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配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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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对不二的感情是在国三那年，大概是因为危机感。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所看到的世界都越来越广阔，也接触到了各式各样优秀的人，拥有了截然不同的羁绊。
全国大赛结束后，我邀请他和裕太到六角中有名的向日葵花田赏花。
那天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脖子上挂着星空吊坠，半蹲下来专注地盯着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向日葵，嘴角镌刻着满足的笑意。
那一刻，温暖的阳光洒在他冰蓝的瞳孔里，他眼里亮晶晶地像盛满了星星，让人想要将整个世界送给他。
明明风景那么美，我却只想一直看着这样的他。我迟疑地将手放在胸口，能听见剧烈跳动的心跳声，惶恐地发现一切都变了。
明明一直以来都可以坦然地告诉别人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是青梅竹马，偏偏在意识到自己的真心以后一切都不对劲了。一方面打从心底认为我们之间单纯的友谊是不可亵渎的，为自己超出界线的心绪可耻；另一方面又深知自己已然无法再退一步，所谓量变产生质变，这一切似乎都有了命中注定的意味，从我和他在网球场里相遇开始。
然而我的结局，似乎也有了命中注定的意味，所谓青梅竹马及不上天降，也及不上合适的时间里恰到好处的羁绊，我无法阻止不二离我越来越远。
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将是无关紧要的配角，就像自己一度很喜欢的童话《人鱼公主》里的小美人鱼一样。站在她的视角看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绝美悲剧、一个人的终极狂欢，然而站在上帝视角，她不过是个推动情节发展的无关紧要的配角。放在艺术作品里是所有人都会为她可惜为她哭泣的存在，而现实中却是只能是鲜为人知无人问津的顾影自怜。
我甚至没有想过他会回头，不敢想，不愿想。所以当这件事真实发生的时候，我甚至是手足无措的，也担心自己不过是痴心妄想。
【七】
从那以后，我们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关系，谁也没有再提那件事。
不二有来过我任职的网球学校找我，说是刚好经过想来看看。
我看到他没有系围巾，穿得又有些单薄，便从包里取出我的给他系上，然后带他四处参观。
那时恰好有两个三四岁的孩子笨拙地举着球拍练习挥拍，沉浸在专属于他们的小世界里，动作姿势都很可爱。
不二看到后便笑了：“我好像看到了自己和裕太当年的样子。”
我看着他们跌跌撞撞却极其认真的样子说：“我记得，我们当初也是因为打网球认识的。那时你和裕太都小小只的，仿佛要跟球拍较劲，眉梢眼角充满了对网球的好奇和兴趣。”
“现在想想，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却仿佛还是昨天。”不二感慨了一声。
“嗯，我总会想起那时候夏天我们还有裕太在海边玩耍，光玩沙子就可以不知疲倦地呆上一整天，裕太总是追着你跑，你走远点他甚至还会哭，真是无忧无虑得令人怀念呐。”
“是呢。秋天我们踩着枫叶听它们发出的清脆声响，冬天打雪仗堆雪人，春天看百花盛放。现在想想好久没有回千叶了，也不知道千叶的海是不是还像当年那样蓝。”不二微微眯起了眼，露出怀念的兴味。
我却慢慢地将唇抿紧了。我清楚地记得，当初被老爹带着去拜访做网球教练的学生的我之所以会第一时间跑去搭腔，是因为我觉得他真的长得很可爱。
【八】
不二回去以后，我便回到球场去继续指导井上。
他一看到我便一脸坏笑，说的话也直截了当：“佐伯老师，你喜欢那位不二前辈吧？只是看起来，你好像还没追到他？”
被一语中的的我只得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小年纪怎么一堆鬼心思。”
“因为太明显了。他一过来，你的视线只要一有空暇就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特别是你帮他系围巾的时候，那眼神真的温柔得要溢出水来。”
他顿了顿：“而且你会喜欢他太正常了。说实话，我原来并不觉得佐伯老师你会喜欢男人，直到我看到了他。”
我不禁哑然失笑，他真是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的心思，这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吗？
“那你觉得我能成功吗？”我带了几分玩笑意味地问了他这个问题。
井上认真地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说：“我觉得他并非不在意你，只是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为什么呢？”我心头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因为我总觉得他跟你之间是一种很舒服的状态。我们常人对待外人都不免会有些拘谨，譬如我面对老师你，即便我可以跟你开玩笑，也还是拘谨的。他对你却不是，他非常信任你，就像信任家人一样。”
“那就借你吉言了。”这么说着，但其实我心里并没有底，家人吗？怎么可能？
【九】
我也有和他一起看过手冢比赛。
手冢在美网中的发挥令人大跌眼球，外界纷纷猜测他是受伤了。因为他一贯是心态平稳的典型，比赛中发生任何事似乎都不会影响到他的极致发挥，他会很快针对当时的情况作出调整。然而他的状态恢复得很快，到了来年的澳网又再度闯入了四强，甚至技术面比之前还要更上一层楼。
但这些似乎都已经和我们没有关系，不二眼里也不再有显而易见的波澜，他会一本正经地跟我讨论技术层面的东西，也会饶有兴味地跟我打赌比赛的胜者，而赌注往往是喜欢的食物或是书，我整体上输多赢少。
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认识不二，现在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我们会在六角和青学寥寥数次的对战里擦肩而过，还是我仍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他。
这些似乎都已经不再重要，我只要知道，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是我，就足够了。
【十】
我想过他会慢慢接受我，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半年后的一天，我刚拉开门，猝不及防地就看见不二迎面扑进了我怀里，伸出双手将我抱得紧紧的，那时我手里正提着要给他带过去的芥末寿司。
我一下子有些懵了：“周助，我正要去你那边。”
他却始终不放下绕着我腰的手，我只好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抱着，心里慌得要命，又不敢开口问。
他将脸半埋在我肩窝，小声问我：“小虎，你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
“我们在一起。”
“算数。”我下意识道，脑袋里迷迷糊糊的。
他轻笑了一声，用那种我听惯了的有几分撒娇意味的声线说：“那就不准反悔了。”然后便抬起头主动吻了上来。
我不得不承认，面对不二，我永远招架不住。
【十一】
折腾了一晚上，他明显已经很困了，但还是迷迷糊糊地抱着我跟我说话，如此这般我才明白了今日这异常反应的缘由。
“小虎，我今天亲眼看见了一场车祸。那个女孩子手里握着一大束向日葵，脸上挂着明媚笑容，好像要去奔赴一场美妙的约会，可就在她快步穿过马路的时候，一辆失控疾驰的车撞飞了她，当场身亡。手里的向日葵与此同时散落一地，沾染上了斑驳的血迹，花瓣浸泡在血水里，像人一样失去生机。当时我看着这一幕真的非常害怕，忽然就很想来找你。真是的，非得这个时候才知道我其实……很在乎你。”
“你可能不知道，我在柏林的时候，有人每年在我生日那天都会给我送一大束向日葵，我总会想起你带我看过的六角的向日葵花田。因为手冢经常在外训练和比赛的缘故，我过生日的时候他经常不在，但收到那束花总让我特别安心。这个人好像在告诉我，我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但他会一直陪伴着我。”
或许是平日里笑习惯了，不二睡觉的时候嘴角亦有着轻微的弧度，看起来睡得很安稳。我将他抱在怀里，静静地看着他恬静的睡颜，还是不敢相信幸福来得这么突然——
明明一直是我追着他的脚步，这是他第一次回过头看我，第一次主动用坚定的步伐朝我走来。
【十二】
几个月后，井上在我的指导下拿下了国中新人赛冠军，手冢作为世界排名前十的职业选手正好是主办方特别邀请的颁奖嘉宾。
颁奖典礼结束后，我正打算带井上离开，手冢喊住了我，沉声道：“佐伯君，借一步说话。”
我看着他，眼神慢慢地变得锋锐，语声却仍是温和：“好。”
他选的是一家日式传统茶屋。即便在德国呆了那么多年，他最喜欢的还是传统的日系饮食。
他问我：“佐伯君，不二还好吧？”
我笑了一下，坦然道：“好得很。”如今的不二，每天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脸颊也比之前圆润了一些，工作亦蒸蒸日上，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就在昨天晚上，他还兴致勃勃地跟我讨论请年假去哪里旅游的事。
“那就好。”他面上仍挂着冷淡的表情，喝了口茶，我眼尖地注意到他有些手抖。
我咽了咽喉咙，盯住他的眼睛：“手冢君，我是不会放开周助的。我的确及不上你出类拔萃，也因此一度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远，但既然现在周助选择了我，我就不可能辜负他了。”
手冢起先没有回答，半晌，突然问：“那些向日葵是你送的吗？他在柏林的时候，每年生日都会收到一束向日葵，没有署名。”
“没错，是我。”
或许是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爽快，他先是一楞，随后叹息着感慨道：“我想过好多种可能，因为不二的爱慕者一贯众多，就是没想到是你。”
我笑了笑，十指交叉抵着下巴：“手冢君，我知道你在意的东西很多，但是对我来说，那些都不及他重要。还有，我家人也都很喜欢他。”
“那就好。”他垂下眼睑，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并没有继续呆多久，因为不二说要等我一起吃晚餐，我不想让他久等。
离开茶屋以后，我从窗外观察了手冢一会儿，看到他仍静静地坐在那里，神情微怔，面前的茶早已凉了。
想必他也知道，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配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