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九章 天气晴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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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京城，日头很大，带着几分凛冽的气息，但对于生来就是北方人的华烨来说，还好。她只穿了一件质感精良的黑色呢大衣，围着早几年咬牙买的大牌围巾，搭配着简单的黑色长裤和轻奢板鞋，在京城这地方，先敬罗衫后敬人。
只是手上拎着的肉包子暴露了她的小癖好，和大多数上班族不一样的，她不喜欢吃三明治那种冷冷的东西，却对包子油条小馒头这种纯中式的早点爱不释手。她骑着单车，包子在车把上晃晃悠悠地，去工作室上班。
其实这几年，她混得不算好，只是一个十八线小编剧。但是环顾四周，她混得也不算差，她也算参与过几部大制作，几个大项目，简历上有密密麻麻的很能唬人的文字，经常受邀到处给新进人员培训。而且随着工作室人员的调整和重组，她参了一部分股，手上有了一点流动资金，算既是个参与分红的小老板，又是勤勤恳恳的员工。
而觉得自己混得不好的原因只有一个：只不过是她把自己的标准定得太高，那个标准的名字叫秦弋。
就像纪德说的，为了你我把人生的高度设得那么高，以至于人间所有乐事对于我来说全是失落。
路口等红绿灯的间隙，手机在大衣兜里来来回回的震动，华烨熟练地调转了一下车把，把车子兜到路边，长腿长脚踩在马路边，呵着手接起来电话，“怎么啦老大，我在路上了。”
来电的正是米果编剧工作室的大老板陈澈，“华子，今天大头家里有急事请假了，他负责那个项目今天开工，你过去盯一下吧。”
华烨不满地转了转眼睛，“哦，我今天还有别的活儿呢。什么项目啊澈哥？”
陈澈知道华烨的小脾气，也不恼，耐心同她解释，“哦，对，上周你出差了不知道，你哥我这次拿了个大项目，和荔枝台合作的读书栏目，SS级，怎么样，还行吧！”
华烨听到“读书栏目”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头突然觉得冷冰冰，她蜷了一下手指，看似平静地问，“嘉宾都有谁？”
陈澈在那边翻翻找找，找到了项目的计划书，华烨听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像是在等待着一场预谋已久的审判，“啊，我找到了，有苏立老师，杨童老师，还有叶楠老师，这三个是固定嘉宾，飞行嘉宾，好像还没定。这项目现在是推进阶段，咱们的任务就是配合现场导演，写一些串联词和背景文字，这块你很擅长啦。”
陈澈说的没错，之前华烨也跟过一部综艺，情绪化和画面感极强的文字配上综艺的空灵幽静的空镜，一时间还上了热搜，在业内做这个，华烨倒是能数得上号。
华烨的心坠下去，确实如此，她没猜错，这就是秦弋那个项目，躲了这么久，京城这么多人，这么多公司，怎么还是会遇到秦弋。
华烨忍不住啐了一口，真说不清楚，这是缘分，还是造孽。
陈澈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样吧，今儿你也别来工作室了，直接去荔枝台，我让沫沫也跟这个项目，你正好带带她，她这会儿拿着东西已经过去等你了，我把具体会议室发给你。”
华烨抖了抖身上本就没有的尘埃，支起一条腿踩上单车，“好，知道了，拜拜。”
她调转了方向，熟络地穿行在京城的小胡同里，荔枝台和工作室是两个方向，她越骑越觉得脚底下越沉，要怎么形容呢？她即将要见到的，是大学时一直心心念念的人，是三年前口口声声说着对自己一丝感情都没有的坏女人，是昨天晚上发微信问自己要不要亲签书的人。
不想见，因为讨厌，因为对“有利用价值”的讨厌，因为对不喜欢的讨厌，或者是恨，或者是不甘心，什么都有。
想见，仅仅因为那个人是秦弋，仿佛这个名字一出现，她就会丧失抵抗力。
想见与不想见的念头交替上升，一下一下的，车子也骑到了目的地，华烨把共享单车停到固定区域，并没急着进去，而是拿过包子，啃了几口，时间有点久，包子的外皮都有点凉了，可华烨还是一口一口地往喉咙里咽。
秦弋就在这里工作，高大纤尘不染的巨型建筑，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都在昭示着这里的矜贵与高端。华烨懒散地倚着车把，等到把肚子都吃得冰凉，她才拍拍身上的残渣，跺跺冻得有些发麻的脚，抬腿慢悠悠地往楼里走。
按照陈澈发给她的地址，七楼会议室，蒋沫沫已经在走廊里等她了蒋沫沫是陈澈的表妹，最近才来工作室实习，华烨笑了笑，和她打招呼，“沫儿，这呢！”
蒋沫沫身上还未褪去初出校门的天真，她梳着高马尾，穿着白色羽绒服，牛仔裤，高帮靴，青春俏丽，手上拿着两本咖啡，“烨姐，吃了吗？给你带的咖啡。”
华烨接过来笑着回她，“吃啦，谢啦，等很久了吧，开始了吗？”
蒋沫沫指了指会议室紧闭的门，“开始几分钟了，不过我和工作人员说了，一会儿我们从后门进去就行。”
华烨看着会议室晃动的人影和屏幕散发出来的微弱的光，脚底像是凝固了一样，不愿意往前走。
蒋沫沫走了几步，回头诧异地喊她，“走啊烨姐。”
华烨顿了顿，“哦，好。”
秦弋在最前方坐着，听着台里的同事介绍最基本的项目构成，人员调度，工作安排，笔一下一下地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后门悄然被推开，闪进来两个人影。
秦弋闲得无聊抬眼望过去，一黑一白，手里拿着同一家店的咖啡，白色的那个身仿佛被虚化了，她眼中只看见那个穿着黑大衣的人，就是昨天晚上和自己说出差了的华烨，几年没见，她身形瘦削了不少，头发剪成齐肩的长度，随意慵懒地铺在脑后，半张脸隐在围巾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灵动，只不过比起几年前，多了一些深邃与坚定，那是岁月磨砺过的痕迹。
华烨自从进了这间会议室，便觉出了有一道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绕，像是舞台上的追光灯一样，想到这儿，她冷冷地勾下嘴角，哪来的舞台，秦弋早就不在舞台上了。
她坐定了，接过蒋沫沫递过来的企划书，一丝不苟地看起来，她是一目十行的功力，如今让她一个字一个字看，挺费劲的说实话，可她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控制着自己不抬头，不去和前方那道目光对视。
手机在兜里震动，华烨垂眸看，是可爱又漂亮的乐乐发来一条微信，“不是说出差了么？”
华烨抬起头，和那人对视，秦弋今天穿着棕色的盘扣毛衣，上面坠了条链子，头发盘在头顶，底下穿了条长裙，长腿悠悠地垂下来，浮现在华烨脑海里只有四个字，端庄明丽。
秦弋的眼中有波浪涌动，曾经咫尺天涯的人，终于聚在一座城里，或者说，呼吸着同一个会议室的空气，她眨眨眼睛，把久违的不曾流露在人前的酸涩眨出去。
华烨看着眼前变化很大的秦弋，头发不再是火红色，而是温柔的栗棕色，身形比之前更高挑更瘦弱，目测连九十斤都没有，眼中的光彩仍在，只是不复以往骄傲。
梦中的白天鹅，飞过奥国的沼泽地，飞回京城，却不会飞到她身边，因为她现在没有一丝丝利用价值。
想到这，她心里一阵刺痛，三年前那个晚上的无力感再一次袭来。
低下头却还是有礼貌地胡说八道，“回来了。”
秦弋看着她头顶的漩涡笑笑，是，我也回来了，我回来了华烨。
秦弋没再回，两个人同时收起手机，停了聊天。
读书类的栏目不好做，难就难在如今大家心气浮躁，脚步加快，这类节目的收视率一直很差。华烨听着工作人员的项目介绍，却一直在走神。
秦弋为什么不跳舞了呢？
秦弋为什么要做现场导演呢？
秦弋这几年，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荔枝台这次能玩出来什么新花样？
不过这个项目有秦弋，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看吧，她对秦弋，有着纯天然的滤镜。
但是平心而论，这个项目她不想参与，哪怕是顶级配置，趁着开会的间隙，她去楼梯间打电话，“澈哥，大头家什么事儿？这个项目我干不了。”
陈澈在那边好脾气地问，“为什么？不喜欢吗？你不是挺喜欢苏立老师的吗？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华仔。”
华烨背靠着楼梯间，“就是觉得，和喜欢的作家应该有距离。”她下一句话她没说，和喜欢的人，也应该有距离，她是属鸵鸟的，遇到危险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她要躲得远远的，她不想让自己失控。
秦弋手里拿着烟盒，后退了一步，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听见熟悉的声音说“干不了。”
陈澈手指敲敲桌面，“嗯，我也能理解你，但是大头家的事儿，恐怕一天两天完不了，这样吧你看行不行，你先带着沫沫跟着这项目，手上的活先放一放，等大头回来了，你就从这个项目撤出来，这样好吧？”有才气的人都有点傲气，不可避免地，也都有点脾气，他还算是理解华烨的。
华烨的鞋尖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磕，“行吧，那说好了，大头回来我就撤。沫沫这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的。”
陈澈咧嘴笑，“好好好，我就知道我们华老板是一诺千金的大好人，你就是那个当代季布啊！”
华烨笑着骂，“滚犊子，挂了啊。”
转身的瞬间，笑就凝固在脸上。
秦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不知道是她说哪句话的时候进来的。
秦弋就眼睁睁看着华烨的表情从刚刚的阳光万里，转变为见到她的坚冰一块。
“为什么不想跟这个项目？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的配置是圈内最顶尖的。”多年的导演经历让她对着熟悉的人说话也咄咄逼人。
华烨看着她的眉眼，勾勾唇角，冷笑一声，“秦导，您这么好的项目，我也没什么利用价值，自然是配不上的。”她的重音放在利用价值四个字上，像是四根尖细的钢钉，扎在秦弋的腰上，熟悉的痛感漫上来。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秦弋把自己靠在墙上，忍着腰上的刺痛。这句对不起，说的是现在，也说的是曾经的自己。
华烨的脸冷得能冻住人，“秦导，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秦弋拽着她的袖口，“那本书，我给你寄过去了，早知道你今天来，就直接给你了。”她脸上挂着有几分讨好的笑，声音里的哭腔却有点忍不住，曾经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的人，如今每一句话都在扎自己的心窝子。
华烨转过来看着她，秦弋的狐狸眼泛着点红，鼻尖也有一丝红，额头上有显而易见的美人尖，怎么会不喜欢呢？只是现在，曾经的怨恨笼罩着她，让她不愿意面对这份经年的喜欢。
华烨的目光移到她握着自己袖口的手上，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多谢秦导。”然后拉开楼梯间的门，一步不停地走回会议室。
秦弋无力地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后背是一片冰凉，眼中却是热辣滚烫，她掏出兜里被揉皱的烟盒，点了一根烟蹲下来，熟悉的气味将她笼罩。
曾经在北城大学图书馆的楼梯间，华烨目光灼灼地对她说，不讨厌抽烟的人，那时候罗巍刚出车祸，她心神不定的时候，听见华烨说这句话，仿佛是什么安心的讯号。
可现在她回想起来，或许现在，华烨仍旧不讨厌抽烟的人，只是华烨现在很讨厌她。
原来，在微信里发了那么多的感叹号的人，也会在现实中对她说着冰冷的话，原来曾经用星星眼看着她的人，也会在几年后波澜不惊地看着她，原来朋友圈里说的“永远爱LL”只不过是一句客套话啊，她还以为，是不会变的呢。
都是她自作自受。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