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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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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第几次了,王先生?下次再有走失的事情发生,局里就要考虑联系福利院了。”
“是,我下次会注意。”
戴着细框眼镜、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推门走出办公室,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松了松领带。
门外走廊的长椅上,一头褐色短发的年轻人正不安地揉着双手,在看见王安石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王探员。”
王安石已经和他说过很多次了,但这孩子依然固执地把自己认作退休的探员。他每天都要给王安石搬来一大堆档案和所谓的证据,并一再询问案件的进展。
那是一桩诡异的失踪案,曾经在多年前闹得满城风雨。就连当时还是无名记者的王安石都曾接手过相关撰稿,只是并没有什么收获,这件案子也至今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
“走吧。”王安石没有在年轻人身前停留,径直走向门外的停车位。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大雨,在一个路口等待红灯的时候,王安石忽然问道:“今天为什么出门?”
“啊,”年轻人抬起清澈的眼睛,“家里没有吃的了。”
“周末不是带你去过一次超市吗?”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年轻人眨了眨眼。
王安石哑然,余光瞥见年轻人略显瘦削的手腕。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日没夜地加了一个多月的班,期间几乎没有回过家,更别提照顾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了。
绿灯亮起时,王安石调转车头转到了另一条车道上。在年轻人不解的目光中,他幽幽叹了口气,解释道:“带你去吃饭。”
看得出来年轻人已经饿了很久,但他吃饭的样子仍然是慢条斯理的。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耐心将面饼掰成小块,随后一起倒入羊肉汤中,没有多余的碎末被洒在桌面上。
“你只想吃这些?”
王安石原本想带他去更好一些的餐厅,希望能稍微弥补让他挨饿甚至因此走失的内疚感。但年轻人在经过路边的小吃店时忽然停了下来,告诉王安石他想吃这个。
“嗯。”年轻人脸上露出有些内敛的微笑,随后低下头安静地享用起来。
其实王安石这些日子也没有好好吃饭,一开始只是时间不够,后来就变成了完全没有胃口。眼下他看着年轻人吃羊肉泡馍,不知道为什么也有了一些食欲。于是两人坐在简陋的小店里相对无言地吃完了这顿晚餐。
L市的雨季来得有些晚,正好赶上降温的时候。王安石下车时哈出一口白气,有些庆幸今天找到赵顼的时候还不算太晚,不然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或许就是逼着他吃药——那经历实在算不上轻松,赵顼抗拒吃药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就连甜味的止咳糖浆都不能让他稍有妥协。最后只能由王安石摆出“探员”的架子和他谈判,好说歹说才终于喂下了半片感冒药。
赵顼跟在他身后走出车库,搓了搓手臂,道:“好冷。”
“我知道,”王安石取下围巾示意他披上,“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吧?”
赵顼点了点头,用围巾紧紧裹着脑袋和双肩,随后迈开步子往某栋亮灯的公寓楼跑去。王安石在带他回来的第一天就指明了自己家的方位,赵顼记得很快,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记忆能力仅限于王安石公寓附近。更远的地方赵顼几乎完全记不住路,这也是他走丢好几次的原因之一。
回到家时赵顼正坐在沙发上看晚间新闻。王安石放下车钥匙,走了过去,只见高清屏幕下方缓缓滚动着最新的寻人启事——这才是赵顼最关心的内容,至于经济、医疗之类的报道,他完全提不起兴趣。
赵顼见他回来,拿起遥控器切到了科教频道,那里正在播放电视台与医科大学合作拍摄的性别科普纪录片。
这是赵顼与王安石的约定。自从王安石知道这个快要二十岁的年轻人竟然连基本的性别观念都没有时,就和他约好每周都要准时收看性别科普节目,作为交换,王安石会把关于案件的最新消息告诉赵顼。
看着目不转睛盯着电视的年轻人,王安石终于靠在藤椅上彻底放松下来。他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回想起工作之余四处搜集来的案件报导,在心里再三斟酌要怎么对赵顼开口。
“王探员,你的性别是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屏幕上滚动起了片尾名单。赵顼关掉电视,忽然转头问道。
“我?”王安石重新戴上眼镜,“不知道。”
赵顼显然有些惊讶:“不知道也没关系吗?”
“没什么影响。不在意性别的话,其实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王安石从靠垫上坐起身,从公文包中拿出打印的资料。
——他说谎了,但赵顼看不出来。
这个社会哪里有完全不在乎性别的地方呢?王安石记得自己第一次申请入职的时候,信息表上最开头的一栏并不是姓名,而是黑体加粗的三个大写字母。他知道人事部第一轮筛选就是根据性别进行的,但为了能有更多的晋升空间,他在这个信息上作了假。幸好公司并不要求提供权威机构开具的医学报告,而这么多年来他和同事们也都相安无事。
至于赵顼,不知道什么缘故使得他至今不清楚自己的性别,任何人都不曾闻到过他的信息素。而由于缺乏身份证明,王安石也不能带他到医院做鉴定。
“这是当年收养那孩子的家庭的资料。”王安石将一份报告递给赵顼。
赵顼双手接过后,认真地逐行阅读起来。
“十五年前的火灾……”他喃喃道。
“嗯,当时并没有人受伤,事后调查是父亲酒后打翻火炉引起的。”
赵顼闻言停止了阅读,目光落在那张火灾现场的照片上,久久没有回应。
“一年后也发生了同样原因导致的火灾。”
王安石从茶几上的资料中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赵顼面前:“父母和年纪最大的孩子当场死亡,这次他们没有逃出去。”
赵顼道:“还有两个孩子活了下来。”
“是。收养的小儿子在十几公里外的桥洞中被人救起,年纪更小的女儿下落不明。”
赵顼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女孩的照片,忽然问道:“还有人在找她吗?”
王安石从他的话中察觉出一丝异样的情绪,回答道:“警方联系寄养家庭的家属找了整整八年,后来就没人能了解到这个案件的进展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社会上。”
“嗯,剩下的就拜托王探员了。”赵顼真诚地微笑道。
王安石一时失语,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又挖了一个大坑。但他也知道和赵顼是说不明白的,过去几个月他都在不厌其烦地再三尝试,但都以失败告终。
赵顼似乎已经认定了王安石,其他人完全没有办法得到他的信任,就算是真正的探员来了也不能代替王安石接手这个案件。尽管事实上他们比这个平凡的图书编辑更有资格也更有能力帮助赵顼查明真相。
“为什么是我?”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劝说无果后,王安石在某天晚上彻底放弃了和这个失忆患者的辩论,只是无奈地问道。
“直觉。”
抱着被褥正要走进客房的赵顼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单纯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