗橘子,吃了一瓣嫌酸,于是一半喂芳蕤,一半搁在南薰手边。南薰不肯吃,背过身去,兀自看书。
酉时过半,林雨霓板着脸回来。芳蕤见状,问了声,“怎么了?”
林雨霓话也不说,一味铁青着脸,一会儿把茶杯重重摔在桌上,一会儿又拾掇妆盒,弄出巨大声响。芳蕤急了,上去左一声右一声地喊“娘”。看得丽慎心烦,她忍不住道:“你有事就说,摆什么脸色?有什么用?”
“啪”,林雨霓将妆盒一扔,“我现在受了委屈都不能说了?你娘在外面被人嫌弃,回来了还得挨自家女儿的白眼!好,好,那我便不说了!反正也没人听!”说完,衣袖掩着脸,回她的主屋去了。芳蕤喊着“娘”,忙追上去。
丽慎刚抬屁股,又坐了下去,问仆妇方娘子,“到底怎么了?”
方娘子支支吾吾,“就是……方才新妇给长辈敬茶时,郑夫人给她备了份重礼,咱们夫人就觉得自家的礼太轻,要招人笑话。可巧,散的时候郑夫人偏偏就刺了夫人几句,说她一个人攒些银子不容易,未来还有三个女儿等着出嫁。今日送礼若要送太重的,她都不好意思让儿媳妇收……”
丽慎听笑了。“就为这个?郑翠微是婆母,她是姑母,亲疏远近摆在这儿呢。又不是她孩子娶亲,她非要摆什么阔?难不成她真要大出风头,送份重礼艳压人家正经公婆?”
方娘子也叹气,“夫人的脾气,二小姐还不知道吗?”
“作妖。”南薰一直在边上安静看书,难得出声,语调轻轻缓缓的,“芳蕤不该去追。”
“芳蕤就这样,算了,让她去哄吧。”丽慎打发走方娘子。不出片刻,果然芳蕤又撩帘子进来,“娘说,明日再补送一支玉钗吧。”
丽慎眼皮半抬,“哪支?”
芳蕤犹豫,似难以启齿。这时,林雨霓终于粉墨登场,双手抱胸,扬着下巴,“就你珠宝铺子里新出的那支,绿玉蝴蝶,镶了蓝宝石的,精巧。”
丽慎斩钉截铁,“不可能。”
林雨霓站直了,“怎么不行?我瞧见你妆匣里放了两支,我也不全要,就那一个拿出来做做人情,杀杀她郑翠微的气势。再说了,你又不好看,珠翠满头的做什么,留着又没用……”
“娘!”芳蕤急忙打断,推着林雨霓出门。
林雨霓瞧见丽慎脸色,仿佛也知道说错了话,却绷着脸不肯认,“我说错了吗?你苏丽慎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得了?你不就是生得不够美,那蝴蝶钗放你那儿也浪费了。”
丽慎的皮肉薄得近乎锋利了,紧紧贴着骨头,两处颧骨像弯刀凸起,唇不用抿,天生便细如一线锋刃。这张连“秀气”都勉强的脸上,浮出一丝讥笑,“好,两支都给你,你拿去显摆吧。”
林雨霓一时摸不准她是真心还是阴阳怪气,语气有些虚了,指使方娘子去翻丽慎的妆匣。方娘子自是知道谁当家,觑着丽慎脸色,不敢动。丽慎只稳坐钓鱼台,那意思很明显,“有本事就来抢”。
僵持中,南薰伸了个懒腰,“困了,我要先睡。”
方娘子如释重负,“欸”了声,“三小姐,我去给您打水。”
芳蕤又对林雨霓道:“娘,天色晚了,我来侍候您梳洗。”
林雨霓恨恨瞪了丽慎一眼,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