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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她最讨厌春 ...


  •   过了元旦,日子仿佛是摁了加速键,几个飞快地转身,期末考试,放寒假,腊月忙年,时间线一下子来到除夕夜。

      粤城的温度,即使是春节的时候,一件厚外套也足矣。秦弋裹紧大衣,迎着晚风坐在海边,手边有一明一灭的火焰闪烁,她本来可以不坐在这里的受冻的。几个小时前,她还坐在令人窒息的饭桌前。

      今年秦弋有几个挺火的跳舞视频在网上点击量过万,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别有用心,添油加醋。秦淮海坐在首座一言不发,沉吟了许久,语气冷得能结冰,“乐乐,那些不三不四的舞蹈,以后不许跳了,过几天你就来公司上班,爸爸这公司一大摊子事情,你帮爸爸处理一些,也跟着学一学怎么打理公司。”

      小妈白芳菲脸上闪过一丝不豫,这神情宛如一滴墨汁滴入水中,寂静无声,阴郁便漫上来。

      秦弋眼睛扫了她一眼,不用想她都知道是谁嚼的舌根。

      大清朝都亡了多少年了,怎么还有人脑袋上缠着裹脚布,冥顽不灵,搬弄是非。

      她没吭气,静静翻着碟子里的菜,山珍海味,琳琅满目,胃口全无。

      秦淮海接着输出,“你不知道,网上那些视频,瞎拍胡搞,对女孩子的声名多不好!你现在还小,你听爸爸的话,爸爸不会害你。”

      秦弋依旧不说话,算着什么时候去妈妈罗巍那里坐一坐。

      离婚家庭的孩子就是这样,别人眼中所谓的团圆节,到了她们这里,无非是爸爸家吃一顿饭,妈妈家吃一顿饭,而哪里都不是她的家,哪里都不曾向她敞开过温暖怀抱,哪里都不值得她驻足逗留。

      秦弋的沉默骤然激怒了秦淮海,他把筷子摔在碗碟里,高贵的钧窑瓷器瞬间四分五裂,秦弋向后退了退身子,避开锋芒,“秦弋,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未来!”

      白芳菲夸张地站起来尖叫,捂着肚子站在桌子旁边,别墅里一时间鸡飞狗跳。

      秦弋抱着肩膀站起来,“想过,我就要跳舞,我就甭在这碍眼了,先走了,给您拜早年。”她在粤城换上了北城的语气,仿佛要极力证明自己的背叛与出逃,想要证明她已经同这里断得一干二净,恩断义绝。

      白芳菲干笑着挽留她,“乐乐啊,阿姨的蒸菜还没做好呢,你等下吃一点嘛。”
      秦弋屏了口气,这人身上的香水味儿冲得刺鼻,搅得她头疼。

      水晶灯底下,三个对峙的人影儿,秦弋站在桌子一边,白芳菲和秦淮海站在她的对角线上。她心里一陡,峭壁千丈,原来,在任何时候,自己都是孤零零被撇在一边。
      “不吃了,多谢。”

      她转身就往外走,今天幸好穿的平底鞋,走快了也不会有摔倒的风险,秦弋边走边想。

      秦淮海怒吼,“有本事你就滚,滚得远远地别回来,别要老子的钱,别住老子的房子,别拿老子的信用卡天南海北地刷!”

      他的声音大得出奇,秦弋觉得整个房子都在颤动,簌簌地,仿佛落下来什么尘土,这尘土仿佛要将她埋起来,用名为爱意的方式。

      秦淮海的话无形中提醒了她,自从踏入这间屋一直被锁住的理智渐渐回笼,她现在的羽翼还未丰。
      不,她还不能和这边撕破脸,就冲着秦淮海这些家业,她也不能。

      她站定了和秦淮海对视,眼中的坚定不容忽视,“爸爸,我从小就被送去学舞蹈,跳到现在好不容易熬出来一点眉目,你忍心阻止我吗?”以退为进,以柔克刚,这八个字对待他爸爸,屡试不爽。

      秦淮海嗫喏几下嘴唇,没发出声音,头上顶着的三团火焰,呼喇喇熄下去一团。
      白芳菲瞟他一眼,没言语。

      秦弋接着卖惨,“爸爸,我也不是一下子就走到台前的,是跑了多少场龙套,面了多少场试,摔了不知道多少跤才走到台前的,或者说,才被人看见的,那些看舞蹈的人,心中若是舞蹈的真善美的真谛,那么看什么都是美的,若是心里就装着腌臜下流的东西,那看什么都是腌臢下流的。”

      白芳菲被她不知名不道姓地骂得脸有些烫。

      秦淮海的气势降下来,却仍存着上位者惯有的威严,“乐乐,你说的爸爸都知道,你小时候去舞蹈教室还是爸爸送你去的呢,小时候那腿上就青一道紫一道的,哎呀罗神医就一晚上一晚上给你揉。”

      他向来唤罗巍罗神医的,从前这么说是爱称,现在这么说是尊称,只是这人呐,爱与尊之间,到底有几分,到底界限在哪里?谁又能真的辨别清楚呢?

      白芳菲的脸色淡下去几分,她今天穿着最时兴的长裙,头发绾成一个发髻束在脑后,端的是一副养尊处优的贵妇做派。

      可秦弋看她,还是十年前那个梳着马尾辫的大姐姐,每天来球馆求着秦淮海教她打球,教着教着就教到了床榻间。

      时间啊,是良药,也是毒药,不然为什么一想起来过去,就锥心刺骨地疼。

      秦弋别开脸。

      秦淮海似是也知道说错了话,住了口,习惯性地晃了晃手腕,这是他从前打羽毛球的时候留下的毛病,动不动就会手腕痛。

      秦弋忍着恶心,柔声说,“爸爸,我先走了,去妈妈那里食点东西。”

      秦淮海没再说什么,终究是欠这个孩子太多东西,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
      他认了,跳,跳到巴黎圣母院去他也供得起,哎,要不是吃饭之前他瞥见白芳菲的手机上放着秦弋的视频,他才不会说这些话,搞得孩子不高兴,团圆饭也没吃好。节日不动怒嘛,他把老祖宗的话都忘到脑后了。

      家里的菲妈妈送秦弋出来,不由分说地把两大袋秦弋爱吃的菜和水果放在后备厢里,“你这个崽崽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要多食点,记住咩?”

      菲妈妈在家里很多年了,说话还是很奇怪的口音,她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

      秦弋倚着车门听她唠叨,摸了摸耳朵,“好啦好啦,记住啦,快回去吧。”

      菲妈妈站定了,没急着走,似是还有话说。
      秦弋坐进驾驶位,放下车窗,“快回吧!”
      菲妈妈凑到她耳边飞快吐出几个字,便匆匆回转,像一只黝黑的蝴蝶,翩然飞入欧式别墅中,不见踪影。

      秦弋踩着油门的脚用了力,良好的动力系统,驱使着跑车像豹子一样冲出去,幸好这边是豪宅区,路修得宽,逢年过节的,人又少。

      车子没有开去罗巍的家,秦弋一想到一进门就是母亲和别的男人一起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胃里的恶心就愈发地涌上来。

      车子在无人的路上飞驰,继而飞快地转向,直奔不远处的海边。

      她来的时候,夕阳还未落下,咸蛋黄一样坠在海平面上,海边的春节集市也还未散场,秦弋进去逛了逛,大手一挥,把铺面里剩下的烟花都买下来,客气地问老板,“阿公,可不可以帮我搬到海边去!”

      阿公在这里做了半辈子生意没见过这么有礼貌的财神奶奶,不迭的应声,“好啊好啊,可啊。”

      阿公和他十五六岁的孙子搬了五六趟,才把秦弋买的烟花都搬完,阿公还贴心地把烟花放在观景台附近,“在这里放,哎呀,到了晚上,好看哦!”

      “靓女,是不是等靓仔啊,等着在海边藏好给他一个惊喜,哎呀,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这一套的!阿公晓得!”

      秦弋抿唇笑笑,没说话。

      罗神医的电话打进来,“乐乐!还在你爸爸哪里呢?过来吃饭啊!都做好了就等你了!”

      罗神医的嗓门还是很大,秦弋把手机拿远一点说,“不去了,今年在爸爸这里过,明早去你那里。”

      “你不早说,真是的,白费我苦哈哈做一桌子菜!”
      “好啦好啦,明天吃!”

      秦弋知道,她妈不会问她爸,她爸也不会问她妈。

      没有人真的惦记她。

      阿公和孙子回家吃年夜饭了,夕阳悄无声息地落下去,一瞬间海滩上只剩下秦弋一个人。

      她点了一根烟,坐在沙滩上,眼睛里忽冷忽热的,有泪涌出来,眼泪是咸的,烟是苦的,风是冷的,她喉咙里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白芳菲怀了孕,是个男孩。菲妈妈在她耳边说了这十个字。
      秦淮海有了男孩,那他的家产怎么分?
      罗神医知不知道这些?
      我要做什么现在?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都可以有新的生活;有新的爱人;有新的孩子;肆无忌惮地拥有崭新的一切。凭什么只有她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只有她被抛在旧岁月里!凭什么他们都跑去爱别人了,没有人爱她!凭什么只有她在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像只流浪狗一样蹲在这里。

      秦弋的脑壳快炸了。

      眼泪又涌出来,和着身后的万家灯火,夜幕垂下来,轻柔地盖在秦弋身上,宛如一席阴郁冷清的纱幔,绣着复杂的不近人间烟火的花纹,硌得她浑身都疼。

      秦弋掸了掸烟灰,叼着烟打开华烨的微信对话框,上次说话还是在放假的时候,她和自己说,一路顺风。

      她好想听听华烨的声音,好想听华烨说几句废话,好想停止现在的寂静,海边太静了,她要被海水吞噬进去了。

      真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永远都站在你身后,永远目送着你离开,永远在拒绝之后笑笑,然后筹划下一次告白。

      图什么啊华烨!
      我什么都没有啊华烨。

      华烨在几个小时之前更新了朋友圈,秦弋眯着眼睛点进去看,满满当当一桌子菜,荤的素的把本就不大的桌子铺满,昏黄的暖煦的灯光照下来,团团圆圆坐在一起的家人,拥有着相似的眉眼和相貌,华烨乖巧地坐在左下角,搞怪地冲着镜头傻笑,眉眼舒展开来,嘴巴快要咧到天上去。

      秦弋的手指放大又收缩,一寸一寸划过照片里华烨的家人们,他们都笑得喜气洋洋,一派和煦的景象。

      华烨一看就是爱里泡大的孩子,看似身无长物,实则拥有着最无私的宠爱。

      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秦弋把手机放进兜里,她不想和华烨说话了,不想打扰华烨的好心情,更不想时刻提醒着,自己有多孤独。

      是啊,谁会在除夕夜哭呢?
      也就只有看似光鲜亮丽,实则身无一物的秦弋吧。

      她自嘲地勾着眉角笑笑,脸上的妆全花了,泪痕蜿蜒出一道道明显与肤色不同的痕迹,在海浪里显得格外孤寂,唇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褪下去,她似孤魂野鬼一样,飘荡在海里。

      接近凌晨的时候,海边多了几辆车,跑下来几个小学生,被爸爸妈妈领着,来海边放烟花棒。

      秦弋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看,一家人啊。每个人都有家,什么都在提醒着她,只有她没有家。

      可是耳朵却关不住声音,“爸爸,爸爸,我想放这个烟花,你帮我点!”
      “妈妈,我要拍照妈妈,我今天穿了新衣服!”
      “哥哥,你过来嘛,我想和你一起放烟花!”

      银铃一般的笑声像是符咒一般,秦弋被牢牢钉在原地,挪动不了一步,她贪婪地听着别人家的欢笑声,似是听不够一般,似是不记得,时光再倒流十几年,她也如此这般笑着。

      她开始摩挲手里的打火机,一明,一暗,再明,再暗,明暗交织,照着一张惨白的脸。

      右手边突然有温热的触觉,如同夏夜里的萤火虫,热热的,散着微芒。一个小女孩跑到她身边,声音甜甜的,“姐姐,祝你新年大吉,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送你一根仙女棒吧,你就可以变大变小变漂亮!”最后一句她半说半唱的,童音糯叽叽的。

      她一开口,秦弋便听出来,她是刚刚穿了新衣服的小女孩,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接过来烟花棒,“谢谢,祝你新年快乐,一会儿姐姐请你看烟花好不好?”

      “好耶好耶!”她边朝着母亲跑过去边叫嚷着,“妈妈,姐姐邀请我看烟花!”

      秦弋看着她的背影,变小吗?不需要了,那些痛苦的回忆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变大吗?倒也不用,时间的车流滚滚向前,是个人都会变老;变漂亮吗?不需要了,现在这样已经够了。
      可笑,她竟然没什么愿望了。
      嗯,也有点可怕。

      秦弋说干就干,大步走过去,来到观景台前,开始点烟花,阿公摆放得参差错落,既好点燃,又留好了撤退的路线,秦弋借着手里的烟,把烟花依次点燃,然后静静退到一边,把自己溶进夜色茫茫里。

      烟花升空的时候,正赶上零点的钟声敲响,海边一下子热闹喧腾起来,远处楼房里的惊叹声,近处的孩子叫嚷声,和秦弋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夹杂在一起。

      秦弋看着天上的月亮,和争先恐后上演火树银花的烟花,火树银花不夜天,她只想起来这一句话。她不是华烨,写不出漂亮的排比句,只觉得,烟花真好看,就这么活着吧,挺好的,起码还能看见这些,起码没有腐烂在冬天,起码,再忍一忍就是春天。

      手机频繁地响起来,微信一条接一条进来,屏幕再夜里闪个不停。

      秦弋烦躁地把手机扣过去,就知道这个点儿会有人群发消息。
      妈的,真的没诚意,真的没新意!
      俗,俗不可耐!

      规律的密集的震动声过去,秦弋点开手机看了看,果然,都是大段的复制粘贴,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热衷的。

      她从一堆冒着红点的对话框里翻找,找到华烨,她会给自己发消息的吧。
      秦弋不无期冀。

      她摁灭了手机,坐进车里,熄了一晚上火,车子里也冷冷清清的,秦弋点开风暖系统,把手放在出风口附近熏着。

      手机短促地震动了四下,秦弋红肿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亮,立马把手机翻过来,这是华烨的专属消息提醒,是摩斯电码的H。

      她忘了自己不是从什么地方看来的,想在手机里试验一下,就鬼使神差地给华烨设定成这个,四个短促的震动。所以这也是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秦弋的手机在手边,她都能秒回华烨的原因。

      “秦弋,新年快乐,想你每一天都快乐。”华烨的祝福简短得不像话,却藏着她的心思,快乐重复了两次早已词不达意,语义重复,却并非重点,重点在于想你,她在言不由衷地说想念。

      秦弋听到了,垂下眼睑打字,“新年快乐。”想你,想你说话的样子,想你在我身边,想你的眉毛和葡萄一样的眼睛,想你的一切。

      感觉车里一下子暖起来,车窗上也悄然浮起一层雾气,秦弋挥动手指,写了几个字母——HY QY。

      她静静端详了一会儿,掏出手机,趁着字母还能辨认出来的时候,拍了一张照片,踩着农历新年的尾巴,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微博。
      她写,“新年快乐,要永远快乐。”
      在无人知晓处,写她不曾吐露的心思。

      油门踩到底,跑车在路上飞驰,带起一道红色的闪电,景色后退,海浪翻涌,秦弋被裹在闪电里,从冷寂无人的除夕夜,驶向新一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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