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海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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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您的求职简历上说，您的上一份工作是本市最大电视台的记者。”
“是的。”
“可以了解一下您为什么要辞去那份工作吗？”
尽管早就料到自己的工作经历会成为人事部门的关注点，王安石还是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今天的面试也告吹了。
——“我说，要不要去散散心？”
这天他正在学校附近喝闷酒，恰好遇到回来办事的老同学。两人在面馆里闲聊了一会，对方忽然这样提议道。
“去哪里？”
“你真的想去？”老同学挑了挑眉，“可不许反悔啊。咱们的同学聚会你可是缺席好久了，自从……”然而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立即改口道：“换个环境嘛。”
其实对于那人的离世，王安石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失眠中逼迫自己变得麻木。他只是偶尔会想起来，然后在日记本上重新记录一遍关于那个人的所有细节。
对王安石而言，回忆逝去的人或事从来都是充满疼痛和苦涩的，但唯有如此他才不会忘记。也唯有如此，王安石才能感到自己并非一具空洞的躯壳。
那一次聚会的地点选在了一座沿海小城。王安石没有选择和其他人一同前往，而是订好了聚会前一天的车票，抵达后没有告诉任何人，提着行李独自入住了一家民宿。
民宿离大海很近，出门后沿着一条下坡路步行五分钟，就能看到金色的海岸线。王安石晚饭后想一个人到沙滩上走走，下坡时恰好有几名大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旁掠过——听说这附近有一所公立的福利大学，一些生活清贫的年轻人会在成年后选择到这里就读。
海滩入口处开设了夜市，除了流动摊贩之外，还有不少长期在这里经营的酒馆。现在这个时间点主要是一些吃晚饭的人在聚会，深夜才是年轻人和酒客们的主场。王安石不希望等到自己从沙滩回来时被酒鬼和吵闹的孩子们包围，于是他临时改变计划，转身走进一家看起来相对安静清闲的酒吧。
这里的服务生大多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看上去都有些经验不足，并不会主动来找客人推销酒水。这正好是王安石想要的，喝酒倒是其次，主要是想寻个清静。
——但是这份清静没有持续太久。或许是王安石恰好撞上了酒吧工作人员的迎新季，吧台附近聚集了七八个年轻的服务生，人群中间围着几个新来的同事，看起来也是刚上大学的样子。
酒吧的迎新活动其实和一般的大学社团也没什么不同，无非就是自我介绍、做一些拉近社交距离的小游戏。只不过他们可以因地制宜，加入一些更适合在酒吧里做的事情。
这不还没过几分钟，就有两个醉醺醺的新人被扶到了一旁的吧台椅上，嘴里还喊着什么“不醉不归”之类的口号。还剩下那个看起来最内向的短发青年被大家围着起哄，坚持要他把前面两人没能喝完的调和酒一口气闷个干净。
王安石没兴趣留下来看这种专以令人难堪为务的社交游戏。他喝完最后一口酒，留下现金就离开了。
走出门时恰好有微凉的海风拂过，王安石站在屋檐下稍微醒了醒酒，打算继续去海滩上散步。
然而他这次依旧没能抵达海边——就在他走到夜市拐角的阴影处时，忽然有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气息从黑暗中扑面而来。王安石警惕地停下脚步，那萦绕鼻端的气味原本只是清冽的薄荷香，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浓烈。
处在这样的空气中，就如同被浸泡在冬夜冰凉的海水里，每一处神经都在被刺激、被挑动，但又因其中若隐若现的温和香气而变得想要沉溺其中。
清醒而沉沦。
——这就是王安石对赵顼信息素的评价。
……
“你昨天到底去哪了？！”
电话一接通，震耳欲聋的抱怨就一股脑地顺着电线冲溢出来，王安石沉默着让听筒远离了耳朵。
等到电话那头的人稍微冷静下来，王安石这才重新靠近听筒，接下来安静接受了整整十五分钟的工作批评。末了，他只是顺从却镇定地回复道：“当然。十分抱歉。”于是电话那头只剩下忙音，王安石也终于挂断了这通来电。
好像他上次被人这么着急地质问，也是因为自己跟赵顼见了一面。
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
从沙发上站起身，依然感到有一阵阵的眩晕，王安石扶着墙壁慢慢走回了卧室。但他现在还不能休息。今早醒来时客房仍然维持着凌乱不堪的样子，身上的衣服却被人笨拙地换好了。恢复理智后，赵顼显然回想起了王安石对他说过的那些话，甚至只来得及帮王安石做了简单的清洁，就收拾东西迅速从公寓中消失了。
赵顼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行李，离开的时候也没能带走什么东西。
王安石既头疼又疲惫地按压着太阳穴，心情复杂。
无论多少次，他都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样的冒犯。但与此同时王安石心里也很清楚，能对他做出这种事情的只有赵顼，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赵顼的所作所为是被王安石默许的。
除了这个叫“赵顼”的年轻人之外，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这样的宽容。
似乎很难解释这几个月的相处究竟让王安石和赵顼之间形成了怎样扭曲的关系，但王安石倾向于不去想它。眼下的问题是，赵顼很快要走丢了，他得在接到警方的电话之前尽快把赵顼找回。
以自家公寓为中心进行寻找确实是高效的选择。半个小时后，王安石在中心花园的长椅上找到了正望着锦鲤池发呆的褐发青年。
“赵顼。”
赵顼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看着王安石缓慢地眨了眨眼。他的嘴角紧抿，眼睛还是泛红的。王安石并不想自作多情地认为赵顼为自己流过眼泪，但这小孩不怎么会掩藏情绪，看起来他心里确实也不好受。
“王探员。”他说不了几个字声音就有些发抖了，于是选择缄口不言，只是静静看着王安石，似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找自己。
“回家吧。”
“什么？”
“难道你打算去福利院吗？”王安石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声音很平静，就好像平日里问赵顼“晚上要吃什么外卖”一样。
赵顼没有说话，但他很快收拾好了长椅上的东西——其实也就只有一条毛毯，还是上一次走失时从警局里带走的。回去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地跟在王安石身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既不算很远也不算很近，毕竟他们之前都是并肩回家的。
王安石没有吓唬他，上一次赵顼走失时警局就已经提醒过了，如果再有走失的情况，赵顼是很有可能被送到福利院的。他会在福利院得到一份收入微薄但稳定的工作，也许那里有更多愿意照顾他的好心人，也许没有；但王安石认为这些都不会比让赵顼跟他一起生活更好。
是的，一起生活。这也许是王安石遇见赵顼以来产生的最自负的一个念头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海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