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牡丹堇堇来》今瞳

145、合1 再回首、再

　　苍穹之上，是九重天，九重天之上，是无上神宫。

　　无上神宫是所有新神诞生的地方。

　　白玉铺就的宫殿内，赤霞真君挥了挥手中拂尘，替刚晋升的新神掸去一身浮尘，是为洗尘礼。

　　“带新花神去主殿听习神谕吧！”赤霞真君示意身后的小侍神。

　　“能不去吗？”牡丹幽幽问道。

　　赤霞真君眉间挑起不悦：“每一位新神都需神宫六大主神传授神谕，你凭何不去？”

　　牡丹绕过他，走到一面挂着巨大古镜的墙壁前，审视着镜中的自己，感受着身躯前后的变化：“你是天机神镜掌镜使赤霞真君！”

　　牡丹将天机神镜几个字咬得极重。

　　听出深意的赤霞真君让小侍神退下，无奈地笑了笑。

　　牡丹问：“为什么要告诉他？”

　　这个“他”让赤霞有一种躲不过的心虚感：“是神镜让他看到的，可不关我的事！”

　　牡丹却是不信：“你不愿说，那我去找六位主神解惑吧！”

　　“诶！？”

　　赤霞一甩拂尘，拦了她的去路：“你们......哎......你的这句话，以前他也问过我！”

　　牡丹静静看着他。

　　赤霞吁一口气：“神宫里的神越来越少了，这两百年来也就你一个凡身应劫飞升的新神，还差点祭了元神......哎，我惜才，我不想临枫白死，就瞒着神宫六位主神，私自动了天机神镜，指点了他......一二。”

　　“指点一二......”

　　牡丹抚摸着面前平整的镜面，微埋着头，良久才道：“少冥会如愿吗？”

　　赤霞忙摆手：“不不不，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

　　“你不是神镜掌镜使吗？”

　　“掌镜使也不能窥探天机，要受神罚的！”

　　“他想成为三界至尊，你们不管？”

　　“你要知道，在神宫，你们和他们是一样的。各族类皆可封神，只是有些天生便是神脉，比如你师父，继承了真神的血脉，还有你们那个刚......呃......赤灵妖族呢？成个仙都很困难！当然，你有仙根，圣赤水在你身上能更好地融合，体质与其他赤灵妖不一样，是个例外。”

　　牡丹神色浑然凝重：“圣赤水......能在我身上融合？”

　　赤霞真君自觉说多了：“总之三界纷争，神宫主神们是不会参与的。”怕牡丹再问，急催她去主殿。

　　牡丹摇头：“我得离开这里！”

　　赤霞：“不行！得授过神谕才能走。”

　　牡丹不是不肯去，是这个过程太长，师兄那么聪明也花了两个月，她等不起。
　　“我必须出去！”

　　“我说了，不行！”

　　“让我离开！你泄露天机之事我可以帮你隐瞒！”

　　赤霞：“......”

　　——

　　蓬莱山。

　　青鸟没想到牡丹这么快就从神宫回来了，心中大为震撼，忙给去拜雲峰看望老祖的海棠传了消息。

　　去九尺云霆的路上，青鸟对牡丹说璃梵上仙来过蓬莱，只简单说了临枫的情况。

　　“神君不知去向，临枫......已经身归天地。我们若不是在神坛上看见了你的名字，还以为你也......”

　　牡丹没有说话，到了九尺云霆后愣了好半会儿才走进去。

　　临枫的书房，依旧齐整如一，唯独有一面墙不堪入目。

　　杂乱无章的墨迹像一道道剑痕，砍在一张神似少冥的画像上。

　　青鸟叹道：“去墨南山之前，他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我整理遗物时才看到这幅画，他是恨透了少冥呐！”

　　说着，青鸟忍不住落泪。

　　牡丹扫视了一眼桌案，临枫生前用过的笔墨纸砚都在，上面还有一个上锁的红木盒子。

　　“这盒子是我在他房间找到的，上着锁，我便没打开。”

　　牡丹抚摸着盖子上的如意纹，目光逐渐深远。

　　以前她气临枫总是动不动就罚自己，便想让临枫也尝尝苦头，于是偷偷潜来了这，在这盒子里装了一颗雷火弹珠，临枫只要一打开就会爆炸。受伤了临枫就不会讲课，这样她就能安心地玩上几天。可一连数日，临枫不仅没受伤还对她心不在焉的态度更是加重了惩罚力度。

　　她又气又不甘心，将盒子摆放在了一个显眼的位置。

　　哪知，被临枫逮了个正着。她想将盒子藏起来，不想动了盖子，一双手当场被炸出两道血淋淋的口子。

　　之后这盒子便上了锁，千年前，她本想趁临枫下凡历劫时打开来瞧一眼，但关键时刻脑中竟浮现出那次的惨痛教训，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她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上锁，是因为不想被人看到吧！

　　迟疑须臾，她将手松开，没多久海棠便回来了。

　　望着海棠脸颊上擦干了又流出来的眼泪，她眼底润了一片，却不敢上去与她相拥。

　　虽做好了心里准备，但她还是怕海棠会怪她。

　　“牡丹！”

　　海棠将她一把按入怀中，紧紧抱住：“你......这次真的回来了？”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比故人归来更重要了！

　　牡丹怔了怔。

　　“那个假牡丹说你死了，我真的以为你和芍药一样......也要离开我！却不想你被少冥困在魔族......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可......师兄......”

　　“都是因为少冥！”海棠松开牡丹，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眼神却坚定有力，“我会去墨南山，为师兄报仇！”

　　青鸟立即反对：“不可，墨南山死伤惨重，你去了只会......”

　　“那也要去！”海棠震声道。

　　青鸟蹙眉：“莫要意气用事......”

　　牡丹拦着青鸟，看着海棠眼睛：“海棠，师兄、还有芍药的仇，得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海棠摇头：“那我们就在这干等着吗？我做不到！”

　　“不等了！”牡丹擦去她挂在眼角的泪水，轻缓的动作带着安抚，“但你不是去墨南山，替我走一趟天蝉山吧！”

　　“天蝉山？”海棠顿了顿。

　　“嗯。”牡丹拿出一块牡丹血玉，“以此为凭，带一句话给白狐长老。”

　　海棠心有怀疑，良久才道：“你呢？”

　　“我得去见一个人！”

　　海棠忙将紫藤手环给牡丹带上：“这次，不要再弄丢了！”

　　牡丹会心一笑：“不会了！”

　　——

　　南海深处，牡丹凭着记忆，找到了倒山海的位置。

　　满山的珞珈花在她踏入的瞬间全部凋谢飘零，一棵人来高的无叶枯树在她视线的尽头破土而出。

　　“犯我南溟者，死！”

　　声音苍苍，带着震慑。

　　牡丹唇角微扬：“老珙桐，我来找玄屿，劳烦您帮我开启南溟之门。”

　　枯树那头陷入了沉默。

　　但没多久，枯树破声嘶鸣，随即消失，在它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道门。

　　这次没有小鹿引路，牡丹推门而入，南溟之境一览无余，高耸入云的大山，一面绝壁，飞瀑直下，一面屋殿爬山，直至云霄。

　　眺着山腰的方位，牡丹去了神庙。

　　两百年过去，神庙似乎被时间忘记，依旧安静如初，静得好似能听见人的心跳。

　　牡丹静静地望着身前的神女石像，唇角往上提了提。

　　以前，苦苦等他来找自己，这次，换自己来找他！

　　牡丹转过身来，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玄屿衣衫单薄，脚下虚浮，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却放慢了脚步。

　　还记得在湖底的那个傍晚，他在耳边轻声呢喃，说了很多的话，但身陷苦楚的她只听见了“南溟”两个字。

　　在南溟等她！

　　看着玄屿映红的眼眶，小心翼翼的步伐，牡丹向他伸出双臂，迎他入怀。

　　玄屿的头垂在她的肩上，紧绷的身体在切实感受到来自她的温暖之后才缓缓舒展开来。

　　“我以为......”玄屿顿了顿，“谢谢......”

　　以为天道无情，以为仙契无续，以为邪术赌咒，以为他的牡丹永远被困在了过去。

　　长月湖底，他带着极小的希冀，将回家的路在她耳边念了一遍又一遍，若元神沉寂，若化风作雨，他都希望她能够记得她在世间还寄存了一份思念。

　　牡丹轻抚着玄屿的背脊，她知道，光洁齐整的衣衫下是被烈火焚噬过的千疮百孔。两处温热滑过脸颊，眼神里嵌满疼惜：“我听见了！”

　　玄屿点头，将怀中的人拥得更紧。

　　“我们的孩子......还好吗？”牡丹小心问道。

　　玄屿喉咙哽着，能说话前先点了点头：“我净化了他身上的魔气......恢复得很好。”

　　“女孩......还是男孩？”

　　“男孩。”

　　“我想看看他。”

　　玄屿犹豫了一下：“好~”

　　二人离开神庙，去了往生池。

　　往生池在洞穴深处，不同于神庙的寂静，洞口能依稀听见呦呦鹿鸣和咿呀稚儿声。

　　牡丹不受控地加快了脚步，到往生池时，玄屿都落她好几步。

　　往生池并不大，整体呈圆形。上面没有莲花，一入眼的便是只在莲叶上飞来飞去的蓝色小鹿。

　　牡丹心中一动，走近了细瞧，只见那摇摇晃晃的莲叶上正躺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肚皮上盖了件用莲叶做的小肚兜。小家伙不停蹬脚，眼睛瞪得大大的，两手并用，试图去抓上面转来转去的小鹿。

　　牡丹猛一回头：“孩子？我们的孩子？”

　　玄屿笑得很轻：“嗯～”

　　牡丹站在池边，望着池中的婴孩，手脚竟有些慌措，正想抱一抱孩子，却瞥见了莲叶周边的一圈血水。

　　池中是蓝色的水，但围绕莲叶的却是新鲜的血液。

　　这里只有玄屿和小鹿，小鹿身上并无伤痕，那么这血只能是玄屿的了。

　　对啊，魔气哪有那么好净化？更何况是一个将死的早产儿！

　　牡丹喉咙一哽，望着玄屿的视线也变得朦胧了。

　　玄屿走过来，擦去她眼睫上挂着的泪珠，抚慰似地笑道：“我没事！”

　　“怎么回事？”

　　玄屿看着池中水：“两百年前，勼灵珠融于往生池水之后池里的莲花就消失了，要救孩子，只能用我的血唤醒往生之力，再生莲花。但那次为了救我，往生之力已消耗大半，我唤醒的往生之力只能勉强长出一片莲叶。不过，孩子身上有南溟血脉，用我的血好生滋养着，也够了！”

　　牡丹审视着他发白的手指，陷入了沉思。

　　离开无上神宫前，赤霞真君告诉了她一个秘密。

　　玄屿的元神实则在归墟的时候就被神魔祭祭献了，勼灵珠和往生之力根本无法回还一个消失的元神。但玄屿的父亲琢光预知了这一切，在玄屿出生之时，琢光动了真神之力，以自身向天道做了交换，复制了玄屿的元神，藏于往生池中，命麒麟守护，待勼灵珠现世，便可助玄屿重生。

　　“但重生后是不一样的！”

　　赤霞真君很郑重地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

　　赤霞惜才，这是在点她。

　　牡丹是明白的。

　　元神起点不同，修为境界也就不同。

　　少冥的那几个火球已是重击，为了孩子，玄屿又用血喂养莲叶，得费半条命吧！

　　牡丹的视线仍停留在玄屿苍白的手上：“千年前的时空里，我遇见了一位白发仙者，他和你的眼睛很像......他说他为你做了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玄屿微微埋头，弧度都显得温柔：“我知道～”

　　牡丹胸口似被重击。

　　对啊，身体前后的变化，他自己是最清楚的。

　　牡丹一把拥上去，轻轻拍打着他的腰：“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去魔族？”

　　像在蓬莱时一样，玄屿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我想我还有些价值，总能做些什么！”

　　牡丹抱着他，没再说话。

　　若琢光当初没有选择救南溟，就不会有玄屿的存在。没有玄屿，那么百花仙子也不会送牡丹花给玄屿，她也就不会存在。

　　世间因果，奇之妙之。

　　也许，这就是两人的宿命！

　　牡丹看着莲叶上咿呀叫嚷的婴孩，好似也被其感染了，嘴角突然有了一抹笑：“孩子叫什么？”

　　“长月。”玄屿温声道。

　　“长月？”

　　“嗯，他在长月湖里出生，便叫了长月。”

　　牡丹点头，像是默许了这个名字。

　　莲叶上，小长月自顾自地挥着小手，鼓着圆溜溜的眼睛，誓要将挑衅他的小鹿抓在自己手中。牡丹将他抱出来时，他才消了捉小鹿的心思，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娘亲。

　　不哭不闹，只动着小嘴巴，乐呵呵地冲牡丹笑。

　　牡丹小心翼翼地托着，生怕这小不点哪儿不舒服。

　　玄屿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宠溺似的笑了笑。

　　小鹿围着一家三口，呦呦叫着，欢呼奔腾。