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北野香杉

1、找哥哥 夏池淡，我

　　新海的夏天干燥炎热，还多雨，许栖惊撑着伞拖着行李箱往路边走。

　　自从文明城建设开始，许栖惊就很少回新海了，这里已经不再是破破烂烂的漫天乌烟瘴气的工业城，煤矿企业已经倒闭，向新能源发展，环境好了不止一丁半点。

　　半年没回来，变化更大。

　　许栖惊靠路边停下，雨天打车的人一堆，来一辆就是有人，他还不乐意拼车，只能站着硬等。

　　那年也像这样下雨，雨水淅淅沥沥，所有小动物都钻在洞穴里躲雨，许栖惊却傻傻的站在雨里喊着“夏池淡”的名字。

　　“哥哥，我不想当鬼，平时我说不想当你就不让我当的，栖栖今天也不想当鬼。”

　　男孩今年十一岁，个子却怎么也长不起来，小脸肉嘟嘟的像个娃娃，尤其那双眼睛，透露着无比的清澈和愚蠢。

　　看哥哥没有动静，许栖惊抱着他的胳膊继续撒娇，因为这一招很管用。

　　“哥哥，求你啦。”

　　“不行，栖栖不能每次都让哥哥找你，栖栖也找一次哥哥好不好？”

　　许栖惊抿抿嘴，不知道今天的哥哥怎么了，撒娇都不管用，算了，既然是哥哥的要求，那就答应好了。

　　“好，那我数二十秒，找到哥哥，哥哥就要给栖栖买糖。”

　　“嗯。”

　　许栖惊捂上眼睛，心里沾沾自喜，他肯定会找到哥哥的。

　　八、九、十……

　　开始下雨了。

　　“栖栖不要玩了，哥哥快出来送栖栖回家。”许栖惊雨和泪糊一脸，白嫩的小手抹抹脸，虽然没有数到时间，他也开始找他的哥哥了。

　　“哥哥……坏蛋，故意让栖栖找不到……”许栖惊一边哭一边找，却怎么都找不到他，心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

　　当年的新海下的雨是脏的，往地上一坐就是一摊泥水，脏的要命。

　　雨一下起来，外面的人就和竞赛一样往家跑，就怕脏了衣服，而许栖惊必须找到哥哥和哥哥一起回家。

　　他每次都跟在哥哥屁股后面，只有哥哥是不会伤害他的，不会打他不会骂他，而且对他很好，许栖惊想要什么，哥哥就给什么，好几次被妈妈打，许栖惊就跑去找哥哥，哥哥会给他上药，会安慰他。

　　他只跟着哥哥。

　　找不到哥哥就不回家。

　　“夏池淡……你快出来，栖栖不要当鬼了，再也不当了，栖栖一当鬼哥哥就没了……”

　　就在公园找了一下午，直到雨停有邻居出来扔垃圾，看到睡在公园的许栖惊，把孩子带回自己家先给孩子洗了洗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送回家了。

　　邻居都知道许栖惊他妈是个爱打麻将的女人，仗着自己年轻漂亮在外面花天酒地，身上有不少名牌产品，估计也都是那些野男人送的，许栖惊只是她和其中一个的意外，他妈很不待见许栖惊，看到他玩的脏兮兮的样子，每次都会打他一顿，邻居都看不下去。

　　许栖惊回家他妈正好在化妆，估计晚上又要出去。

　　“又和夏池淡玩去了？”

　　“嗯。”

　　“吃饱了吗？”

　　许栖惊摇头。

　　“天天屁股后头喊别人哥哥，人都不赏你口饭吃，我走了。”

　　新换的防盗门被狠狠甩上，许栖惊又要独自在阴暗的屋子里呆一晚上了。

　　在这个小区里，他家算有点钱，因为他妈妈有钱，不过那些钱从来没花到过许栖惊身上。

　　滴滴。

　　许栖惊叫的车到了，他吸吸鼻子，七年了，夏池淡，你到底在哪。

　　许栖惊在初中的时候和许云瑶去了江滨，那时候的许云瑶找了正经工作，也开始赚钱供他上学，每天起早贪黑，漂亮的容颜因为疏忽护理变得有些衰老，许云瑶也少了那些恶语，只不过说的含蓄了些。

　　许栖惊自己偷偷打工也攒了不少钱，会经常自己回新海看看，会去小海豚公园，可那个公园两年前拆了，夏池淡消失的地方也消失了。

　　许栖惊对新海的执念没有放下，还是会抽空回来去夏池淡以前的家看看。

　　高考完，刚放暑假，许栖惊打算在新海长住一段时间，并且在新海找个工作实习，远离许云瑶。

　　到了酒店，许栖惊先洗了个澡，胳膊上粉色的疤还略带崭新，七年了，他要想去疤早去了，只是不想。

　　许栖惊看着镜子中的人儿轻笑，找一次哥哥，让他找了七年，这个鬼他当了十年。

　　现在，夏池淡，我回新海了，你会回来吗？

　　没有答案的问题都是不成立的问题。

　　许栖惊刚躺到床上就接到了他好兄弟林之洁的电话。

　　“怎么一声不吭跑新海了？说好的过两天一起去江滨温泉度假村的！”

　　“没一声不吭，给你发短信了。”

　　“江滨条件比新海好那么多，你说你志愿报考新海就算了，暑假还不好好在江滨玩玩？”

　　江滨的经济发展确实好，不过新海这两年也不差，新海大学也一直是省前三，最重要的是许栖惊他想回到新海。

　　“你要想来新海也可以啊，我带你去玩。”

　　“算了，我过两天再去找你啊，你钱够吗？”

　　“够。”

　　“那行，你估计也刚下飞机吧，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

　　许栖惊揉揉眼睛，浑浑噩噩睡了一上午，他只要一回到这个地方，心里就像打了结一样，而那个结中心就是夏池淡。

　　当年他小，没有手机，更没有夏池淡的联系方式，他突然消失，许栖惊 差点因为这件事丢了小命，要不是邻居帮他联系了夏池淡家未果，许栖惊到现在都不相信夏池淡就那么丢下他走了。

　　中午，许栖惊鬼使神差的去新海大学附近找饭馆，恰巧碰到中学放学，公车上人怪多的。

　　在大学门口下了车，许栖惊的鞋带早就在车上被踩开了，把手机放在脚边蹲下系鞋带。

　　“夏哥，今天你愿赌服输啊，该请我们吃饭就请我们吃饭。”

　　“我又没说不请。”

　　！！

　　许栖惊猛地抬头，一起身不小心把手机踹到了……夏哥脚下。

　　精准，万无一失。

　　“这小姑娘的搭讪方式挺特别啊夏哥。”一个男生爬在夏哥耳边说。

　　夏哥捡起脚下的手机，在递给许栖惊的那一瞬间，眼神顿了一下，充满了不可置信。

　　许栖惊更加确定这个夏哥，就是他的夏池淡哥哥。

　　七年，让他许栖惊找了七年，夏池淡，你还是输了，我找到你了。

　　“夏池淡。”

　　“我去，这妹子知道你名字啊哥。”

　　“你哪个系的啊？长这么漂亮。”

　　夏池淡仿佛没听见许栖在叫他，拍拍兄弟的肩膀，转身走了。

　　及其不尊重许栖惊，及其不把许栖惊放眼里！躲七年就赢了吗？！明明是许栖惊赢了！

　　“夏池淡！”

　　夏池淡的脚步没停，旁边的兄弟提醒他：“他叫你呢，别因为人是男的就不把人放眼里，我看他长的也挺好看，应该不是咱学校的。”

　　“不吃饭了？”

　　“吃！”

　　许栖惊气急败坏的跺了下脚，恨不得把学校门口的地砸出个洞来都不够解气。

　　明明就是他，就算过了七年，许栖惊也不会忘了他的样子，更何况他和七年前长得一模一样！更何况许栖惊的手机壳后还夹着他俩小时候的照片呢。

　　是他许栖惊赢了游戏，夏池淡必须给他买糖。

　　许栖惊攥着手机追了上去，一路追到一家烧烤店。

　　“夏池淡，我赢了，给我买糖。”

　　许栖惊居高临下的站在夏池淡面前，可夏池淡根本不抬眼看他！

　　“不是，小妹妹，呸，小弟弟，你认识他啊？”

　　“我不小了，我今年十八，夏池淡，我是许栖惊。”

　　夏池淡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漫不经心的笑了一下：“不认识。”

　　这个漫不经心的笑饱含嘲讽，仿佛许栖惊就是个傻子，他瞧不起的样子。

　　许栖惊心头一紧，怎么会不认识？看他的反应他明显就是认识许栖惊！

　　许栖惊攥紧了拳，夏池淡有些让他下不来台，他这样子确实失礼，许栖惊道了个歉。

　　“对不起，可能我……认错人了。”

　　只能用这个借口了，夏池淡明显不想认他，他也不能在另外两个不认识的哥哥面前耍疯，只能等夏池淡什么时候一个人了，再质问他。

　　许栖惊行云流水一般鞠了一躬挥挥手离开了烧烤店。

　　“没认错人啊……”刘行挠挠头，“哎，你真不认识他啊？看他样子好像你俩以前认识一样……”

　　“吃饭。”

　　夏池淡回到新海三年，心里本来很期待能遇到还在上高中的许栖惊，他有意无意的去新海的重点高中打听过，也在各个学校贴吧打听过许栖惊，都未果。

　　许栖惊消失在了新海，到处都没有他的消息，他好不容易从那个恐怖的家逃出来，回到新海，许栖惊却也早已经消失。

　　说来还是他的错，他一声不吭的丢下十一岁的许栖惊，凭什么不允许许栖惊丢下他。

　　在他把手机递给许栖惊的那一刻，他就害怕了，他心里的期待变为恐惧，他怕许栖惊责怪他，怕许栖惊和他绝交，他不敢说自己就是夏池淡，就算是，被他认出来，他也不敢说自己认识许栖惊。

　　似乎在新海见到了许栖惊，夏池淡的一个任务算是完成了，这三年来的心结算是打开了一节。

　　他的弟弟，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还活着，没有被他那恶劣的妈妈打死。

　　能看到他长成少年模样，知足了。

　　“哎，想什么呢？刚刚那小弟弟都十八岁了，长的跟个未成年一样。”蒋安闷了口烤肉。

　　“应该要他留下一起吃个饭啊，见着你跟见了亲哥一样。”

　　“噗哈哈哈哈哈，还能多个弟弟，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个妹妹。”

　　“弟妹双全了。”

　　蒋安和刘行哈哈笑着，夏池淡心里却五味杂粮，他的胆小，会错过许栖惊吗。

　　许栖惊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骗他玩鬼抓人离开了，不知道那天许栖惊找了他多久才放弃，没有逃离他妈妈，也没有了哥哥，夏池淡很难想象许栖惊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怎么长成如今惹人喜欢的模样。

　　可他过的就那么尽人意吗？他只是年龄比较大，逃离那个恶心的地方比较早。

　　“夏哥，心不在焉的啊？”

　　“哎，我看那个弟弟去对面蛋糕店了，给你叫回来？”

　　夏池淡摇头：“吃饭。”

　　许栖惊吃完蛋糕就喝饮料消磨时间，盯着对面的烧烤店，快要把玻璃盯透。

　　等了半个小时，那三个人终于从里面出来。

　　许栖惊赶紧跑出去，装作自己刚吃完的模样，还擦擦嘴。

　　“哟，小弟弟，中午好。”刘行看他长的好看，还挺热情。

　　“哥哥好，那个，我今天刚回来新海，看到车次都变了，坐什么车可以到西宫酒店？”

　　一句话，隐含了“今天回新海”“我住在西宫酒店”两句信息，刘行和蒋安不知道听出来没有，反正他夏池淡听出来了。

　　“你住酒店啊？坐808或K9路都可以，哎弟弟，他就是夏池淡，你找他有什么事？”

　　刘行这个热心肠，夏池淡一直低着头看手机，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

　　“可能重名了，我要找的夏池淡是个很好的哥哥，谢谢哥哥们，我就先走了，有缘再见吧。”

　　“要不留个联系方式，你住酒店肯定是一个人来找你哥哥的，我们帮你。”

　　“好。”

　　成功了。

　　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他们，他就不信夏池淡不来找他。

　　三位哥哥把许栖惊送上车，刘行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夏池淡：“整个新海都找不出第二个叫夏池淡的人，而且他一小孩估计刚高考完就过来找你了，又一个人住酒店，最近新海不是人贩子挺多的吗，而且就在西宫那一片。”

　　“你加吧，告诉他晚上别出门。”

　　刘行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那毕竟是个小孩，一个人在外面挺危险，刘行还是加上了。

　　刘行［弟弟，最近西宫那边人贩子多，住在酒店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晚上别出门，我们会帮你找哥哥。］

　　“哎，他叫什么？”

　　“许栖惊。”

　　“你给我打一下。”

　　夏池淡接过刘行手机，给许栖惊上了备注。

　　“明明就认识他，怎么了？难道是什么后妈的儿子？然后你很不待见他？这都什么年代了，不会有这种剧情吧？”

　　“不会。”

　　许栖惊一下午都没出酒店，到了晚上就吃了点酒店餐，抱着手机等夏池淡的好友申请。

　　始终没有消息，夏池淡什么意思？

　　七年前丢掉他，现在也不要他了吗？

　　许栖惊揉揉酸酸的鼻子，接起了许云瑶的电话。

　　“喂。”

　　“回新海找你那个哥哥吗？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妈就是个小三！要不是他那个位置就是我的了，好生活就是我的了！是他抢走我的生活，你个白眼狼还去找他！你他妈快点回来给我接洗脚水！累死老娘了……再也不想陪油腻的猪头喝酒了！”

　　估计又喝醉了，许栖惊听她骂骂咧咧了一会，挂了电话。

　　这些话他听了不知道几百遍了，甚至几千遍，从离开新海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在许栖惊耳边萦绕，可那是她们女人之间的事，又不影响他和哥哥。

　　既然夏池淡不加他，他加！

　　许栖惊［哥，麻烦你给我夏池淡的联系方式。］

　　刘行看了看床上躺着的夏池淡，心虚的把夏池淡的联系方式给了许栖惊。

　　短短五分钟，许栖惊发了八条好友申请。

　　“刘行。”

　　“刘行去隔壁宿舍打牌了，操，又死了。”

　　夏池淡点开许栖惊的主页，进入了他的朋友圈。

　　小孩的朋友圈好像挺丰富，每次出去玩都会拍照上传，看得出来他和朋友们相处很好。

　　许栖惊的朋友圈只有一张合照，其余都是风景啊玩的吃的，照片中的许栖惊唇红齿白，眼睛笑的弯成月牙，渲染着周围的人，就连屏幕前的夏池淡都不自觉的笑了。

　　小孩还像以前一样可爱稚气。

　　“卧槽，白灵叶刚刚被人贩子追了！”刘行像个土匪一样闯进来，“她一个人回来的被追了！她给男生打电话那男生去接的！”

　　“真假？”

　　“真的，刚刚在楼下哭的稀里哗啦，听说人贩子有两个，一男一女，一开始那个女的就给她推销什么东西，想让她和她去看看，然后白灵叶不去她就来硬的，拽住她就想强行带走，然后白灵叶一脚踹开她就跑，然后另一个男的就追上来，特别惊心动魄。”

　　床上的夏池淡动了动：“在哪？”

　　“离西宫有一小段距离了。”

　　“你问问他出门了没。”

　　刘行翻了个白眼：“哦。”

　　夏池淡不会加许栖惊，如果加了窗户纸就捅破了，他还没做好面对许栖的准备，而且过两天许栖惊一走，什么也没剩下了，还和以前一样，免得徒增挂念。

　　刘行把手机扔给夏池淡：“给你自己想问什么问什么吧，我去隔壁打牌了啊。”

　　拿到手机的一瞬间，夏池淡有些手足无措，他面对七年未见的弟弟，有些胆怯，但更多的是因歉意而生的害怕。

　　夏池淡慢慢的打字［你在哪里上学？］

　　许栖惊发来一条语音：“我在江滨一中毕业，志愿填报新海大学，就是为了回到新海找我哥，他让我和他玩了七年鬼抓人，我抓到他了，他还装不认识我，刘行哥哥，你好人做到底，让夏池淡加我吧。”

　　许栖惊求人的语气很有趣，夏池淡不由得笑了。

　　也不用担心许栖惊会跑了，因为他也报考了新海大学。

　　［为什么这么想让他加你？］

　　许栖惊［因为他是我哥，加他天经地义，让他加我！！］

　　夏池淡把刘行手机关掉，他不加。

　　不管许栖惊怎么闹，现在他就是不能加。

　　他还没做好面对他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