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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没西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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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如期举行,圣人最后一个入席,百官一同朝拜。
“平身。”他压着嗓子道。
“谢陛下。”众人纷纷起身,落座。
按照礼数,第一杯酒水将由圣人请酒。傅衍不紧不慢地举杯,继续压着声音道:“塔托使臣一行,不远千里来朝,这杯寓意大越、塔托的和睦安定。”话毕一饮而尽。不过他杯中物不是进贡的葡萄酒,而是按张太医的意思换成了润喉的苦茶。
使臣和百官都贺酒:“大越、塔托和睦安定、友谊长存!”
宴席正式开始,歌舞俱上,祥云殿一派和乐之景。
不过倒不是所有人都畅快,顾宗俞一坐下,就在齐王的右席看见了自家女儿。而且顾昳面上红红,好像已经酣醉。
他好气地笑了一下,自从女儿领了齐王身边散骑常侍的职,就开始四处奔走,快一个月都没见到面了。
顾宗俞知道她忙,也知道她不好透露公务,所以一直没有主动询问。哪知今日竟在齐王席上见到了这个逆女,真是不知道齐王给她下了什么降头,让她卖命还这么高兴!
顾昳瞥见自家阿耶的脸色铁青,就知道他定是有些不满了,想离席去安抚一番,便跟傅徊示意要走。
傅徊没有立刻应下,目光梭巡了一遍在座的人,和顾昳说了几句之后,她才自行离席。
随即傅徊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跳胡舞的塔托族男子。这胡舞和倚红楼花魁跳的不是同一种,而是几名精壮的胡族男子举着手鼓共舞,颇有气势。
一曲毕了,圣人和齐王都捧场道好,赏了金银。殿内气氛活络,拉日赞黎顺势说道:“此舞是塔托人独有的祭舞,唯有最隆重的场合可以跳。此外,塔托还有一独特的传统。”
拉日赞黎特地留了白,圣人张口欲答,喉中却有些不适。齐王留意着阿兄,最后还是由她开口:“是个什么传统?”
拉日赞黎笑着看向齐王,道:“塔托男子会将手鼓送给心上人,就算定下了婚约。”
齐王颔首:“塔托和大越相比,礼仪上倒是清简不少。在大越成婚,三书、六礼,样样不可或缺。不过各乡有各俗,本王觉得这两种礼节都各有好处。”
拉日赞黎道:“小王和殿下所见略同,若是小王有中意的越朝女子,必定会依越朝风俗迎娶。”他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齐王,傅徊偏了偏头没看他。
眼见二人都不说话,圣人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氛围:“怎么没瞧见四王子列席?”
“王弟偶感风寒,留在殿内歇息。”拉日赞黎风轻云淡地回。
傅徊回想起四王子文文弱弱的样子,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拉日赞黎话中的真假。
“在宫中病倒,咳、倒是朕待客不周了,张缘,你去成玉殿瞧瞧。”傅衍最近病情反复,张太医担心他在宴席上吃食不当,就请旨跟来了。
张缘正要应,拉日赞黎先她一步开口:“不必麻烦,塔托来的使臣中也有大夫,他们已经给王弟用了药。王弟正是因为服药后困顿不已,才缺席晚宴。”
话说到这个份上,傅衍也不好再强求,温和地笑着应了,让张缘退回去。拉日赞黎又看向齐王,而齐王垂下了眼睫,拿起酒杯喝了几口,没有对上他的目光。
众人继续寻欢作乐,不多时,顾昳也回来了。她凑到傅徊耳边说了几句再落座,没多少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傅衍对歌舞佳肴兴致却却,一举杯又是苦茶。他瞧着下首众人杯杯下肚,一时间他有些后悔听了张太医的谗言,偏偏她又在后头虎视眈眈。
最后圣人提前离席,众人对圣人咳疾都心照不宣,关切地恭送圣人回宫。傅徊不知道内中缘由,怕阿兄很是不适,也一道跟出去了。
两人走后,殿内众宾都松懈不少,尽情玩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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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天色渐暗,傅徊匆匆追出去,发现阿兄是因为望酒生津才郁郁离席,松下一口气。她不禁感叹了一下,小张太医年纪轻轻,全然继承了她阿耶——张照和老太医——的医者仁心。
傅徊大赞张缘今晚的安排,弄得张太医面色红红、手足无措。傅衍面色不虞地瞧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开口欲斥,傅徊抢先一步告退,行了个不大端正的礼就走了。
傅徊没坐步辇,打算走走消消酒意,毕竟她算是一直喝了小半日。举首寻了半晌,没找到天上的玉盘,只有满目阴云。
兰笙看出了她的心思,道:“快到八月十五了,届时定然圆月当空、月光照堂。”
傅徊应了一声,颇有些遗憾地收回了目光,这时听到后头有脚步声。
是顾昳跟了出来,她停在几步之外拱了拱手:“九娘子。”
傅徊摆摆手,带着歉意地说:“方才以为阿兄身子不爽利,匆匆跟了出来。忘了跟娘子交代一声,是我的过失。”
顾昳走上前跟她并肩:“无妨无妨,正巧我也坐不住了。要不是有寻你这个名头,我还出不来醒酒呢。”
她二人酒是一块喝的,这下醒酒也结伴而行。顾昳随口找了个话头:“娘子觉得塔托王子有问题么?”
今日顾昳离席去见顾宗俞的时候,傅徊让她帮忙去了一趟成玉殿,所以她有此一问。她特地翻上了明玉殿的屋檐,看见四王子在殿内和侍从投壶作乐。
“是有问题。不过他们到底有什么图谋,我现下还没有太多头绪,只能猜个大概。”
顾昳想着今日在成玉殿的所见所闻,道:“如果可以,娘子不妨和我说说。”
“嗯,当然可以。”傅徊一扫方才的点点忧思,“二王子个性张扬,时不时语出惊人,总是一副想和亲的架势。四王子一直寡言少语,处处透露着弱不禁风的样子。”
顾昳点点头:“都表现得很出面。”
“是,可是我想不通。对塔托王子来说,跟我成婚可不是什么好事。难不成,入赘越朝当我的驸马,还能比王子好做?”
顾昳闻言蹙起眉:“二王子此举确实引人生疑。”她低头沉思半刻,道:“难道他在塔托的日子不好过,而四王子才是幕后操纵之人。他逼迫二王子大露风头,占了和亲的名额,以保全自己?所以今日他特地不出席,而是在院中和下属消磨时间。”
“有可能。可今日好巧不巧,十三十四的纸鸢又掉去了成玉殿,我又好巧不巧发现了二王子对孩童颇为凶恶。若事情只是巧合,那你的猜测就说不通了。”
“掉纸鸢是巧合不假,两个小殿下不可能陪他们做戏。或许是他们看到纸鸢后临时生的计划,他们知道两个小殿下不可能忍气吞声,必定会找圣人申诉,事情绝对会传到你这里。目的…是让你厌恶二王子?可这…”
“嗯,很奇怪。所以我现在干脆等着他们下一步行动,见招拆招就是了。或许,你我就是想太多了。”
顾昳道:“娘子身居此位,多想一些对自己也好,这不是坏事。”
傅徊颔首“嗯”了一声,随即又突然笑了下:“我连日批阅公文,就是为了宴使期间好好歇一歇。结果现在跟你谈天说地,还是扯回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上去了。”
顾昳也笑:“这怎么能说是公务琐事,这可是九娘子的终身大事。哎,该说不说,其实两位王子的相貌都很是出众。”
“怎么,顾悦容,你瞧上人家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她摇头笑了一下,“阿耶因为这事,教训过我不知道多少回了。”
傅徊好笑道:“是个好看的你都喜欢?”
顾昳摇摇头:“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只是赏心悦目罢了。”
二人调笑了一路,最后酒意散得差不多,顾昳就赶着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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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这边,距离齐王被劫一事已有月余,卖糖人的小贩每日开摊收摊,和旁人无异。今日,一位衣着华丽的小娘子领着侍从来买糖人,他按部就班地做着生意。
只是在结帐时,小娘子给的铜钱中好像多了些什么,不过,旁人看不见这点小东西。
小娘子买完就走,没有多看他一眼。还在其他摊位也买了些零零星星的小物件,满载而归。几人优哉游哉地出了西市,而后拐进了一条隐蔽的巷子,许是想抄小路回府。
随后又拐了好几圈,几人进了一家名叫听雨楼的茶楼,虽然不及见月楼,但是生意也很红火。此后,就再不见一个华服小娘子带着几个仆从出来。半晌,一群薄醉的公子哥儿走出,在门口道别。
这几个郎君中有一个偏瘦弱一些的,晃晃悠悠往自己府上去。走到一处巷口,身影没了进去。
再出来,模样俨然成为了今日买糖人的华服娘子。
蔺杞跟了半日,此刻已经心潮澎湃。看了糖人铺一个月有多,终于揪到了幕后人的尾巴。
蔺杞再跟了一路,看向她最后去的地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可是惊讶间,那女子猛然回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蔺杞转身就跑,可是没来得及走掉,忽然脑后一凉,恍惚间只听见那人说:
“找到这里,真是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