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配角(上) ...
-
【一】
接到不二久违的电话时,我正在任职的网球学校指导学生井上,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还是毫不犹豫地跟他说了声抱歉后走到一边去接。
听到电话那头的不二用平淡的语气说“小虎,我准备回国了”的时候,我一时半会儿反应得有些迟滞:“这次回来呆多久?”
“我的意思是,我不准备再回德国了。”不二又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
我陡然呆住了,停了几秒,脑子里某根弦“啪”地一声绷断,话梗在喉头半天都没出口。
就在这时,不二笑了笑,然后说:“我和他……分手了。”
此时此刻,我揣度着他的语气,仿佛就可以想象得到他无奈微笑的样子,不由心头一痛:“……为什么?”
不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因为错误的事再继续下去还是错误的,可惜……我过了这么多年才看清这个事实。”
【二】
接完电话回来,我只觉得心绪混乱不堪,脑子里一团浆糊。我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收回心神。
“佐伯老师!”井上喊了我一声,见我没有回应,又在面前晃了晃手。
“噢,抱歉,我们继续。”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毕竟是工作时间,怎么能被私人情感左右。
然而之后的对练阶段,我的内心依旧万分焦灼,情绪全然涣散,不仅错过了简单的回球,甚至还出现了发球失误这种低级错误,导致井上都停下来用迷惑的眼神望着我。
“好了,佐伯老师,别浪费时间了,先去做你自己的事吧,我们再约时间。”他干脆利落地走到椅子边上,开始收拾东西。
“谢谢。”我站在原地,仍是有些失神,怎么还让自己的学生看笑话了。
我举起握着拍柄的左手,看到它在不由自主地颤抖,还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剧烈窜动的心跳声,紧张的、有力的、不明所以的,眼前偌大的网球场渐次变得模糊、氤氲,仿若整个世界都开始消失不见。
【三】
不二回来那天,我喊上了裕太一起。当在机场远远地见到那个熟悉的栗发男子时,我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干净利落的栗色半长发,白色短袖T桖外套浅蓝色衬衫,卡其色长裤,分明是最简单的搭配,然而这一切落到他身上就是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他依旧挂着招牌式的笑容,仿佛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然而略显瘦削的脸庞和眼下的乌青却显示他这段时日以来过得并不好。
我又是一阵心痛,咽了咽喉咙,竭力表现出微笑的模样迎了上去:“周助,欢迎回来。”
“嗯?小虎,怎么了?有心事吗?”短暂的寒暄后,善解人意的他却在第一时间看出了我的勉强。
我摇摇头,以微笑掩饰过去。好在裕太开始缠着他问长问短,避免了我的尴尬。
裕太关心的范畴包括德国的气候、饮食、环境等,孩子气地要从全方位确认他在那边究竟过得好不好,而不二依旧好脾气地一一认真答复。裕太心思单纯,只消稍加掩饰就能让他看不出任何端倪。
看着这一幕,我的胸口像压了块巨石似地堵得慌。
【四】
不二此番回来,从NTV采访部欧洲分区主管升任了总部副总编辑,在他人看来可谓是春风得意,我却知道他并不在意这些虚名。在听说这件事之后,我就第一时间向公司申请转而在港区的学校工作,离他上班的地方仅仅一步之遥。
我对自己说,这一次,我不会再放过近水楼台的契机,不会再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周助,晚上去那家新开的韩式餐馆吧,辣味拉面据说很有特色。”看似是随意的安排,却是我处心积虑精挑细选的结果。
“好。我刚回来,对国内都还不太熟悉,多亏了有你。”
我笑了笑,目光仍专注地望向他的侧脸,夕阳唯美的光线笼罩在他脸上,些许薄汗被映照出晶莹剔透的意味,我想伸手帮他擦汗,但最终还是把纸巾递给了他。
那顿饭他果然吃得很过瘾,而我盯着他碗里红彤彤的辣椒,禁不住微笑起来。
从餐馆出来,他看到街边有娃娃机,便孩子气地过去看,说有只白色的小鲸鱼特别可爱。从前打网球的时候,他有一项十分炫目的反击技便是白鲸,是唯有熟知风势的他才能拿出来的专属技能。
我说我玩娃娃机特别在行,因为早先时候孩子们总叫我帮他们抓喜欢的娃娃,便替他抓了那只白鲸。
他像孩子那样双手抱着小鲸鱼,眯起眼睛对我道谢。看着他欣喜的样子,我想,这或许是他回来之后我第一次看见他真心的笑容。尽管都是在笑着,我却能轻易分辨何谓真心实意的笑容,何谓强颜欢笑,他只是不愿身边的人担心罢了。
然而没过多久,手机响了,他左手抱着小鲸鱼,腾出右手去翻手机,然后盯着屏幕楞住了。
我心头一颤,隐约有不太好的预感,凑过去看他的手机,“手冢”两字映入眼帘,刺得眼睛微疼。
我想了想,强行盖住他的手机屏幕道:“不要看。”
然后拉着他继续逛街转移注意力,还带他去看了《挚爱梵高·星空之谜》,一部油画风格的传记类电影。
后来他将手机调成静音,没有再当着我的面拿出来,只是先前拿到白鲸玩偶时那真心的笑容再也没有出现过。
从那以后,我仍时不时能瞟见他露出担忧和压抑的表情,一闪而过,从未稍离。
【五】
我知道这并不是结束。
一个月后,我在陪不二逛街买新居的家具时再度见到了手冢。
他该是刚结束了美网公开赛就马不停蹄地飞了回来。
明明我早上刚看到他第一轮比赛爆冷输给世界排名五十开外的选手的新闻,他晚上就出现在了这里,无边镜框后的狭长眼睛里稍显疲惫,仍是没有任何表情。
不二停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他们就保持着这种旁若无人的架势,谁也没有率先搭腔。
我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像是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我本想着是否需要默默抽离,但当我注意到不二的手紧紧地攥着,指甲死死地抠着手心的时候,我狠了狠心,主动伸手牵住他的手,当着手冢的面直接转身走了。
不二没有任何抗拒,就像乖巧的提线木偶,手冢也没有追上来。我能感觉到他手心汗涔涔的,肌肉死死地绷着。
我一直拉着他到了他家楼下,却没有松开手。
不二先是试图自我手中抽开手,稍加用力无果后,只好开口说:“这次真的谢谢你了,小虎。”语气带着些许疏离,脑袋半垂着神情埋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我察觉到他有些抗拒,亦是不闪不避:“周助,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这段时日来,我相信他并不是不明白我的心思,但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提出这件事。
我亲手打破了我们之间微妙的平衡。
不二终于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我,在路灯昏昧的光线下,他的视线里似有沉痛似有无奈,半晌,终于开了口:“小虎,你总是清楚地明白我喜欢什么,想法子逗我开心,明亮的眼睛里始终跃动着光辉。跟你呆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也很安心。”
“你实在是太好了,完全没有必要跟着我步入深渊。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应该这辈子都不会跟同性恋这个词有任何瓜葛。”他一字一句地说完,然后用那双蓝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睫毛处洒下一片阴翳。
我注意到他的头发有些乱,很想伸手给他揉一揉,但最终还是没有。我只是坦然地笑起来,笃定地告诉他:“你可能不知道,我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也从来不逃避自己对你的感情。”
他沉默了很久,微带尴尬的气流盘旋在我们之间,然后细微的声响终于带起了涟漪。
“手冢的家人来找我了,他们说话的时候,那视线就像刀子在我身上崴。从前我一门心思看着他,从未想过这一切会有变故。哪怕其实我们之间沟通并非那般顺畅,我也觉得这一切只要有感情在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手撑着墙,仿佛一松手整个人就会虚弱得站立不稳,语声还有些微哽咽。
“然而实际上感情是一回事,能否长久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所以,我想说的是,我不可能这么快就决定什么。”他又将脑袋垂了下去,语气有些艰涩,但眼里一闪而过的痛令我的心也无以复加地疼痛起来。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七零八落,脚步却定在原地,仿佛被无形屏障阻隔,再无法前进一步。
“周助,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会一直在这里,我也不需要你承诺什么。”最后,我只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十年等待尚且不在乎,再多几年又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