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避开错误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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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期末，学院里的综合活动突然变多，一节几百人的公开讲座，吵吵嚷嚷的，学院要求每一名同学必须到场，不到场的扣活动分。
不知名的作家在分享着蹩脚的创作心得，华烨头也不抬，摊开一本白先勇的《孽子》看得津津有味，秦弋坐在她左边百聊无赖地刷手机，247宿舍坐在她右边各干各的事儿。
秦弋放下手机，侧身趴着，脸颊被桌子挤着，露出一点天真的婴儿肥，睫毛轻轻扇动，如缥缈的羽翼。她点点华烨手下的书，淡紫色的封面很是勾人，“这是讲什么的？”
那时候还没有肆虐网络的书籍电影讲解短视频博主，不然华烨保不齐用“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的语气给秦弋讲解一番。
只不过，这本书的题材有些敏感，尤其是在现在，秦弋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自己的时候，华烨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变得湿漉漉的，像是下雨天里随处可见的青苔，碧绿的，渴求的，炽热的，卑微的。
华烨放低了声音，“就是，讲一个游荡的灵魂的故事。”
秦弋拧着眉头，她是真不爱看书，也是真听不懂华烨过于文学性的表述，追问道，“男的女的？在哪游荡？”
华烨忍不住笑笑，露出一颗小虎牙，等笑意过去了，她方出声言道，“就是……”她突然想试探一些心痒难耐的小心思，“就是一个男人，爱上另一个男人的故事。”
秦弋恍然大悟，“噢噢！那为什么要游荡？”
华烨摊开手，像是摊开自己的一道经年累月的伤口，“因为家里不同意啊，社会的眼光啊，很多因素吧，你怎么看？”
你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觉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明明秒针是一样的频率，华烨却觉得，一秒一秒，宛如达摩克利斯神剑一般，光影变得缓慢而悠长，她还是没听见秦弋开口，脸上的紧张被隐下去，垂在一侧的手却被捏出汗意来。
秦弋坐直了身子，看看前面不知所云的作家，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抚了两下，视线不知道落在何处，总归是没有与她对视，“也没什么看法，各花入各眼咯。”
华烨仍是不死心，偏要听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就仿佛死刑犯要听到确定的刑期一般。压低声音追问了一句，“那你说，女孩子如果喜欢女孩子，会怎么样呢？”
秦弋偏头，似是要看进她眼睛及眼睛后面深邃的心里，“就像杜思澈一样呗，她们这种人，很难的。”
华烨点点头，面上多余的表情都散下去，那双爱笑的眼睛也寂静下去，内里一点一点凉下去，蜿蜒生长的青苔受了冷风，在墙角瑟瑟发抖，抖落一身的不甘与不敢。
秦弋说，她们这种人，这种排除式的语言方式，也就意味着秦弋本人不属于这种人；
也就意味着，秦弋不可能会喜欢女生，喜欢女生；
也就意味着，如果喜欢的话，对秦弋来说，很困难，日子也会过得艰难；
也就意味着，关于这件事，没有如果。
华烨的脑子里缠了一团毛线球，左抽抽不出来，右扯扯不明白，她像是找不到章法的气恼的猫咪，气急败坏，恨不得把毛球全部咬烂。
所以说，操场的散步、图书馆的自习、运动会的拥抱、医院病床旁的对视、和小熊跳舞的洋娃娃，篮球场外的软言软语，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假象。
所以说，秦弋归根结底，是不会对她动心的。
所以说，她听到了她的答案，却不是她想听的答案。
也是，秦弋这种人，富家千金大小姐，怎么可能呢？
也是，她们不过是关系稍微好一点的朋友，怎么可能呢？
也是，自己一没钱二没车三没房四没存款，怎么可能呢？
华烨一双眸子冷下去，说是古井的冰水也不为过，她自嘲地在心里笑笑，把心里的火，熄了又熄，灭了又灭，直到心里东一块西一块，都是火焰烧灼后，留下斑斑点点的口子，风一灌进来，又冷又疼。
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翻动过一页了。
呼斯楞凑过来，“花儿，可别睡着了，这屋里怪冷的。”
华烨抬眼看她，眼里的寒光还未收敛好，冰冰凉的，看得人发冷，呼斯楞打了个冷战，“听见没啊，又看进去了，你是又看进去了是不是！”
待在一块做舍友的时间久了，呼斯楞也把华烨的脾气秉性摸个差不离，这人常常在看书的时候和书里的人物共情，经常在宿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啧，咋说的呢，这人活得挺艺术的。
华烨回过神，应了声好，继续低头。
书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翻动过一页了。
沉寂，死一般的，能叫人窒息的沉寂。
秦弋也不是傻的，怎么能感觉不到那人的不开心呢，可是她活得太清楚明白了，不可能，也不会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分心。
舞团、留学、争资产，没有哪一件事不像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她不允许自己抽出身来，置身事外，只为了谈一场有始无终的恋爱，太可笑了，不可能的。
若是此时的华烨是寂寂青山中向往自由翱翔的鸟，那么秦弋便是茫茫碧海中孤独觅食的鲸，飞鸟与鱼，鱼清醒地知道会是悲剧。
又过了一会儿，恼人的讲座还没结束，秦弋把沉寂的玻璃幕墙敲开，把手机递过来，示意她看屏幕。
华烨按住情绪的火焰，不耐烦地低下头看，是一个简单的心理测试，最讨厌女生的什么行为？
A穿黑丝
B抽烟
C说脏话
D打架
华烨不知道这又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好幼稚好非主流，好像是高中生才会做的测试，她倒是忘性大，浑然不记得自己上半年还是高三生，便胡乱扫了几眼，“A吧。”
秦弋接过来看了看，哦了一声，继续玩手机。
华烨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偏偏想吐槽几句，“你不会真的信这些东西吧。”
秦弋歪着头想了想，“也不算，就没事儿看看。”
华烨没看见，秦弋在转过头的时候，呼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她不讨厌抽烟的人。
至于为什么怕她讨厌，秦弋也说不好。
只不过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尊重？
只不过，本能地不想让自己的行为列入华烨讨厌的黑名单。
只不过，本能地想在华烨身边做个乖孩子。
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是，她们彼此都避开了错误的选项，至于是否正确，桥是否坚固，隧道是否光明，自然由她们自己评说。
如果那时候秦弋说了可能会喜欢女生，两个人以后的道路，未必顺遂未必如愿。
因为一个太自我，一个太理想，自我的人不可能为了理想主义去放弃自己规划了将近二十年的路，理想的人不可能为了另一个人的自我去贸然投进现实的沼泽。
如果华烨知道秦弋是在问抽烟这回事，她肯定会一脸正气地告诉她，抽烟有害身体健康。
而当三年后的秦弋，云淡风轻地说起这件事，华烨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时候，秦弋就在小心翼翼地不安，怕成为好朋友讨厌的那种人，多讽刺啊，从始至终，秦弋只把她当成好朋友。
即使多年以后，华烨再回头看，关于这场无聊的讲座，那位满口操着山西方言土语的作家究竟讲了什么创作谈，她都不记得。只记得当时辛甜提了个模棱两可的问题，得到了一本作家的特签书籍。
而关乎这场讲座的背景音渐渐褪却后，华烨才发觉，不得不说，这场两个人之间势均力敌的试探，或有或无的，为两个人以后的关系埋下伏笔，或是导火索，亦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
失落有之，不甘心有之，但那一刻的伤心是实实在在的，心碎，也是真的。
快到期末了，华烨把自己锁在图书馆里，除了吃饭和睡觉，根本不出来，秦弋忙着排练新年舞蹈。
华烨拉开距离的举动她看得真切，却也沉默地配合她，如果这样能让那人好受一点的话，倒也无所谓的，毕竟，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不喜欢自己，对于大学霸而言，才是正确的应该做的事。
当然了，答应秦弋的学习资料，还是按时分门别类发给她，华烨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打着哈哈说，背完百分之五十，就能及格的。
秦弋回她好。
聊天记录停在这一页上。
秦弋当然不会满足于及格，她背得比谁都熟练，她想要的更多，想要名，要赫赫有名，想要利，要滚滚财源，在十九岁的年纪，她什么都想要，唯独不想要，也要不起，一份炽热真挚得近乎透明的爱意。
期末考试，她们坐在同一个教室，和军训时候一样，中间隔了个乐游原，乐游原转过来同华烨打招呼，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秦弋听不真切，只听到几个华烨的嗯，哦，是吗。
考试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快，华烨写字不算快，秦弋急着赶飞机，匆匆交了卷儿，拉着放在教室后面的行李箱便匆匆离去。
华烨的笔停了一会儿，洇出一滩墨来，她顿了顿，提起笔继续往下写，秦弋这个傻子，谁赶飞机穿靴子，累不死她。
她敛了敛心思，继续写笔下未完的题，可心绪却随着那人的脚步声飞得远了点。
几点的飞机？
要怎么去机场？
路上穿那么少会不会冷？
这些她都不许自己开口问，更压抑着自己想要关心的心思。
北城今年一场雪都没有下，却冷得骇人，仿佛，真真切切地下到华烨身上，寒得彻骨，冰得锥心。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