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二十七章 年景（二） 那通体剔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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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妃张罗着又放了一些新的熏香到香炉里，两个看起来怪伶俐的宫女又奉上了几碟刚做的点心，康熙坐在正座上和宜妃聊得挺开心的，而我却只是盯着宜妃暗梅色的扁方俩头垂下的玲珑坠子开始开起小差来了。
刚才在永和宫总有些什么东西让我觉得很奇怪，但身处其中时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换了个地方，倒是让我能想些东西了。十四原先错失慎玉时黯然的表情和今日与永惠拌嘴的一面，四阿哥中秋节时冷然的出世和今日的平和，八阿哥原本在良妃宫中坦然的态度和面对康熙是有些可以的周全礼数……我悄悄地把哆嗦着的手往袖管里又缩了一些，屋里的暖热和外面的肃杀映成强烈的对比，熏香，暖榻，笑语，珠帘，铜炉…..这一切都让我的眼前慢慢恍惚起来。
“这孩子说话就是得体啊，没想到阿玛是个武将，女儿倒是娴静的很啊。”康熙笑看着坐在宜妃身边的九福晋道，我一惊，忙回过神来。
董鄂氏浅笑着又道：“皇阿玛谬赞臣媳了，”说着向旁边的小丫鬟招招手，那丫鬟便捧着一个方方正正食盒过来，董鄂氏笑着对康熙和宜妃道：“皇阿玛，额娘，这是我自己在家做的点心，爷说吃起来还算好，我就巴巴的拿来想给您俩尝尝，当然是比不上御茶房，御膳房的点心了，是好是坏还望皇阿玛和额娘多担待着些，好坏都是臣媳的一片心意了。”
康熙笑着点点头，董鄂氏便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放的是一个墨色的烟云漾的玛瑙碟子，上面环状的放了十个小巧玲珑的糕点，每一个都是捏成了梅花的样式，各个都蒸的剔透水盈，看着就舒服起来。巧妙的是，那通体剔透的糕里边儿，各自儿都嵌了一朵盛放的白梅，梅蕊为浅粉色，花瓣儿又正好应着糕捏成的形状。每一块儿糕的底部都粘了椰丝儿，又衬在锦色的薄纸上，一个个儿的分外诱人。
宜妃抬起脸来看向董鄂氏道：“你可真真是个玲珑的巧人儿，这样的吃食，竟是让我只想看着了，不能下筷了。”
董鄂氏的脸色红润起来，微微一笑道：“额娘这话是折煞臣媳呢，这再好看的吃食不也是要吃了才算得上物有所值吗？额娘别光看着，也试试味道如何？”
康熙笑道：“看起来这般好看的紧，不知道吃起来又是个什么缘故。”说着摆手让梁九功试了毒，便夹起一个来送到嘴里。
康熙顿了半天没了话头，随后又笑了起来对宜妃道：“你也尝尝，这可是个有心的了。”随后便赞许着看着董鄂氏。
宜妃一尝，随即笑道：“这不料里边儿还有一个巧宗儿呢，嚼起来，里边儿竟然是凉凉的冻儿，却也不觉着寒，只觉着沁心。”随即转头与九阿哥说：“老九啊，你这媳妇可真是个宝贝呢。”
九阿哥笑看了一眼董鄂氏道：“权当是讨皇阿玛和额娘一个开心罢。”董鄂氏的脸儿上却是有些不自在起来。
康熙突然笑对我说：“清棠，你也尝尝这个。若是学会了，以后也可以做一些。”
我忙谢了恩，就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那糕入口是温温润润的，随即咬下去时，里边竟有冰的凉凉的冻儿，却也是梅花香的，很是爽口。见康熙一脸探寻的看着我，忙回道：“九福晋这点心做的真是巧妙极了，即使看着舒服，吃起来也是好吃得紧。奴婢今个儿算大开了一翻眼界。”
康熙听了笑道：“老九媳妇儿，这以后你可就要防着她们三天两头来向你请教了。”说着笑着看向我。
董鄂氏笑道：“御前侍奉的姑娘都是蕙质兰心，臣媳自愧不如，清棠姑娘这般说，是谦逊了。”董鄂氏笑着看向宜妃，那宜妃转身对康熙道：“这孩子贴心的很，皇上，我有心将那上次您赏给我的那个白玉绕藤的扁方给她，可好？”
“朕赏了你的，你就随便处置吧。若是你还想自己个儿留一个，改明儿我在叫人将另一根拿来。”康熙满脸笑意。
“皇上你这可是在小辈面前让我掉脸儿了，弄得我好像盼着要这些个儿，不舍得给媳似的，”宜妃转身便招呼身边的宫女儿道：“若娣，将那我方才说的扁方拿过来，就在那床头的多宝格里头，大概是放在那柄紫如意边上儿了。”
小宫女应声自去了，宜妃转身又和康熙聊起来，不过会儿，若娣便拿了一个蒙了黑底描梅色牡丹锦布的细长木盒过来，递给九福晋，打开来一看，里面正是一支做工精巧的两端绕藤的白玉扁方。九福晋谢了康熙的恩，又谢了宜妃的恩，自是欢喜。
宜妃看了看董鄂氏，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自己笑笑着摇摇头，董鄂氏见如此，便把那木盒交给身边儿的侍女，笑对宜妃道：“额娘若有什么事，还不能和素尔说吗？”
宜妃犹豫了一会儿，又看看康熙，只见康熙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瞥了一眼正说笑着向外走去的九阿哥和五阿哥的背影，还是压低了声儿开口道：“素尔，就老九这些妻室里边儿，额娘最心疼的就是你了，完颜那丫头年前怀上的，如今这可是第三胎了……”
董鄂氏飞快地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康熙，见康熙好像并未十分留意，便笑对宜妃道：“额娘这又是怎么了，完颜妹妹是个有福的，这种添丁加口的事儿我也不是第一次着手接办了，自然不会有什么纰漏。”说着将手里剥好了皮的橘子递给宜妃。
宜妃愣了愣，随即嗔笑道：“你这孩子，额娘不过是记挂着你，偏爱你罢了。”
董鄂氏笑笑，不再言语，只是替宜妃敲着核桃瓜子的干果。
又聊了些时候，康熙见着时间儿也不早了，便就让外边儿的人准备抬轿，欲往钟粹宫去，宜妃一听是钟粹宫，便急急地叫了八阿哥，吩咐道：“本宫听闻你额娘最近老是头晕，没什么精神，你把这瓶带过去，是我用惯了的提神水儿，抹在两边儿太阳上，自会舒服些。”
八阿哥躬身道：“胤禩替额娘谢过宜妃娘娘了。”
宜妃摆摆手道：“我和你额娘本来就亲近，何苦说这些没要紧的话，你自去吧，见着你额娘替我问声好，隔两天我便过去走动走动。”
八阿哥自是应了是，就随着康熙走向外面了。
时隔数月，我再次见到良妃的时候恍然间有种不真实的陌生感，她看向我的眼神里仿佛已经淡化到可以忽略我的程度了。只不过还好，只是须臾之间，我便重新在她秀美的眼睛里感觉到了曾经如同母亲般的慈情。
依然未变，怡兰依然伴在良妃的身边，暖阁里垂下的布帘上依然绣着疏疏密密的梨花，墙上挂的那幅字也同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连奉上来给康熙用的那套茶具也是我所熟悉的，怡兰的手势，良妃的声音，都未曾改变，变的只是我，还有慎玉，我们都已经离开了。
钟粹宫不比永和宫景阳宫那般热闹，这一时间挥退了一些没要紧的服侍宫女，诺大的屋子里本来就不显的富贵堂皇，只有这六个人居在一隅，倒显得分外清冷起来。
康熙打量着良妃，半晌才开口道：“这几个月，你越发瘦了。冬天可有吃些补品？”
良妃欲笑，可是强扯出来的笑容却只是添了愁怨之感，我仔细打量着她，自刚才进门时就觉着她不同往日里虽是素素静静的一个人，但也是带些温婉的，不似今日，倒像是没了力气一般。
“那些补品也不过是些幌子，吃和不吃也没什么两样，何必去费那些个功夫呢。”良妃抿了一口茶，大概是呛到了，扶着案几喘咳了好久，我下意识的抬眼去看站在一侧的怡兰，她脸上望着良妃竟全然是悲戚之色。
康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用手轻轻拍了拍良妃的背道：“怎么是病了？可请过太医了？”
良妃半晌抬头正视康熙，脸颊因为适才的喘咳而有了些红晕，“回皇上，”怡兰替良妃答道：“主子自从九月天转寒的时候就病了，前些日子好了些，只是昨天又发了病，太医院的方子也吃了好些，只是不见效……”
话未完，良妃便向康熙道：“皇上您也别听她的，这丫头自小跟了我，说话做事难免都为我想，这病虽是拖长了些，可也没像她说的那般严重，只不过是平日里喘咳些。”
康熙看着她思考了些时候，吩咐梁九功道：“叫太医再过来几次，方子里的要紧的药材就回你一声，你多担待些，拿些好的药材用上。”梁九功忙在一旁应了是，良妃忙站起来谢了恩。
康熙又道：“我看你这钟粹宫里边儿冷冷清清的，也没什么年味儿，”复转头对八阿哥说：“老八，有空叫你媳妇儿也进宫来陪你额娘一道说说话。”
“儿臣知道了。”八阿哥低下头去，躬身的动作让他腰上悬着的翠玉环佩左右摇晃起来。
康熙又和良妃聊了一些时候，梁九功上前道：“万岁爷，这天色也不早了，晚膳摆在哪儿呢？”
康熙看了看良妃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对梁九功道：“回宫吧。”良妃强扯出嘴角的笑容不觉有些戚戚然的，但还是按礼福身道：“恭送皇上。”
康熙复看了良妃一眼，却是叹了一口气，这才迈着步子向外走去，“老八，你就留下来陪你额娘用膳吧，晚些时候再过府去。”康熙边走又对着身边的八阿哥说道。
我也忙跟上，但却不自觉地回头去看，只见良妃半蹲在门口，一身雪色画梅的薄袄，映着殿门口的毫无春意的树枝丫，显得凄然冷寂。转出钟粹门时，良妃才起身回到里边儿，我只见着她衣襟前的手绢随着一阵扬起的风，在空中飘荡了些时候，终是缓缓地落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二十七章 年景（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