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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挚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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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砚清要回去的是她的十六岁,也就是江令仪离开的那一年,她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救回来。
改变另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会不会最终和邵一帆顾言一样,另类的分道扬镳,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也不知道老人家能不能承受得住。
所以孟殊没忍住问凌行舟:“这,可以吗?”
“像你说的,我们尊重她的所有意愿就好。”凌行舟说。
那行吧。
“孙女士,稍后我们两个会隐身,你有需要就喊我们,想离开了也喊我们。”孟殊对孙砚清说。
“多谢两位孟婆大人。”
两块令牌碰撞,周身瞬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眼前的画面像是加上了一层厚厚的年代滤镜——人来人往的码头,即将行驶的轮船,此时的孙砚清是十六岁的模样,是个俊俏清丽的女子,和她一百岁到地府的时候面貌区别倒是挺大,但内里气质没变,只是现在多了一份稚嫩,她焦急地在登船口踱来踱去,等待着江令仪出现。
看着孙砚清,孟殊突然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凌行舟问。
不知是那个心照不宣的猜测,还是八卦会上八卦大人说的那句话,总之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有些别扭,但孟殊但凡有点什么动静,凌行舟总是下意识去关注。
“没什么,我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孟殊看了一眼凌行舟就别开了眼神。
想到了从前,我也有一个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我也有好长时间没有见他了,我也很想他。
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出来,好在凌行舟没有接下去问,毕竟现在是孙砚清的事情最重要。
“小姐,江小姐应该是不会来了,船就要开了,您再不上船会来不及的。”孙砚清身边跟着一个小厮一个丫头,一左一右地劝说着她。
“她一定会来的!”
孙砚清话音刚落,眼尖的她看到了从远处过来的身影,只可惜人实在太多,江令仪前进的速度很慢。
“令仪!我在这里!”
孙砚清比谁都着急,也不管身后的轮船已经吹响预备开船号角了,她不管不顾地往江令仪的方向跑过去,几十年的遗憾在这一刻迸发出一股力量,让这个瘦弱的女子冲开人群,但也就是她全身心思都在江令仪身上的时候,浑然没注意跑进了车道,一时间老爷车的喇叭此起彼伏,那声音大的,孟殊都觉得耳朵疼。
“砚清小心!”
眼见最近的老爷车就要撞上孙砚清,离她几步远的江令仪一把推开她,两个人同时摔倒在了地上,在后边紧跟着的小厮和丫头快步跑上前,先扶起了孙砚清,又扶起了江令仪,前者比较严重,手臂擦破了一层皮,还受到了惊吓,一时间都说不出话。
江令仪也扭到了脚,但她完全没有在意自己的伤势,一瘸一拐地走到孙砚清面前:“砚清,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直到看见江令仪近在咫尺的脸,孙砚清才有一种终于回到许多年前的实感,多年的挚友不再是沉重的思念,而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小厮回去和孙家禀报了两个人的情况,不一会儿就有车过来把她们接回家,并请了医生替她们看伤。
两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好在都不算严重,诊所医生帮她们包扎好,江令仪和医生再三确认孙砚清的手臂不会留疤,才忍不住说:“这么多车,这么多人,真不要命了吗?”
孙砚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令仪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曾几何时她们也是这样,一个假装板着脸训人,一个高兴地被训,等江令仪说完以后孙砚清就立刻伸手抱住她,抱住这个失而复得多年的挚友:
“哪有你重要?”
江令仪看不到孙砚清的目光,但孟殊能看到,积年累月的时光里,孙砚清的眼神掺进了浓烈的想念,只有面对着江令仪的时候,才会重回少女时期的清澈。
而且该说不说,她们两个人在某种感觉上有些相像。
“孟殊?”
“啊?”
一直很安静地当着背景板的凌行舟和孟殊在两个姑娘重逢后说悄悄话时退出了孙家,凌行舟走在前面,没听到后面动静,转过头来发现孟殊似乎是在发呆。
凌行舟:“发什么呆?”
孟殊:“我在想,她们后面会发生什么?”
按照前几个的经验,孟殊早就得出了结论,每个人的人生或多或少都会有执念,但越是执着越容易适得其反,而且出于某些能量守恒,故事的最后还是会回归最原始的那条路。
所以孙砚清和江令仪最后依旧会分开,孟殊甚至在这时候想,如果又是死别,或许孙砚清会习惯,但要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导致她们的情感破裂从此再不相见,孙砚清会不会后悔来这一趟?
“忘记我和你说过什么了吗?”凌行舟说。
【你会帮许多人做这样的事,不必执着于谁,也不必太难过。】
“那你呢,可曾替人难过过?”孟殊反问。
凌行舟停滞了一顺,然后摇头:“不曾,旁人的事情,我清晰地知道与我无关。”
“是吗?”孟殊笑了笑,这还是他到这个如果世界来第一次笑,一瞬间扫走了阴霾,重新变回了那个凌行舟最熟悉的孟殊,“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挺有人情味的。”
凌行舟眨了一下眼睛表示疑问。
孟殊没有和他解释,而是又说了一句:“挺好的。”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围着这座几十年前的城市慢慢环游着,或者说环飘着,这是他们都没有到过的年代,一方面觉得新奇,一方面就觉得感慨,岁月的长流无法回头,但总有人想回到过去重温昔日时光。
“八卦大人的话,你怎么看?”不知过了多久,孟殊突然说。
“他的话不用完全放在心上,我会一直留在地府,你会回到人间,我们无法同归,何谈情缘深厚?”凌行舟垂下眼,他的话里没有情绪,但不自觉地拉长了尾音,孟殊莫名听出了自我安慰的意味。
“也不好说,说不定我完成不了一百碗孟婆汤的任务,能一直陪着你呢,也说不定,哪天你想通了去轮回,我们能在人间见面,到时候,你得叫我声孟叔叔。”孟殊声调上扬,语气轻快道。
“孟叔叔?”凌行舟不由得想笑,“你倒是先占上便宜了,怎么不说孟爷爷?”
孟殊嗯了一声:“孟爷爷也不是不行,怎么?不给占啊?”
凌行舟再一次顿了顿,然后说:“给占。”
这冷面孟婆看上去似乎有点开窍了,孟殊心说。
原先心口压着的那股难受的感觉突然一下子松快了,有些事情多想无益,以后再说吧。
就在这时候,孙砚清出声召唤他们:“两位孟婆大人,可以出现一下吗?”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应声:“我们即刻就来。”
不过一刹那,凌行舟和孟殊就出现在了刚才的小诊所里,江令仪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孙砚清一个人。
“两位大人,令仪说她要走了,我怎么劝她都不肯留下来,这怎么办?”孙砚清一见到两人就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
原来江令仪的本家人一开始就计划把她带走离开这座城市回到他们自己家族的归属地,也就是当年出了事情才没成功,所以在这个如果世界里,江令仪好好活着,按照正常发展,她就是要被带走的。
“可能,她是怕耽误你出国。”孟殊简单思量过后说。
孙砚清摇摇头:“我跟她说了,我可以不出国,我不管以后如何,就算她最后还是要回本家,起码现在,我想好好和她相处一阵子,可她没有接受,她也许不知道,我们没有以后了。”
没有以后这几个字,孙砚清都有些哽咽了,孟殊一下子想不出来法子安慰她,就赶紧给凌行舟眼神,让他赶紧想办法。
凌行舟接收到孟殊的眼神,提出建议道:“或者,你可以换一个时间点,换一个你们能够在一起久一些的节点。”
孙砚清听完眼神瞬间亮了:“对啊,我何必执着现在,那让我回到十四岁的时候吧。”
“可以告诉我们原因吗?”
“当然,那是我和令仪认识那么久,第一次闹别扭。”孙砚清回忆道。
十四岁的姑娘正值豆蔻年华,是最开始爱美的年纪,孙砚清和江令仪也不例外,据孙砚清说,这次别扭的源头是两个人同时看上一副耳坠,可巧的是,这耳坠不仅是在这家首饰店只此一副,方圆几里的首饰店里都没能找到一模一样的,两个小姑娘同时看上了,你不肯让,我也不肯让,结果被第三人高价买去,谁都没得到那副耳坠,气得两个人不理对方七天。
“那时候年幼,现在看来的一点小事在当时居然别扭了那么久,如果是现在,我会毫不犹豫地让给她。”孙砚清说。
“好,那你做好准备,我们带你回去。”
这回的响指是孟殊打的,他终于在日常摩挲手指的时候,学会了打响指,还得到了凌行舟一个略微惊讶的眼神。
孟殊回给他一个骄傲的眼神,像是在说:看,我厉害吧。
凌行舟对着他点了点头。
片刻后,两个孟婆跟十四岁的孙砚清出现在一家看着挺宽敞的首饰店。
年龄比刚才尚小一些的两个小姑娘正站在柜台前,两只手同时指向了同一副耳坠,那确实是一副很精致的耳坠,隔着柜台,孟殊都能看见在发着光的耳饰。
他和凌行舟飘在空中正好在她们的对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孟殊的错觉,他刚才好像有那一刻和江令仪对上了眼神,就好像对方知道他们的存在一样。
可转念一想,这不太可能吧,毕竟这是孙砚清一个人的如果世界,还有,江令仪已经不在了很多年。
“砚清,让给你吧。”
“令仪,让给你吧。”
两个小姑娘同时开口,说了句一样的话。
要知道,在原来的时间线里,她们可是“我喜欢,我要买”、“我先看中的,应该是我的”这样的对话反反复复了好几轮,没想到在这里,两个人居然同时谦让了起来,孙砚清这么做是正常的,怎么江令仪也这么做了?
“我觉得你比我合适。”
“我觉得你才更合适。”
“让来让去的做什么,我买,我加钱。”一个年龄稍长的高个子姑娘在这时候出现,其实刚才孟殊就注意到她了,站在隔着两个柜台外一直望着这边,估计是刚才就看上了只是没有及时买下来。
上回在争抢的时候让第三个姑娘插空买下来了,这回在谦让间又是让第三个姑娘买下来了,看来江令仪和孙砚清,是真的和这副耳坠没什么缘分,不过好在,这回两个人没有因为耳坠的事情生气,转头一人挑了一串项链,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我让给你,你为什么不买下来啊?”回去路上,孙砚清挽着江令仪的手问她。
“你这么大方,我自然不能输给你,何况,耳坠再好看,也不能因为它影响我们的友谊吧。”江令仪弯了弯眼睛回答孙砚清。
这个说法倒是合乎逻辑,孟殊也就没有多想。
他们跟着她们回孙家,孙砚清特地找了个空客房让两个孟婆落脚,这点做得比之前的那些人周到。
“这孙家还真是大户人家。”孟殊隐着身形,在客房里兜兜转转,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让孟殊嗅到了浓浓的贵气,自己在现实世界里可没机会有这样的体验,孟殊在转了一圈以后,躺在了床上,接着他往旁边移了移,对进门就坐下的凌行舟说,“过来一起躺啊。”
这里的床可比杨怀瑾那个小房间里的大多了,躺两个人不是问题,不过孟殊也就是嘴上说说,凌行舟大概率是不会过来躺下的,毕竟……
孟殊还没毕竟完,就听到凌行舟说了一句:“好。”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旁边的床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静了下来,如果世界依旧属于地府,两个人都没有气息,所以房间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这场面实在是有些尴尬,于是孟殊紧闭着双眼,思索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话题聊一聊打破这该死的沉默。
孟殊出声:“行舟。”
凌行舟应声:“嗯?”
“你觉得孙砚清最后会和邵一帆一样吗?”
“不会。”
“为什么?”
“往后你就知道了。”凌行舟说。
这话凌行舟在之前杨怀瑾的如果世界里说过差不多的,那时候他们还不算熟悉,孟殊不好多说,但他们现在的关系多少有些不一样了,所以他一听这话不高兴了,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你怎么又跟我卖关子?”
原本在闭目养神的凌行舟听到了孟殊的动静,他睁开双眼,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床铺,示意孟殊别激动:“多关注关注江令仪,你会知道答案的。”
“你这么一说,”孟殊像是炸毛的猫被慢慢捋顺,乖乖躺回床上,“江令仪似乎是看了我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你观察得很仔细。”
“那……”
孟殊还要再问些什么,孙砚清的声音再次出现:“两位大人,我需要你们。”
“马上到。”
孟殊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又一次得意的表情等着凌行舟夸他。
凌行舟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可以瞬移,不用整出这么大动静。”
“……”
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