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心力》赵无惆

19、第十九章 总会看见月

　　初春时候，乍暖还寒，更多的是暖，街边的柳枝已经染上嫩绿，远处不知名的花儿也将开未开。

　　华烨裹了裹身上的棒球服外套，走在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天暗下来，像是一块蓝色的绸缎，她还在心里写着比喻句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掏出来一看，一条来自[乐游原]的微信。

　　华烨脑子里打了个问号，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解锁，滑开屏幕，点进和乐游原的对话框，白色对话框里静静躺着一条消息：“大学霸今天有没有空啊？来我宿舍一下呗？”

　　华烨摸不准什么意思，打了个问号过去。

　　乐游原秒回，“来了就知道了，放心，是好事儿。一句两句在微信里说不清楚。等你哦!”

　　华烨把手机揣进兜里，把卫衣的帽子盖在脑袋上，她昨天刚剪了头发，总觉得风湿漉漉的，吹过来吹过去，自己的脑袋就像个潮湿的蘑菇头。走了几步路，又把手机掏出来，回了一句好，继续往宿舍走。

　　步履匆匆，留下一个被雾气淋湿的倒影。

　　“咚咚咚。”华烨时隔多日，敲响了乐游原宿舍，也就是秦弋宿舍的门，她听见门内的一声应答，心中的那点期待隐隐落空，不是秦弋，是乐游原的声音。

　　也对，自己就是来找乐游原的。

　　其实说来也怪，这学期以来，她和秦弋的关系就忽远忽近的，说远吧，两个人经常一起上选修课，课上也会挨着坐；说近吧，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说废话的时候少得可怜，反而是秦弋经常问她一些形而上的问题，比如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让你选择最舍弃不了的东西，你会选择什么？

　　华烨偶尔能说几句，偶尔能胡扯个什么，偶尔是低沉不语，她觉得想这些东西，有点为时尚早了。

　　其实更多的，是不知道如何应答。

　　然后回应她的，便是秦弋的沉默。

　　沉寂，蔓延，空白，潦草。

　　宛如一段留白，横亘在两个人的关系中。

　　还没等华烨从回忆中闪现回来，乐游原已经打开了门，笑意浮在她脸上，不落眼底。“大学霸，快点进来坐，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华烨的脚步犹豫了一下，首先看见的是秦弋空荡荡的座位，她心里说不出的情绪，有期待，更多的是失落，还有点不为人知的庆幸，“别了，就在这说吧。”

　　乐游原无奈地耸耸肩，“好吧，那我披件衣服，喏，你先看这个。”说完转回书桌上递给她一本策划案。

　　华烨接过来，见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创意写作研究初探——兼具创意写作的实践》，她扬起眉毛，看向乐游原。

　　乐游原披了件小香风外套，慢悠悠地倚在门框上，语调轻缓，夹杂着一些川普的味道。“喏，就是孟老师嘛，她比较欣赏你，这个项目是和研究生博士生做的，因为我是学委，她就找了我，让我负责联系你，邀请你参加这个项目。”

　　华烨依旧是一头雾水，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

　　乐游原点点头，“对，上次那个征文比赛，你记不记得？你获了一等奖，孟老师就是评委，觉得你写得很不错。”

　　华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哦哦，那现在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乐游原回想了一下，她的眼睛像一汪深井，湿润又深邃。“现在呢是项目筹备阶段，孟老师还在找人，到时候会拉群，具体问题在群里讨论就好。”

　　还没等华烨说下一句，她就觉得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她不耐烦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头上顶着毛巾，一看就是从浴室回来的秦弋，便把自己的白眼硬生生地摁了回去，讪讪地笑笑，仿佛是小时候抄作业被老师抓到的小学生一样。

　　秦弋看都不看她，径直走进宿舍，把浴筐放下，咣当一声，沐浴露和洗发水碰撞出叮当的声响，似乎饱含着某人的怒气。她脚步不停，又端起盆出来，路过门口时，依旧狠厉厉的。

　　华烨这次多了个心眼，小心翼翼地往旁边让了让，避开秦弋的火气爆发点。

　　秦弋看她躲闪，更气了，本来开开心心洗得舒舒服服回来，一拐进走廊就看见站成白杨树的华烨和腰肢恨不得弯成柳枝的乐游原，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盈盈的，秦弋有名火和无名火一起发作，胸腔里火辣辣的。

　　她不是不能接受，华烨会喜欢上别人，可她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华烨同乐游原站在一起，刺眼，烦心，一团乱麻。

　　她不能回应那人单纯的或许是此生罕有的喜欢，却从未有一刻比此时更渴求，渴求华烨的目光只为她停留。

　　她无法克制自己的自私与贪婪，只好在心里骂自己一万次王八蛋。

　　华烨看她忿忿的，再迟钝也能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了，合上策划案对乐游原讲，“那好，那就麻烦你到时候拉我进群吧。时候也不早了，我也回去了，快熄灯了我还没洗漱。”

　　乐游原看她被吓得猫一样，存心找秦弋不痛快，拽着华烨的小臂，“哎，等一等，有个学姐，还问我要你联系方式来着！”

　　秦弋端着盆回来，就差把开水倒在华烨脑袋上，她倒吸一口气，任由良好的修养竭力稳住她的情绪与动作。

　　叫你招猫逗狗！叫你拈花惹草！叫你树大招风！

　　成语啊，都被她学杂了。

　　乐游原还不松手，“你记不记得上次那个辩论赛，学姐说她也在现场来着，觉得你说的太好了！”

　　华烨觉得自己如果再走不出这间宿舍，就会马上被秦弋的怒火烧成灰烬，“那啥，替我和学姐道个谢，我就先撤了，太困了，项目的事，我们有空再聊吧。”

　　说完不等乐游原说话，可别说了，再说指不定又说出什么来了，她拔腿就走，贴着走廊壁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像是偷了灯油的耗子。

　　秦弋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乐游原笑笑，端着肩膀回转，轻笑一声。

　　笑声如入水的瓦砾，在寂静的宿舍湖面上投下一丝涟漪，这涟漪荡漾到秦弋身旁，她不耐烦地抚了抚自己衣袖上不存在的皱褶，解开几粒衬衫的口子，却解不开心底的不爽。

　　华烨回到宿舍还是胆战心惊，回想起今天得知的几个消息，怎么说呢，乐游原所言非虚，倒都是好消息，如果能进入孟老师的项目组的话，既能学一下实习经验，也对自己的专业课有所裨益。更重要的是，能有幸认识孟老师以及专业素质过硬的学长学姐们。

　　其实秦弋问自己的那些问题，自己也有好好思考，只不过，总是想不明白，或者说，对于现在的华烨来说，还是过于艰涩空洞。

　　对于她而言，或许，一步一步走下去，坚持走，一直走，总能找到答案。至于是什么答案，她不得而知，至于什么时候能找到，她没有把握，终其一生，总会找到吧，她安慰自己。

　　秦弋启唇，上唇在空气中停留许久，才发出第一个音节，“你找她有事儿？”

　　乐游原一边卸眼妆一边回她，“对啊，孟老师有一个项目要找她。”

　　秦弋双手摊开又阖上，手指在灯光下交织成渔网的形状，“哦。”

　　乐游原的声音又追过来，锲而不舍似的，“对了，还有个大三的学姐，很喜欢她的辩论，一直问我要她的联系方式来着。”

　　这段秦弋刚刚听到了，但是再听一遍还是觉得刺耳。她没出声，吸了吸鼻子。

　　乐游原从镜子里看她，这时候的秦弋完全素颜，颅顶高，头发散下来，仿佛是高山下的流瀑，清冷，纤毫不染尘。她的眼睛低垂着，流动着不知名的思绪，波澜一潮又一潮。

　　乐游原叹口气，这弯路，还有得走。

　　华烨匆匆洗把脸，把衣服晾在阳台上，时候还早，身后灯火依旧，她静静立在窗边，外面的星星出来了，城市灯火绚烂，星光被掩映了几多色彩，更不要说，皎洁月光，她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常常看不到月亮。

　　她突然有点想家，或者说，有点想念刚刚近在咫尺，却一言不发的秦弋。
　　或者说，她单纯地想念同她说废话的秦弋，而不是现在这个冷言冷语，爆裂如火的秦弋。

　　人究竟，要如何过好这一生？

　　她没有答案，仍旧没有。

　　可她有点倔强地想，总会看见月亮的，总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