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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章 惊变 一会儿的功 ...

  •   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我感觉熟悉。而眼前仍是一片黑,我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只是徒劳,眼皮沉重,头也十分晕沉,只得屏息凝神听着,我有多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了,将近半年了吧,自从来到这个肃静的清朝,自从来到紫禁城,来到生活平淡安静的钟粹宫,我就从未听见过……如此喧闹的人声了,没错,就是人声了。如此清晰的声音,仿佛我又回到了现代。

      强忍着眼中欲将掉下来的泪水,闭上眼对自己说:“不要醒,不要醒……”心下已经悲痛,我原来是怎样都回不去的了,又何必梦到这样的情景,徒使自己伤心呢。但心中亦是放不下,只是安慰的对自己说:“睁开眼看一眼吧,就一眼。”

      通过泪眼迷蒙之间,我强睁开了眼。

      只是这一睁,却再也不欲闭上眼睛,之间我竟是仍坐在当初在故宫的那条夹道边,边上已然围了好些人,其中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看我醒了,忙说:“姑娘,你怎么晕在这里了,快起来罢,找一个凉快地方坐坐吧。”其余人也纷纷应是,一时间议论纷纷。我看了自己身上,还是穿着那件棉布碎花裙子,单肩包也还在身边的,心中不禁大喜,莫非我真的回来了么。

      我忙捏了自己的手臂一把,上面顿时起了红红的一块,也颇为疼痛。心中已是喜不禁言,赶紧抹了满脸的泪痕,扶着墙就要起来,旁边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就伸出手拉了我一把。

      我笑着向她点点头以示感谢,看那姑娘的容貌,竟有几分相识,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正扶了我一半的时候,突听得夹道尽头一个女子的声音喊道:“清棠!”我心下一惊,忙回过头去,向夹道的尽头望去,那里空无一人。

      我心下自嘲,这几个月,倒是真把这个名字和自己挂上号了,自己明明是陆静啊。这样想着,便凄凉地笑着转过脸来.......

      眼前的一切突然都化为乌有,苍颜白发的老者,面容似曾相识的年轻姑娘,还有来来往往的友人......就在我回头的一瞬间,统统消失不见,甚至连手臂上的红印和刚刚还如同切肤般的疼痛,都消失了,只有面前的红墙,还有墙角斑驳掉落的墙粉依然未变,像在是嘲笑着谁的胡思乱想。

      “清棠?”怡兰的声音传来,我猛然睁开眼睛,自己原来仍在这里,只是靠着门睡着了。

      怡兰笑嗔了我一眼说道:“我说怎么半天没有动静了,原来是睡着了,你这样乏了?站着都睡着?”

      我不好意思地说道:“谁知道呢,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向来是太静了。”话倒是说得云淡风轻,心中萦萦绕绕的却全是刚才那梦里的场景,不禁悲从中来,鼻子一酸,抬头看见怡兰正盯着我看,便只好作势打了个哈欠,瞒了过去。

      谁说不是几番离合呢?只是我离开了那个时代罢了。以前总有人说我落后与时代了,这下倒好了,这一落后就是落后了三百多年,真是彻彻底底的落后了。想到这里,不禁自嘲起来,那果然是个梦境,自己想要回去,除非要真要等到后人造出时光机来载我回去了。

      古人都说:“既来之,则安之。”可是我越是这种时候,看起来倒是别的宫女求之不得的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候,却是越发的难受起来,被压抑至极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虽说等着出宫,但那也是十多年之后的事情了,我活没活着还不一定呢,出了宫又能怎样?听良妃说,我的父亲早就去世,只留一点薄产,家中日道艰难,额娘才会拜托良妃。估计出了宫,还不见的会过上什么比这里好的日子,况且听说这位额娘身体多病,难保十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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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下午,天色近黄昏的时候,良妃正在临帖,忽听得外面太监扯着藏子喊道:“皇上驾到——”我一怔,忙随着怡兰跪下,心中不免紧张,这可是康熙第一次到钟粹宫来,自从中秋晚宴之后,也有数月有余未见其人,况且这回可是近距离的接见,虽然表面上装作镇定,怡兰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早已经抖了个不停,忙束在袖内,怕别人看出来。

      一会儿的功夫,康熙就迈步进来,一屋子的请安声络绎不绝,康熙笑着让我们起身,我们忙站起来。

      怡兰应了良妃的眼神,忙拉了我去准备茶果点心。

      我也不知道该弄些什么,但也不敢怠慢,一面往怡兰正略凉着的花茶中加了几朵菊花,又盛了两叠薄荷莲藕糕,往素白的碟子边上放了朵当季的青白菊花,还盛了两高杯碟的木莲蜜露冻,并上两个小羹匙,将这些放在红木的托盘中后,怡兰看了我一眼,又往托盘中放了一个羹匙,我这下会意,便定了定心神,端着走了进去。

      到了里面,康熙正和良妃说这些什么,两人神情都很开怀,想必心情不差。康熙身边的总管梁九功见我端着木盘上前,便接过放在桌上,我对他略福了福身,便走到良妃身边站定。

      只见梁谙达从怀中掏出一个十分薄细的精致木盒,打开来取出其中的叠放整齐的一块锦布,打开锦布才发现里面别了好几根粗细一样的银牌子,他取出其中一牌,便挨个儿沾了那些茶点,想必这就是所谓的试毒牌了。待到检验完毕,收回木盒,便又拿起那些茶点挨个用一个羹匙尝了一遍,方才安心地放到康熙和良妃各自的桌边,而后就静静地站在一边。

      我心下松了一口气,刚想感激地看一眼梁谙达,却忽然看见怡兰瞪了我一眼,这才忙转过眼神,只是顺着眼,漫无目的地看着前方地上的地毯。

      良妃微微地笑着对康熙说:“皇上,你也尝尝我这儿的糕点,虽说是比不上御茶膳房和御前侍奉的姑娘们做的那般讨巧,可清棠这孩子也是花了心思的,我前些日子尝尝也是颇为不错的,连德妃姐姐也是觉得好吃的。”

      康熙点了点头,也笑着拿起一块薄荷莲藕糕,尝起来,良妃也随着拿起来一块,康熙尝罢面带微笑,又拿起一高杯碟的木莲蜜露冻,拿羹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半晌说道:“这两样茶点都是用心了,吃起来颇为爽口的,也不腻人。”我听了这话方是松了一口气。

      康熙又看着良妃说道:“你刚刚说,这点心是谁做的?”

      良妃微笑着说:“是清棠了。”说罢用眼睛瞧过我,说道:“还不来见过皇上。”

      我忙上前几步转身,面对康熙下跪道:“奴婢清棠见过皇上。”

      康熙笑着说:“起来吧。”

      我起身站直,低顺着眼睛,只是瞧着地毯,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是捏得紧紧的,还是抖个不停。

      “朕问你,你这糕点,叫什么名字?”康熙的声音语调都是平平的还带着笑意,可不知怎么,我都感觉很紧张,一想到他是三百多年前那位赫赫扬扬的康熙大帝,脊梁骨上就会凉嗖嗖的。还只好一面安慰自己他是明君,不是一个暴君。

      什么名字?可不就是薄荷莲藕糕吗?莫非它还要有些什么寓意不成?想到这里,便定定神强抑着紧张答道:“回皇上的话,这是薄荷莲藕糕,但其中还有个寓意。”

      康熙来了兴趣,便问道:“有什么寓意呢?”

      我暗暗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方才说:“屈原有《离骚》诗曰‘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这是应了莲花了,而薄荷又有去火凝神的功效,几位主子常说皇上您最近上火,身体不适,奴婢就想着用薄荷配了莲花,不但尝起来沁口,意境也是自然静洁的。”

      康熙默默地听了,然后哈哈大笑说道:“描绘莲花的诗句诸多,本以为你一个宫女要用也是‘接天莲叶’一句,你怎么偏偏用屈原的这一句?你可知他的意思吗?”虽是笑着的,但眉宇间探寻的意味又浓了些。

      我静静地说道:“奴婢素来敬爱屈原,这句话可贵在其坚守志节,不畏他人言语,配了薄荷,那般清雅静洁的植物方才不俗。”

      康熙沉思一会儿,笑道:“这倒是解得颇妙,那这木莲冻呢?可也有寓意?你说来听听。”

      我忙扯过思绪,心中快速思索一通,回答道:“回皇上的话,这木莲倒是应了白乐天之诗《木芙蓉花下招客饮》‘莫怕秋无伴醉物,水莲花尽木莲开’了。”

      康熙哈哈大笑,对良妃道:“看不出来,你这钟粹宫真是个汇集精粹之处,连一个小小的宫女,倒也算得上是读过些诗书的。倒也是应了这宫名了。”

      良妃脸上微微带着笑意看着我。我却背后冷汗涔涔,手指已经发凉了。

      康熙又说:“这孩子心灵手巧,倒比御前侍奉的人还灵巧些,梁九功,你说呢?”

      梁九功声音端正的答道:“奴才也觉得这位姑娘颇为蕙质兰心,想来也是略通诗书的,想来也会比别人□□一些,做出来的茶点也比蘅兰她们强多了。只是不知道姑娘可精通茶艺?”

      我心想不妙,梁九功是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康熙很多意思都由他授意,如今莫名其妙问我茶艺又是怎么回事?

      但也不敢多虑,只得如实回答道:“只略略懂些皮毛,平日里多是怡兰姐姐在打理,我只是帮她打打下手罢了,算不上精通。”

      康熙只是闭目养神着靠着背垫,但头却是略点了点。

      梁九功心平气和地对良妃说道:“良主子,这两日御前侍奉的人都不怎么灵巧,做的点心也多有违圣意,老惹得皇上生气,老奴想,清棠这般精通这些茶点的打理,不如到御前侍奉去当值,可好?”

      良妃微微一怔,随后眼神略带悲戚之意地看了愣在当地的我一眼,缓缓道,“清棠得皇上看重,能够到御前奉茶,是她的福气,连我这个原来的主子,也是跟着沾光的,我岂有不肯之理呢?”又转头对我说道:“清棠,还不赶紧谢恩,以后凡事都要请教梁谙达,让梁谙达多多提点你些。”

      我愣愣地跪下,身体已经完全麻木,只是嘴巴好像受别人掌控似的谢恩道:“谢皇上隆恩,谢梁谙达赏识,清棠定当尽心竭力,还望谙达多多提点。”

      黄昏薄暮的夜色下,有些什么东西仿佛正在逐渐的消失,映在钟粹宫地面上的晚霞充满了欲说还休的寂寥,昏黄的夜色里,这座紫禁城中最为受看重的乌鸦正披着洒金的黑羽,叫嚣着飞过,逐渐隐于天空宫阙的彼端。它们叫破苍穹的嗓音,不知怎的也有一种裂帛的感觉,撕裂着萦绕于宫中的飞檐雕栏之间。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消失的,是我辛苦维持的安稳度日的期望与假象。就算当时我装作愚笨,一问三不知,反倒会牵扯他人。进退两难而已。

      当我叩首谢恩的时候,我已经清晰地意识到,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已经逐渐成了我一生的奢求,良妃宫中的随意将一去不返,剩下的年华岁月里,皆是乾清宫中日日年年的恭谨和小心翼翼。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未想到,这居然是自己的谶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七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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