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春天还不来》番尼Ni

22、落叶 陈祈明和叶

　　陈祈明和叶妍刚出火车站，一股冷风吹过来，两个人不由自主的同时裹紧围巾。

　　“这离哈尔滨不是只有一个小时车程吗？怎么会冷这么多？”陈祈明不解。

　　“不知道，我也奇怪。”叶妍东张西望，找她刚才在火车上打的出租车，刚离开这时，网络还没有发达到可以线上打车。

　　上了出租车还得再开十几公里才能到叶妍家所在的县城，一路上，叶妍一直看向窗外，刚离开时，道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绿，偶然能看到几只正在慢条斯理吃草的羊，现在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白，化了的雪就像是被烈日灼烧后受了伤的怪兽，丑陋的皮肤全是被阳光烧到变黑的疤。

　　叶妍感觉陌生又熟悉，本以为早就遗忘的记忆，只是藏到了心里更深的地方，等待一个触发点被唤醒。

　　陈祈明挨着叶妍坐在后座中间的位置，他握着叶妍的手，看着叶妍别到窗外的侧脸，叶妍的下颚骨上有一颗小痣，陈祈明仔细看着它。

　　“别看着我了，我没事。”叶妍回头，再迟钝的人都能感受到陈祈明此时强烈的目光，“还有，你要挤死我了。”

　　陈祈明这才发现自己把叶妍挤在一个狭小的缝隙里，呆呆地哦了两声，托着笨重的羽绒服往外挪。

　　叶妍被陈祈明呆头呆脑的样子逗笑了，“别挪了，离我近一点吧，我冷。”

　　陈祈明停了下来，又开始托着笨重的羽绒服往叶妍的方向挪，感觉到了自己此时行为的笨拙，他抬起头和叶妍对视，正看到叶妍那张憋着笑的脸。

　　出租车兜兜转转，叶妍眼前终于浮现出了熟悉的景色，发黄的破旧超市牌匾，混着泥坑的黄土地，叶妍不禁疑惑，自己到底有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它竟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甚至就连街上的人好像长得都和自己离开前一样。

　　陈祈明跟在叶妍身后，好奇地张望，他想知道叶妍从小生活的地方是怎样，他想知道叶妍的全部。

　　叶妍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回家的路，脚步却不受控制的带她朝某个方向走。

　　站在一排复制粘贴般的土平房前，叶妍停住脚步，原来立在家门口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黑色垃圾箱已经不见了，她认不出哪个才是自己的家。

　　一家家找过去，很多人家都像是已经搬走了，黑色的大铁门上没贴春联，贴满了各种白色的小广告，没人清理。有的房子里还住着人，从门口走过就能听到里面的狗疯狂嚎叫，或是门里两个尖着嗓子的人在吵架。

　　迎面走来一个跛脚的中年男人，他两鬓斑白，穿着一件发灰的羽绒服，他的走路姿势太过特别，叶妍一眼就认出，那是父母曾给她找的丈夫，她立刻紧紧抓住陈祈明的衣角。

　　跛脚的男人见叶妍看着自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寒风冻人，他没在意叶妍，吸了吸鼻子，收回视线和叶妍擦肩而过。

　　“妍妍，怎么了？”陈祈明低声问。“是认识的人？”

　　“不认识。”叶妍回答，“差点就认识了。”

　　两人一家一家的往前找，在一个尤为破旧的门口停下脚步，门上的春联被风撕成两半，倒着的福字上贴着各种各样的白色广告，看起来很不吉利，叶妍蹲下，看脚下的墙角。

　　墙上歪歪扭扭的刻着一个福字，虽然现在已经被各种各样的划痕和鞋印覆盖，由于那个字被刻的很深，所以依然清晰可见。

　　“这是我家，”叶妍起身看陈祈明，脸上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兴奋，“墙角的字是我刻的。”

　　陈祈明蹲下，歪着头看，“你小时候力气就这么大了？刻的这么深啊？”

　　“因为当时开心啊，那是我第一次学会写福字。”

　　其实是因为那天妈妈笑着摸了摸叶妍的头，所以她才那么开心，所以她记得那么清楚。

　　叶妍的手停在门口，犹豫了。

　　“进去吧，妍妍，我在。”陈祈明握住叶妍的手。

　　家里的铁门没上锁，两人走到院子里，地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屋檐下结满蜘蛛网，叶妍曾在这个院子里养小鸡，蹲在地上洗衣服，还在地里种过草莓，结出来的果子只有小樱桃那么大。

　　叶妍拿出钥匙，是她离家时拿着的那把，这么多年一直留着。

　　轻轻扭动门锁，叶妍微微一愣，家里没换锁，叶妍用那把钥匙打开了家门。

　　破旧的黄胶带还在窗上，但是已经不黏了，被过堂风吹起来飘着，阳光透过被胶带粘着的塑料布，微小的灰尘胡乱地飘在空气中跳舞，欢迎着他们久别重逢的小主人。

　　陈祈明打了个喷嚏，空气里有一股腐坏的木头混着腌酸菜般的咸臭味。

　　叶妍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个小小的三居室，那些跳舞的灰尘飘到她的肩上，头上，不动声色的把她包围，像是要拽她回到哪里去。

　　小时候觉得家很大，现在才发现它其实很小。

　　叶妍抬头，那副年画娃娃还挂在墙上，已经泛黄了，卷着边，脆的像是一碰就要碎掉。

　　推开父母的房门，屋里已经空了，什么都没了。她又走进弟弟的房间，墙上还有他小时候用彩笔画的涂鸦，弟弟的书桌上贴着英文字母表，桌下有一个大纸箱，叶妍打开它，里面是各种连环画和练字帖。

　　“你的房间呢？”陈祈明不解。

　　“剩下的那间就是，弟弟出生后，我爸收拾了杂货间，给我加了张床。”

　　陈祈明一时语塞，这样不公平的待遇，让他生气的想去怪谁，到头来只感觉到无力。

　　叶妍站在杂货间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握了握拳，手心全是汗，她呼了口气，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